《踏千尘》齐天新娘

113、倾覆

　　如此一来，俩人算是闹了个不欢而散。
　　但墨枫异虽然嘴上说着没想好，其实他早就有了个主意，只是他非常清楚还是不告诉荀粲的好。
　　想着想着，墨枫异就走到了地方。
　　明斐然对于墨枫异来找自己一点也不惊奇，他的身形一直略微消瘦，却莫名显出一种沉稳安然，此时也不例外，即便墨枫异比他高壮，他的气质也完全不落下风。
　　“绝枭宗士如此光明正大来此寒舍，不怕被人察觉吗？ ”明斐然脸上带笑，给墨枫异斟茶。
　　墨枫异坐下淡漠着，完全不想跟他兜圈子:“这不是迟早的事吗？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跟昆家有关吧？ ”明斐然轻松道，“现在谁不知道昆毅出了事，甚至他那两个儿子可能也保不住。”
　　“但这事始终扯不上舒仁禄，他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墨枫异呷了一口茶，味道倒是不错，于是多抿了几口才悠悠然放下杯子，满眼都是清淡。
　　明斐然应声道:“那是自然，之前赈灾贪墨一事可以推给昆毅，后来尚书府纵火当然也和他没关系。哪怕甬复军出了事，他也只是督察不力罢了，毕竟他是皇子又没有实权，顶多罚些银两，伤不到筋骨。”
　　墨枫异沉默些许再开口就带了低沉道:“哪怕这和舒仁禄没有关系，但至少解决了昆毅，也算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昆毅肯定是完了，动用国库残害同僚，结党营私隐瞒朝廷，条条论律当斩。”明斐然淡笑道，“这难道还不够吗？ ”
　　墨枫异冷哼一声:“当然不够，他还有儿子呢，如果不能一击将敌人击倒，难免死灰复燃。”
　　“甬复军在昆家手里，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
　　“就是因为如此，昆家绝不能再掌握军队，必须把甬复军夺出来。”墨枫异开门见山地说出目的，“我知道这些年戴徽员私下干了不少结交朝廷的事，甬复军也有问题。”
　　明斐然挑眉:“你想怎样？ ”
　　“我要整个昆家再无复起之日。”墨枫异眼神阴冷。
　　明斐然看着眼前年轻俊朗的人，只是笑笑:“你真的够狠。”
　　“那是自然，我本来就不是这么心慈手软的人，不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墨枫异恢复平淡的神色，“我知道你和戴徽员一直有消息传递，之前你们交接的货物，你记得藏匿的地点吗？ ”
　　明斐然戏笑，顺理成章地问:“那是自然，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
　　“事成之后，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文禹盟保你一生平安富贵。”墨枫异顿了顿再补充，“你不用担心任何人报复，也不用担心和我有什么牵扯。”
　　明斐然歪过头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用你父亲对我的恩情说事呢。”
　　“这种东西没办法交易，我也不放心，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保证你的信誉，不然谁知道你会不会反将我一军。”墨枫异把茶水喝尽，却仍然觉得喉头干涩，可能是夏天容易热吧，也或许因为他心里没底。
　　这些明斐然了然，文禹盟的规矩罢了。
　　明斐然再道:“你是个办事精明的人，文禹盟的确是好，但你现在恐怕自身难保吧，文禹盟还听你的吗？ ”
　　“只要我是盟主，我就不怕他们背叛。你应该知道的，文禹盟永远忠诚。”墨枫异道，“你不需要担心没有后路。”
　　明斐然佯装叹息道:“可惜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
　　墨枫异愣住，他不情不愿道:“我没办法向你保证......”
