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08、师叔

　　舒祁允紧张道:“为何不能你不是说过你谁也不怕吗？ ”
　　凌紫冥神色冷淡道:“我不怕旁人，我怕的是我自己。”
　　“驱蛊如何下蛊又如何我不在乎! ”舒祁允急道，生怕她误会了自己，“别人尚且不怕，你又何必 ”
　　凌紫冥冷笑一声:“何必你问我何必你知道毒发有多疼吗？你知道不能控制自己的心神有多恐惧吗？你知道下蛊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舒祁允，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轻易地来让我平复这几年的伤痛 ”
　　舒祁允狠狠一震:“......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凌紫冥原本激动的脸恢复如常，“太子殿下，你是天之骄子，不该与蛊女纠缠。小女子福薄，原就担不起殿下深情。”
　　说完凌紫冥转身离开，舒祁允就这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墨枫异等在楼下，看见凌紫冥急匆匆冲下来，于是一把拉住她。
　　“怎么了 ”
　　凌紫冥眼神躲闪，墨枫异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镇静。
　　“没事了，丫头，不会有事的。”墨枫异把她揽进怀里。
　　一旁的荀粲也很担心，似乎想问什么，但被墨枫异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出门。
　　凌紫冥把头埋在墨枫异的胸口，低声沉闷道:“我也不想怕自己......”
　　墨枫异拍着她单薄的背:“有哥哥在，什么也不用怕。”
　　“我不怕他们讨伐我，不怕世人谩骂驱逐我，甚至不怕他们杀我......我怕我自己。”凌紫冥双眼失神，空洞地盯着他衣服上的纹路，“我怕我还会控制不住下蛊......我怕我会连你也不认识。”
　　墨枫异轻笑一声:“荀粲说哪怕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允许自己走火入魔。”
　　凌紫冥也弯了弯嘴角:“你以为自己是谁 有这么大能耐 ”
　　“我是你哥! ”墨枫异把怀里人放开，“刚刚是舒祁允那个混账跟你说了什么吗？ ”
　　凌紫冥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是不是说他不介意你是蛊女 ”墨枫异蹙眉，“这个混账! ”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凌紫冥抬头，“他说的是不在乎。”
　　墨枫异一愣，随即否定:“不在乎吗？怎么可能。”
　　凌紫冥淡笑:“谁知道呢。”

　　临枫晚轩。
　　墨枫异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荀粲出面遣散仆役之后，墨枫异还是觉得这里更适合凌紫冥修养，琵琶阆苑还是太杂乱，人来人往也不安全。
　　荀粲左右打量道:“我还是叫人来收拾一下吧，毕竟搁置一年了。”
　　墨枫异摇摇头:“就这样吧，荒凉些才不会被怀疑。”
　　“怎么忽然想让紫冥回来，你是担心太子再过去找她吗？ ”荀粲试探着问。
　　墨枫异白了他一眼:“你偷偷跟舒祁允通风报信，我还没找你事呢！ 难道紫冥上次拒绝得不够彻底吗？怎么这厮还天天来 ”
　　荀粲讪笑道:“他也是实在放心不下紫冥，虽然之前说错了话，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啊......”
