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一条东星斑

3、第三章

　　十点了，顾泽收拾了东西从打工的酒吧后门出来，准备回家。
　　从酒吧到他家不算远，他骑着自行车，拐进了老租房区。昏暗的路灯忽明忽暗，照在崎岖不平的水泥路上。这条路年久失修，好多地方的水泥都掉没了，露出底下大小不一的石子，看不清它当初了风光。
　　老破的租房区，和这座城市的富人区仅隔着一条河，这条河划分出了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就好像害怕贫穷会蔓延一样，两个世界中间连桥梁都没有。
　　因为没有桥，顾泽回家要绕小半圈。九月夏末的夜风，在这座偏北方的城市已经有了点凉意。风吹动着顾泽的衣摆和他额前的头发，少年时期的男孩总是这样意气风发。
　　他妈妈喜爱清净，租的房子也在巷子的最里面，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房东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奶奶。
　　顾泽开门的声音很轻，将车推进院子又转头把门锁上，把车篮子里的一个盒子拿出来后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个卧室，中间一间客厅连带着厨房。顾泽的妈妈坐在沙发上，还没睡，等着顾泽回来，就这么干等着。
　　“怎么也不看看电视，省那点电费。”
　　顾泽推门进来，把盒子放在苏影面前。
　　“妈，老板今天又送了我蛋糕，你最喜欢的那家店里的。”
　　苏影看着他的儿子，其实她知道，哪里有这么慷慨的老板，隔三差五送员工蛋糕，顾泽只是怕她又说他浪费钱罢了。家里的开支是能省就省，顾泽以后要上大学，她又生了病，不能做重活。
　　“小泽，快吃饭吧，再不吃菜该凉了。”
　　“嗯。”
　　顾泽将菜盛好，又盛了两碗米饭。
　　一盘莴苣炒鸡蛋。
　　“小泽，吃鸡蛋，长身体。”苏影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顾泽的碗里，“你小时候可爱吃了。”
　　“妈，我现在不爱吃鸡蛋。”顾泽将鸡蛋夹到苏影碗里，又夹了一大筷子的莴苣丝。
　　吃了饭顾泽把碗筷收拾好后洗了个澡，苏影已经回屋睡了，他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院子里洗干净晾起来，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了，他才回房间写作业。
　　顾泽房间的灯一直到了凌晨一点才熄灭，对于他来说，又熬过了一天。
　　江然是被一声比一声高亢的铃声惊醒的，梦里那个小孩，奈何他怎么办都不放手，都快把他的裤子拽掉了。
　　他关掉闹钟，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起了梦里那个小孩。
　　那时候八岁的江然放暑假，江瑞东的公司才刚起步，一天到晚和张果果两个人忙的像陀螺一样团团转，根本没空陪他。家里保姆会过来照看他，江然觉得特别无聊。
　　某天午饭后，他趁着保姆午睡偷偷开门想要溜出去玩，刚开门，便发现对门的邻居家门口蹲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哽咽着，硬是哭的不敢出声，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短袖，露出来的皮肤上青紫掐痕到处都是，被什么东西抽打出来的伤痕触目惊心，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江然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小男孩好像很害怕，蜷缩的更厉害了，江然就坐在他旁边，讲他从张果果听来的各种笑话和故事。小男孩没理会他，他也不在意，一直不停地讲，讲到后来他讲累了，小男孩也哭累了。
　　江然把他拉到自己家里，小男孩十分抵触，江然靠着大了不少的体格硬是把他拖了进来，给他拿了零食和玩具。
　　小男孩的爸爸会打他，有时候会用尖锐的东西砸他，打完他就把他关在门外。江然知道，这个叫做家庭暴力，他拉着小男孩去派出所报警。小男孩哭着求他，让他不要去，江然没有办法，只能每次小男孩被关在门外的时候把他拉到自己家里，搬出自己的小医疗箱给小男孩处理伤口。江然记忆中，那个小男孩额角一直都贴着创口贴。
　　他就管他叫小创口贴。
　　小创口贴成了他的玩伴，尽管他并不爱说话。后来因为江瑞东公司的原因，他们一家搬家了，他想去告诉小创口贴，他要搬家了。他站在小创口贴家门口，门里面传来谩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他迟迟不敢敲门。
　　最后，他也没有和小创口贴道别。
　　多少年以后，江然真的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敲门。
　　江然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好后下楼吃饭，江瑞东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新闻了，保姆阿姨端着早饭从厨房走出来，张果果估计昨晚回来的晚了，还在睡觉。
　　“爸，早。”
　　他拉开椅子，坐下后吃着他觉得和昨天比起来简直是珍馐美馔的早饭。
　　“嗯，早。”
　　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早饭上学去了。
　　江然坐在车后座，耳机里放着节奏轻快的钢琴曲。
　　早晨的空气十分清新，李叔的车开的也不快，江然喜欢打开车窗，晨风佛面，吹动着他的头发，他闭着眼，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洗礼。
　　顾泽停下来等红灯，一偏头落进眼里的就是江然坐在车里被光照的清透的脸和嘴角荡漾的笑容，与记忆里的样子，一点也没变，他的心脏突然慢了半拍。
　　内心有光的人，到哪里都光芒万丈。
　　江然就像小太阳一样，挂在万丈以外的青空，遥不可及，他只能仰望着，像一只渴望深海的淡水鱼一样。
　　顾泽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他和江然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白的耀眼，他黑的可悲。
　　绿灯亮了，人群和车辆从他们中间穿过，模糊了顾泽看着江然的眼，他收回了目光。
　　江然其实不太喜欢每次下车都有人盯着他看的感觉，觉得自己特别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还是最糗的那只。
　　他心里盘算着如何跟他爸开口让他自己坐公交车上学，按照他爸和张果果的尿性，绝对不会同意他自己骑车上学，坐公交估计也无异。
　　在劝说爸妈这件事上，成功率大概就和自己理科不及格是一样。
　　江然突然瞅见了一个背影，看起来是他的同桌顾泽。他突然特别想去拍他一下，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早，顾泽同学。”
　　顾泽身体轻颤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然，好看的眉毛皱了一下，后又恢复到了面目表情的样子。
　　“嗯。”
　　语气中充满了疏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