　　“你可以。”明斐然冷声打断他，“只要你想，凭文禹盟的本事，这不是易如反掌吗？ ”
　　墨枫异似是不愿，明斐然继续放出诱饵道:“如果你答应我，不仅仅是兵器藏匿的地点，就连此前一直没找到的纵火之人，我也可以找出来。”
　　“真的？那人不是死了吗？ ”墨枫异默默有些期待，这件事一直都只是有嫌疑，如果可以找出人证就天衣无缝了。
　　明斐然微微颔首:“我在舒仁禄身边有几年了，他的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如果你可以帮我完成心愿，我不仅可以帮你让昆家覆灭，而且可以给他一击重创。”
　　墨枫异神色暗淡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答应你。”
　　方才的热度转换成满身满心的凉意。
　　明斐然满意地笑了起来。

　　不出一月，明斐然就兑现承诺，把各种能够将昆家置于死地的证据拿了出来，一众家仆喊冤叫屈，把尚书府纵火以及戕害其他朝廷忠臣的事抖了个干干净净。席昌良出面搜查甬复军，找出了近十万支箭羽箭头，还有近身的兵器几万件。应氏父子将证据整理呈给圣上，舒汉旭得知大怒，直接把奏折扔在了殿上，满朝文武皆不敢应声，哆哆嗦嗦在全圣殿跪成一个个雕塑。
　　荣和帝当即下令，昆毅初秋处斩，昆同献流放西北，念及闻汀兰需要照顾，昆同尧也没有参与此事，便只是将他革职废黜，再不能入朝为官。其余与此事有关的朝臣尽数革职搜查，竟是牵连出了十余位官员，如此快两个月繁忙下来，终于也算解决完了。
　　但人们还没开始议论昆家究竟犯了多少罪，另一件事就如一阵惊雷炸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冲羽山庄被文禹盟所灭，所有弟子门徒都被遣散，自此以后江湖之上再也没有此门此派。
　　这下子可不得了了，当初冲羽山庄庄主戴徽员被蛊女凌紫冥下蛊杀害，这谁不知道啊？现在她哥哥墨枫异更是不得了，为了给妹妹泄愤，居然把人家一个近百年的大门派都给灭了，若说之前江湖上对墨枫异包庇有所不满，现在他忘恩负义欺师灭祖，把曾经教养过自己的门派给遣散了，那就是招致了众怒，彻底寒了人心。
　　可是任谁也想不到，墨枫异究竟为什么要时隔大半年去费劲地遣散一个门派。冲羽山庄原本就被戴徽员折腾得元气大伤，这些年勾结私通的烂事干了不少，招致了不少门派的怨愤，可毕竟百年基业强盛，还有声名尚在，没有哪个门派想过它居然消失得如此迅速彻底。
　　原本冲羽山庄消失也算是件好事，江湖门派与朝廷的私下勾结向来为人不齿，堂堂正正的商路不走，非要搞那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实在是登不上台面。可这并不代表江湖上就可以理解墨枫异的行为，就算他拿出的理由再冠冕堂皇，冲羽山庄再为人不齿，大家也仍然相信墨枫异是因为凌紫冥要除它而后快。毕竟冲羽山庄的所作所为并不比一个行蛊的人可怕。
　　对此墨枫异压根懒得争辩搭理，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皇城操纵一切了，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荀粲并不这么想。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荀粲看着刚刚从宫里出来的墨枫异，面色不虞道。
　　墨枫异坐下道:“无非问我什么时候来的皇城，让我安心住着之类的话。”
　　“是吗？ ”
　　“不然还能有什么？ ”墨枫异烦躁地问，几个字都带着不悦。
　　荀粲冷声道:“你为什么要遣散冲羽山庄？ ”
　　“当然是因为冲羽山庄与朝廷官场私下勾结，不配再立于武林。”墨枫异似乎完全无所谓道，“本来在我师父的手中，冲羽山庄前途大好，可惜已经要被戴徽员和他的门徒蛀空了，实在没什么留的必要。”
　　“我问你为什么是现在! ”荀粲声调瞬间提高，带着明显的发颤和愤怒。
　　“因为这是我答应明斐然的，遣散冲羽山庄，他就会把证据拿出来，包括之前甬复军的兵器，都是他找出来的。”墨枫异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慵懒的身子早已绷紧，甚至算是僵硬地靠在椅子里，手也握着开始发抖，他没有准备好接受盘问，尤其是来自荀粲的。
　　“明斐然......他可是卫斌王的人! 你这样做没人会觉得你是为武林除害，所有人只会唾骂你枉顾恩情，欺师灭祖，为了给自己妹妹出气，把曾经教养自己的地方都毁了! 墨枫异，你真不知道明斐然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吗？ ”荀粲气得只能咆哮，这个人真的蠢到家了。
　　墨枫异毫无反应，脸色僵成一滩死水，油盐不进地继续:“明斐然曾经是冲羽山庄的弟子，但被逐出师门，他恨那个地方，想要它消失也正常。”