　　墨枫异斜睨了他一眼:“我倒是管不了太子殿下，不过他最近去琵琶阆苑未免太勤快了，不怕惹人怀疑吗？ ”
　　“虽然琵琶阆苑是文禹盟的据点，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下落不明，带着蛊女逃窜了，况且你没来之前他就喜欢去阆苑和应潮生议事，旁人能怀疑什么？ ”荀粲笑得脸都快凑到墨枫异面前了。
　　墨枫异摆摆手:“随便吧，但如果他还敢惹紫冥不高兴，我一定把他扔出去! ”
　　荀粲笑道:“不会的不会的。”
　　荀粲刚要再凑上去，墨枫异耳朵一动:“谁! ”
　　荀粲也瞬即警觉，转眼拔剑出鞘，一步上房，从后院押着一个人出来。
　　墨枫异眯起眼看着这个蒙面人，扯出一抹笑。
　　“拂闻先生，好久不见。”
　　荀粲扯下面罩，明斐然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绝枭宗士，我早该知道你回来了。”
　　墨枫异撇撇嘴:“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你觉得被我发现你还能活着出去吗？ ”
　　明斐然颈子上被荀粲的剑划出血痕，他仍旧风轻云淡道:“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
　　墨枫异敛眉低笑:“还能为什么，我可记得这是你替卫斌王送我的宅子，你来还能干什么，自然是你已经察觉我回来了。”
　　“是，毕竟以你墨枫异的本事，我可不相信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逃了，你若忍得下这口气，就怪江湖各家高估了文禹盟盟主的能力。”明斐然轻笑，“我知道你离开了德州，而且一定会来皇城。”
　　墨枫异戏谑道:“是吗，我都不知道拂闻先生这么了解在下啊。”
　　“墨枫异，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招人恨吗？你知道为什么蛊女一出现，你就会被各家讨伐吗？ ”明斐然冷笑，“因为你太嚣张了，太自负了，平日行事明目张胆，任谁不想了解你都难。”
　　墨枫异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是，我知道我招人恨，但我想我招人恨的原因，是即便有些人自诩了解我，也根本不知道我这人究竟如何行事。就好比你就算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就算你熟悉临枫晚轩的布局，也照样被我抓。”
　　明斐然脸上一阵难看:“没错，你绝枭宗士耳力非凡，是我疏忽了，但你不也暴露了吗？而且你不可能杀我，尤其在这里。”
　　墨枫异又笑道:“我不能杀又怎么样，荀大将军可以啊，随便给你安个擅闯一品将军府的名义先斩后奏，我相信卫斌王也不会说什么吧毕竟为了一个小小谋士得罪影藤军上将军，这实在不划算，你觉得呢 ”
　　说着明斐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一直觉得自己反应够快，武功也不俗，可依旧被荀粲追上拿下，甚至毫无还手之力，而且现在他认为荀粲真会杀了他，哪怕得罪卫斌王。
　　明斐然硬声道:“我有些话想和宗士单独聊聊。”
　　墨枫异顺势道:“荀粲，你先进房里吧。”
　　“可是......”
　　墨枫异面色冷淡:“难道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
　　荀粲只能放下剑，转身进了门。
　　明斐然:“你对荀大将军未免也太......”
　　颐指气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简直像对自家护卫，不对，不像护卫，像......
　　“我其实挺奇怪的，为什么荀粲会和你关系这么好。”明斐然松松筋骨，刚刚被荀粲箍得太紧，现在浑身疼。
　　墨枫异挑眉:“这有什么奇怪的 ”
　　“谁不知道荀大将军为人低调，从不与朝中人往来除了太子殿下与他一同长大关系好些以外，我从来没见过他和谁走得近。”明斐然轻笑，“你墨枫异应该是个例外。”
　　墨枫异淡笑道:“那当然，我有特殊待遇。”
　　明斐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墨枫异的笑意不明朗，但那确实是笑。
　　明斐然恢复正常道:“我要与你说的，就是如果你要镇压江湖动乱，就不能待在皇城。”
　　墨枫异低落着眉眼，攥紧长剑道:“谁都皇城是整个中原的心脏，我必须保住这里，江湖势力不能带进皇城。”
　　“但现在的皇城还没乱呢，你来了就不担心这里会乱起来吗？ ”明斐然微微蹙眉，“我可不希望你死了。”
