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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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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鎏羡峰前夕,祝子念带着子浅买了糖人,又买泥人,格外包容和满足今天的子浅。怕她起疑,又说,神女祭那天特别乖,给的奖励。
还说以后要是也那么乖,也会像今天一样。
子念在床边念着话本,哄得子浅慢慢入睡。确认她真睡沉,才收起话本,拿出今天买的一对小泥人放在子浅旁边,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句了晚安。
等子念离开没多久,子浅突然手动了下,面容难受,说了一句,别走。又沉寂不动。
寅时初刻,祝子念起身梳洗打扮,祝母红着眼在一边帮女儿收拾行囊,嘱咐一路小心。
祝父在门口看着自家大女儿,从小就懂事,不哭闹,让人省心,此去修学,自己心里也是万般不舍。
祝子念看向父母,又望了眼家,纵然再理智懂事也忍不住内心的不安,红了眼眶,第一次独自离家,去往满是陌生的地方。
风吹动她的发丝,相互缠绕,祝母拿出绢巾擦拭子念的脸庞,又整理她被吹散的发,哽咽道:“别哭,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再过几年妹妹也要同你一起了。”
“嗯,子浅,她还睡着,别让她知道,免得又伤心我欺她。”一说起子浅,祝子念就更难受,之后几年身边再无一只小小软软的团子粘她,抱她,陪她。
“唉。”祝母叹气,“这怎么能瞒得住她。”
子念:“那便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吧。”她见不得子浅哭,也想不得,自己妹妹难过。
“她早晚要知道,要接受,不能再惯着她了。”祝父开口,“浅儿也要长大了。”
子浅在一家的娇宠下长大,祝父在她还小时几乎是要星星顺便摘下月亮一道送去。
现在,祝父望着子念,子浅没子念那么乖,又闹腾又不讲理,他突然不知为何开始担心,子浅早晚会出去,如果惹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又无人护她,孤立无援,又该如何。
祝父严肃说道:“浅儿已经是大孩子,随她。”从衣袖里拿出一个信封,“鎏羡峰我帮你打点好了,到了将此信交与卫青长老,会有人安排的,不要怕,好好修习,我与你娘在这等你回来。”
“嗯。”子念点头应下,忍不住说了一句:“子浅还小,父亲不要与她置气。”
这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苛求子浅如何,小孩心系就如此。
祝父听这话忍不住笑了声,“你这个做姐姐的倒是比我还宠她。”
祝母纵使万般不舍,却也不得不开口让子念上马车,怕耽误时辰,也怕子浅醒来。
天光乍破,驱走昨夜的云,子念向父母跪拜道别后走向马车。
风慢慢悠悠吹起灰蓝色的发带,调皮地蹭着子念耳边。
上了马车,一切都静了下来,没会儿,车夫扬起鞭子,一阵阵马啼传来。在这杂乱地声音中子念仿佛听到一点点哭声,似有似无。
祝子念没忍住,偷偷地掀起帏裳,望去,绢巾遮住了母亲大半的脸,父亲环抱着,一下一下地安慰,淡青色的绢巾一点一点变深。
这一幕更让子念心里难受,眼眶含泪,只能默默抬头,忍住不留下来。
祝子念!不能哭,不能害怕,不能让他们担心,一定要冷静面对,只是离家一段时间,一定可以的。
很多事情自己是知道的,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到那天,总抱着侥幸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子浅呆呆地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在她醒来,寻不到姐姐,而爹娘又恰好都在时,就隐隐约约知道了。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姐姐只是出门办些事情,但她心里明白得清清楚楚,她不傻,走了就是走了。
半个时辰前飞扬的滚滚尘土已经平静地没留下一丝痕迹。
姐姐!
子浅趁着家仆没注意,在所有人面前,往小巷子里跑,往街上跑,往人群里跑。
祝父母愣了,万万没想到子浅会直接跑了,祝父气急败坏地说:“快!去追小姐!真是把她惯坏了,敢直接当着我的面离家出走,把她抓回来我不打死她!”