　　墨枫异或许永远也不忘不了他向裴知许下命令时那人的表现，就像直接在问“你是不是疯了”。尽管如此，裴知许还是尽职尽责在一月之内召集人手，把冲羽山庄连根拔起，反正自戴徽员暴毙只后，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早就只剩个空壳了，留不留都一样，只是裴知许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像他现在一样。
　　墨枫异虽然不后悔遣散冲羽山庄，甚至他早有此打算，只可惜这个时间实在太突然太凑巧，撞在了昆家出事和凌紫冥逃亡的点上，墨枫异有理也说不清了。
　　荀粲硬声道:“我不需要他的什么证据! 哪怕现在不能将昆家击倒，我以后也可以! ”
　　墨枫异实在是累，浑身想着放松一下，可惜他一想放松就要往椅子下面顺，只能继续僵着，但这又非常别扭难受，所以整个人就半身不遂地继续着这两种状态的交替，不一会身上心口都泛了汗:“没时间了，新政即将颁布，太子也不希望昆家还能从中作梗吧？这算是我看着紫冥的份上送他一个大礼。况且这本来就是朝廷和江湖纠葛不清的事，我插手也无可厚非。”
　　荀粲动了动喉结:“那你想到自己了吗？哪怕文禹盟对你忠诚，其他门派恐怕已经对你积怨已久，正等这个时机把你铲除了呢。”
　　“你呢？ ”墨枫异冷不丁问了一句，荀粲一愣。
　　s“什么？ ”
　　墨枫异低着眉眼，沉声问:“你听说我遣散冲羽山庄的时候，难道也觉得我是为了给紫冥泄愤，欺师灭祖吗？ ”
　　荀粲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
　　墨枫异转而一笑:“那不就得了，江湖之道，以义为根，以善为本，不行不义之事，不为不善之举。我自认为我哪怕残害同门算不得善人，也至少无愧于心敢作敢当算不得恶人吧？你信我就好，我还以为只有我信我自己呢。”
　　荀粲无奈叹息道:“我真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才好......”
　　墨枫异就这这个姿势环住荀粲的腰身，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我也知道我太心急了，但好歹紫冥和嵩黎他们敢怒不敢言，都没说我，你一过来就骂了我一通。”
　　荀粲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对他继续发火，只能伸手捏了一把墨枫异精细的腰:“你还有理了？这几天别让你的暗卫跟着你了，我派人保护你和紫冥。”
　　“怎么？你还想光明正大地监视我？ ”墨枫异撇撇嘴，靠着荀粲身上舒服多了“反正已经暴露了，我不怕他们找事。”
　　荀粲道:“我就是要看着你，省得你又出去惹事。”
　　墨枫异咬了一口荀粲的肩膀，荀粲淡笑道:“今日昆毅和昆同献收监，皇上让我过去照看一下，我先走了。”
　　墨枫异想了想:“我也去吧，送送这位昆大人。”
　　荀粲似乎想拒绝，但还是点了点头。

　　待他们到了昆府，已经日暮。
　　昆毅一派风轻云淡，只是笑了笑:“比我想得要快，你这个小子有本事。”
　　墨枫异轻笑:“昆大人过奖，在下只是照猫画虎，学了大人一些皮毛罢了。”
　　昆毅冷漠着开口道:“短短一月，你可不仅仅是灭了一个冲羽山庄这么简单，所有和朝廷、和我有牵连的江湖门派都被你肃清，皇城中的据点也被一一端起，绝枭宗士铁血手腕杀伐果断，真是名不虚传啊。”
　　墨枫异果断开始装傻:“那怎么能和您比呢，就算您被拘禁，这一手的消息也是时时刻刻都能收到，在下实在佩服。”
　　“从前是我小看你了，看来文禹盟是真的很忠诚，只是你把我拉下水，自己也赔了进去，觉得划算吗？ ”昆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墨枫异抬眼沉静道:“反正这份权力迟早会失去，还不如现在抓紧时间用用呢。”
　　昆毅端正地坐在太师椅上，状态非常惬意，哪怕一朝沦为阶下囚，他也依旧是个强势的人，这种逼仄的感觉墨枫异有点似曾相识。
　　“我走了之后照顾好兰兰，她还小，别吓着她。”
　　墨枫异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样一句话。
　　“我知道，她现在在荀粲那里，你不用担心。”
　　昆毅一笑:“那就好。”

　　那边昆毅和墨枫异聊的正欢，昆同尧却是愁云惨淡。
　　昆同献被拷上枷锁，正要带走，昆同尧匆匆忙忙拦下侍卫，偷摸着塞给他们一些银两道，手法生疏又带着迫切，白花花的银子险些往地上坠，害得几个侍卫也是迷茫了一瞬:“各位大哥，容我和我哥最后说几句话。”
　　侍卫看着银子只道:“快点，别耽误了。”
　　“是是是。”
　　昆同尧冲到昆同献身边，跪下来就开始泣不成声道:“爹爹已经被他们带走了......哥......”