　　墨枫异挑眉:“为什么我以为你跟着卫斌王，肯定也讨厌我。”
　　“我是讨厌你，可不至于分不清谁能掌控局面，你没死还好，若真的死了，到时百家争鸣，江湖必乱。”明斐然擦了擦自己脖子上的血迹，混不在意地往身上揩了揩，“我是真的没想到，你竟然不惜放弃自己来保住文禹盟。”
　　墨枫异抱着胳膊无所谓道:“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还是别拉着别人丧命比较好。”
　　明斐然一笑:“你觉得别人会这么想吗？我相信在大部分人眼中，你是因为怕死才逃走的。”
　　墨枫异淡漠道:“我是怕死啊，谁不怕死 ”
　　“你要知道，这世间始终是愚氓者为众，你为他们拼，为他们搏，为他们奉献一切乃至断送性命，可他们只知鸡毛凌乱，柴米油盐，从来不认什么功臣名士，只认是谁给了他们命，给了他们钱。你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他们听到了你的好话便认为你好，听到了你的坏话便认为你坏。”明斐然抬眸轻笑，“在他们眼中，你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绝枭宗士了，只要你还包庇凌紫冥，那么你迟早会成为武林公敌。”
　　墨枫异恍惚了一阵，他又不傻，自然会权衡利弊，看对墨枫异而言，早就没有了选择。
　　“趁现在你还有威名声望，还是早做打算吧。”明斐然漠然道。
　　墨枫异扯了扯嘴角:“为什么忽然这么好心地告诫我 ”
　　明斐然蹙眉:“因为你太蠢了，蠢到觉得离开磐啸台就会制止住他们! ”
　　墨枫异愠怒道:“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还在文禹盟吗？ ”
　　“墨枫异! ”明斐然一步上前作势要打他，却终究没有下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我当然知道，我劝你也清楚一点，就是当初是你自己离开的文禹盟，既然非我族类，你又凭什么来教我该做什么 ”墨枫异神色不动。
　　明斐然长眉凝起，昭示着他的愤怒，他一把揪住墨枫异的衣领:“我还真是高估了你，你墨枫异自始至终就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败类。”
　　“是啊。”墨枫异淡笑道，“师叔。”
　　明斐然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松开墨枫异的领子。
　　“我不是你的什么师叔。”明斐然冷淡道。
　　墨枫异淡笑道:“刚刚被荀粲抓住，你应该心有不甘吧，毕竟你曾经是武林中轻功最好的人，甚至师父也比不上你。”
　　明斐然年轻的脸上浮现一丝动容:“你难道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你是在嘲笑我被师门除名吗？ ”
　　“戴徽员已死，师叔应该回冲羽山庄坐镇。”墨枫异道，“毕竟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师父在时待你很好，只是......”
　　“轮不到你教训我! ”明斐然怒道，“当初师父仙去以后，古棠将我逐出师门，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待我好! ”
　　世人皆知他是拂闻先生，却不知道他曾是冲羽山庄年纪最小，武功却最优秀的小弟子，年龄虽然小，却真真是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后来老庄主离世，继任的古棠却将明斐然逐出师门，他不得已才追随墨显去了文禹盟。
　　“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枫异蹙眉，“不是师父容不下你，而是冲羽山庄容不下你! ”
　　明斐然冷笑一声:“呵，你不也被逐出师门了吗？他宁可把冲羽山庄丢给戴徽员那个废物，也不肯交给你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你不合适，当初的你才十五岁，却已经在武林崭露头角，但你杀性过盛，一人独大，不屑与师兄弟共处，这是冲羽山庄所不允许的。”墨枫异冷着脸色道，“你甚至杀了你的后辈，师父怎么可能容你 ”
　　明斐然戏谑一笑:“是，他们笑我这个师叔年纪小，笑我不懂冲羽山庄的剑法自己瞎学，我难道要忍着吗？ ”
　　墨枫异低眉冷语:“所以你打了他们。”
　　“不打留着让我烦心吗？ ”明斐然蹙眉，“别人被我打顶多十天半个月起不来，谁让那个不中用的死了。”