祝母更加担心,泪止不住地流,一边是大女儿远家修学,一边又是小女儿闹情绪跑走,让她又恼又怕。
早晨的风吹得人一阵阵头疼,指尖泛凉,祝母眼前发黑,脚步有些不稳,下意识抓住夫君的手,倒下。
“夫人,夫人!快去叫医师来!”
耳边响起丈夫惊恐的声音,祝母瞬间失去意识。
卧房。
祝父焦急看着医师,心里像是被一口石头压着。
医师皱眉,把祝母的手放下,“夫人今早的药是否还未喝?”
一旁服侍的丫鬟答道:“正是,今早送小姐,夫人说晚些喝。”
“令正,情绪过激,早又着凉,药也未按时喝,才会晕倒,我重新开个方子,以后按上面抓药。”医师对着祝父说明,又反复叮嘱几句:“近期要戒油腻,令正醒来,问她是否时常感到晕眩,有,则加饴糖六两。”
“好好好。”祝父连忙应下,将方子递给下人,命他去医馆抓药,又让丫鬟送走了医师。
先生在一旁看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闹剧,主动请缨,去寻祝子浅。
柘城大小不过三里,祝子浅跑也跑不到哪去,小孩心思简单,好猜,先生想她左右会去以往常待的地方。
祝子浅其实跑出去没多久便后悔了,一边担忧祝母的身体,一边又气愤所有人都骗她。姐姐就这样悄然离开,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或者说最后一面她还处于被欺骗的蜜罐里。
在家里人追不到的地方,祝子浅就这样低着头走走停停,泪大颗大颗滴下,落在不知名的石板里,炸成一朵花。
等她抬头,才发现已经不知道在哪了,身边没有一丝熟悉的感觉,连人烟都在悄然消散,走了许久,肚子饿得一阵阵难受,可身无分文,子浅只能看着贩摊,企图望梅止渴。这对从小锦衣玉食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
上天没有同情这个又累又饿的小女孩,阴沉沉的云逼近柘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顷刻,雨淅淅沥沥往下,雨连带着泥渍点湿了衣裙,彻底狼狈不堪了。
祝子浅躲在巷口屋檐下,有些不适应衣服的粘腻感,浑身乏力坐靠在墙边,擦拭脸上的雨水,满心委屈。
她现在特别特别想姐姐,特别特别。
子浅望穿雨帘,模糊的人影忽近忽远,脑子闷热,嗡嗡作响,视线消失,隐于巷中,被推车遮挡,难以发现。
凉夜雨巷,祝子浅就这样度过一夜,四处寻找的家丁一次次与她擦肩而过却不知。
等子浅再次醒来,没有寒风,没有凉雨,身处窄窄一方屋内,装饰普通,像间客栈,潮湿的衣物也洁净干燥。
祝子浅起身拉开床幔,看见一男子坐在方凳上倒茶,是那个令人讨厌的教书先生。
先生见她醒了,轻声说:“小心着,你还病着。”
“……”子浅不能否认他救自己的事实,但也做不到向自己讨厌的人道谢。
“先坐好吧,你身体还没好。”先生不在意子浅的沉默,接着说:“药我让小二去煎了,等会一定要喝。”
祝子浅扶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问:“你是来劝告我回去的吗,那为什么不直接带我回去好了,何必这样。”
先生摇摇头,笑得很温柔,“我是来劝的,但你晕着,我又不能不征求你的想法私自带你回去。”
我的想法?祝子浅笑了,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在怨恨吗?不告诉你,不尊重你。”
兴许是这温病烫坏了思维,也许是委屈满腔,想四处发泄。祝子浅低头,手摸着杯盏。
“不尊重……先生,为何这么觉得。”
先生:“……”
“先生,我有分寸的,我不会闹着不让姐姐走,我知道,人都要去长大,姐姐真的一定要去,我不会拦着的,我只是想让她多多陪我,为什么不告诉我,骗我在蜜语甜言里,我又不傻……”
先生是个很好的听众,他不问也不说,神色温和,望着她。
等祝子浅说完,没有问任何有关这件事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你想保护子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