　　“小尧，小尧! 你听我说，咱们昆家还有你，皇上至少没有赶尽杀绝。”昆同献看着哭得迷迷糊糊的弟弟，实在心疼。
　　昆同尧哭得不能自已:“哥......皇上之前明明不想杀爹爹的，为什么......”
　　“这些不重要，你只管保重自己! ”昆同献低落道，“虽说判我流放，但也只是死得体面些罢了。”
　　“哥! ”昆同尧含着眼泪，“你不能死! 是不是墨枫异! 他回皇城了! 是不是他告发的你和爹爹! ”
　　昆同献死死拉住昆同尧的胳膊，试图控制他冷静下来，他吼道:“跟谁都没关系! 小尧! 你只需要顾好自己! ”
　　昆同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哥! 你不能去西北! ......不......”
　　“你听我说! 小尧! 此去西北天寒路远，更何况朝中有很多想让我死，我没有活着的打算了，与其被他们折磨死，我倒不如自行了断。但你不一样，你别冲动行事! 听到了吗! ”
　　昆同尧瞬间停止了哭声，他愣愣地看着自家哥哥:“哥......”
　　“小尧，离开皇城吧，走得远远的。”昆同献冷静道，“卫斌王不得圣心，他也保不住你，若我和爹爹不在，只怕有些人还想找你的事，去韶州吧，那里还有我们的族人，至少能保你平安。”
　　“不......”昆同尧眼前模糊一片，泪水禁锢了他所有的想法。
　　“好了，快出去吧，不然那些侍卫该不耐烦了。”昆同献温声道，仿佛这一身枷锁不复存在，他只是一个叮嘱弟弟早些回家别贪玩的兄长。
　　身后门敲了不知道几遍，昆同尧终于哭够起身，他被侍卫们推搡着出门，跌跌撞撞地一步三回头，直到他看不见昆同献。
　　“快快! 拦住他! ”
　　昆同尧闻声慌忙回身，眼神还来不及定神，只见昆同献在侍卫进门之前迅速起身，冲到房间的另一边，奋力撞上屋中的墙壁，然后缓缓从墙上滑下来，侍卫们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昆同献额角一股鲜血迸出，瞬时没了声息。
　　“哥! ”
　　昆同尧疯了一般想往屋里冲，只奈何几个侍卫用尽全力把他拦在屋外，他只能满眼满脸泪水，最后跪在冰凉的地上恸哭，嘶声力竭到全身无力。

　　墨枫异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也知道昆同献宁可自己就死，他出门问:“昆同尧呢？他的状况稳定吗？ ”
　　荀粲无奈地摇摇头:“昆同献被抬出来的时候他快疯了，然后被我的人拦住，现在安置在后院。”
　　“昆府应该会被收回吧？昆同尧会离开皇城吗？ ”墨枫异好奇道。
　　荀粲神情漠然，对这一家子都没什么好感道:“他必须离开，满门没落，昆同尧没理由再待在这里。”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皇上为什么不发落昆同尧呢？还有为什么昆同献只是流放？一众党羽也只是革职查办。他们犯了这么多事，按皇上杀伐果断的性子，早就应该满门抄斩永绝后患了，这未免罚得有些轻了。”墨枫异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荀粲笑道:“杀伐果断说的是你自己吧？杀头流放还不够吗？ ”
　　墨枫异嘁了一声:“罢了，给昆家留个后吧。”
　　他们刚要上马车回去，闻汀兰忽然从帘子中探出头来。
　　“铃铛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