　　墨枫异道:“你才十五岁就杀了同门后辈，难道还觉得自己能留下吗？ ”
　　“所以古棠就要废了我的武功吗？ ”明斐然赤着眼睛，“在那样一个冬天把我赶下山，若不是被畅融先生救下，我就死了! ”
　　明斐然眼眶发红:“当年先生刚刚从皇城离开，就是因为他救了我，我才效忠文禹盟，我才在今天对你说这些话，不然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
　　墨枫异漠然道:“你以为你是被我爹救下的吗？ ”
　　明斐然愣了一下，墨枫异淡笑道:“你以为我爹为什么要去冲羽山庄 ”
　　“你说什么 ”
　　“我说师父待你好，是因为以冲羽山庄的规定，你本该被处死，他却终究不忍心，只是废去了你的功力，逐出师门。”墨枫异勾起嘴角，“我是在那时跟随我爹去冲羽山庄拜师，而你也是那时被救，你觉得真有这么巧吗？ ”
　　明斐然呆住，隐隐察觉出什么。
　　“我爹是被师父邀请去的冲羽山庄，师父当时还特地告诉我爹，从后山上去，你说冬日里后山大片积雪，为什么偏偏要我爹从那里上去 ”墨枫异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明斐然。
　　这下明斐然无从辩驳了，墨枫异当时那么小，不可能知道这么多，那片后山，是明斐然当初被废去武功后扔的地方，是被墨显救下的地方。
　　明斐然当初是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他犯下滔天大罪，可古棠也不舍得杀掉自己最小最优秀的师弟。
　　“是师兄让先生救我的......”明斐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墨枫异颔首道:“我爹后来告诉我，让我进冲羽山庄学武的条件，就是救你，不仅仅救你性命，也要让你走正途，去除掉一身戾气。”
　　怪不得他被墨显救下回去之后，墨显依旧让他习武，也让他读书，甚至逼着他再把身体养好，跟随戚夭修养身心。
　　“师父从来没有想让你离开，也正因为如此，如今冲羽山庄群龙无首，师父一定希望由你回去主持大局。”墨枫异坦诚道，“我知道你这几年在皇城也不得意，卫斌王不是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你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墨枫异，我感激你的父亲，所以我愿意辅佐他留在文禹盟。可我恨冲羽山庄，即便我知道了师兄无意杀我，那个地方我也依旧恨之入骨，我在知道戴徽员死了之后，甚至很高兴。”明斐然阴狠着脸色道。
　　墨枫异淡笑道:“是吗？你真的恨吗？你若是恨之入骨，当初师父死后，你为什么要偷偷回去 ”
　　明斐然脸色一变:“你怎么......”
　　“如果你真的恨，今日也不会对我说这些，不会劝我回磐啸台。”墨枫异淡笑道，“因为你即便身为卫斌王门下谋士，也依旧心系江湖，依旧担心江湖大乱。”
　　明斐然冷笑一声:“你想多了，我的确不希望乱起来，我想要的是冲羽山庄就此灰飞烟灭。”
　　“所以这些年代替舒仁禄接触戴徽员的人是你 ”墨枫异挑眉，“舒仁禄不便出面，但又需要江湖势力帮他走私，是你在联系戴徽员吧 ”
　　明斐然冷漠道:“那又如何 ”
　　“你是故意的。”墨枫异笑道，“因为你知道我会查这些，你就是要戴徽员暴露在我的眼下，借我的手灭了冲羽山庄。”
　　明斐然轻笑道:“你可高估自己了，文禹盟不会这么干，灭掉一个江湖大家可不简单。”
　　“是不简单，但也不是不可能。”墨枫异勾唇，“只要把证据坐实，戴徽员必死无疑，只是他现在虽然死了，却死得太突然，连你也没想到他居然死在我妹妹手里。”
　　明斐然眼神迸出寒光:“是，那个废物死得太简单了，我还没让他身败名裂呢。”
　　“所以你又帮着舒仁禄发起动乱，尤其煽动冲羽山庄和末伏山，意图让文禹盟暴怒，由我动手压下乱象，再让冲羽山庄消失。”墨枫异依旧保持着笑意，但透着凉意，“可惜我不仅仅没管，甚至还直接离开了磐啸台，导致冲羽山庄不灭反盛，大有膨胀之势。”
　　明斐然咧开嘴角:“你果然够聪明，所以今日对我百般劝告，是为了让我放下对冲羽山庄的恨意吗？ ”
　　“毕竟那是我师父曾经最看重的地方。”墨枫异底下音色，“若不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我早就把它灭了，今日不必和你说这些。戴徽员不能将冲羽山庄发扬光大，但你可以。”
　　“为什么不是你身边那个小徒弟 ”明斐然冷笑道，“虽然或许比戴徽员还废物，但他不也曾经是冲羽山庄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