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王子都

1、第一回 春花残秋云

　　林细妹立在听雪园内，浑身上下没一处爽净齐整的，上衣下裳都破烂的仅够遮体，脚上的鞋早就磨得没了模样，周围七八个同龄的小丫头也大抵如此这般。
　　林细妹被人一路由南往北带到都城冀安，连月来舟车颠倒，日夜奔波，初时的惊恐怨愤早已化作木讷无望，两个大眼呆呆地盯着地面，干瘦的身子立在风中，好似即倾的衰草。
　　刘管家一进听雪园，张婆子便立马笑逐颜开地迎上来，脸上尺厚的粉硬是乐掉了一层，利索地朝刘管家打个福揖，咧开血红的大嘴，扯着尖嗓门就开了腔：“刘管家，今年龙王老人家远游，咱大周朝南北大旱颗粒无收，庄户人家活不下去了，求爷爷告奶奶地让我带这几个丫头出来讨口饭吃，没法子老婆子我才厚着脸皮子来求您，您可是菩萨的转世观音的心，定不能看着我一个老婆子带着这几个丫头齐齐饿死。”
　　刘管家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慈眉善目，整日里眯缝着眼笑得如同弥勒再世，为人极是谨慎圆滑，是长了毛就当狐狸的主儿。心知这张婆子虽在冀安城里开了个茶坊，但向来不是什么守本分的人，媒婆、牙婆、卖婆都做得，最善放刁使滑，想她带的丫头定是来头不正的。再加上自家主人都是极古怪的性子，一向不喜人多嘴杂，平日里丫头小厮连喘气儿都不敢大了声儿，若贸然地召进几个生人来还不知会怎的。主意打定刘管家慢悠悠地开了口：“张大娘，我们府上着实是不缺丫头使唤，我也是个做下人的，主子不发话哪敢私自收人，你还是去别的府上打听打听吧。”
　　张婆子一听，立时就尝出话里的味道，扯着嗓子哀号道：“刘管家，这些丫头可都是正经人家的闺女啊，要不是连月大旱庄户人实在活不下去了谁会是生就的铁石心肠卖儿卖女的，只盼的逃将出来到京城里混口饭吃，缝补洗涮的都是把子好手，您就发发慈悲，好歹留下一两个，放眼京城，除了皇亲国戚谁能比得过贵府富庶。这几个丫头若能留在府上就是前世修来的福，定给您和府上的主子们立长生牌位！”
　　只因这张婆子与门房的老人儿齐六儿有些个沾亲带故的关系，这才得以进的府来，刘管家本是磨不过齐六儿百般求告，这才想悄悄地将张婆子带到府上偏僻的听雪园随便走个过场便将其打发出去，此时果见这老婆子难缠的紧，又不好大动干戈以免声张起来惊动了主子，正在无计之时便听得身后传来声响，回头看去但见一袭月白已由远而近——
　　“大小姐！”刘管家急忙屈身行礼，见来人不耐地一挥手便只打个半跪，谨慎地倒转两步压低了腰跟在其身后。
　　“怎么回事儿？”清冷冷的童音幽幽传来。
　　刘管家额角渗出一丝冷汗，腰压得更低了几分，道：“城里开茶坊的张大娘带了几个逃灾的丫头来想让府里收下一两个，我已同她说了府里不缺使唤人手，这就打发她们出去。”
　　“本就不该带进来。”清冷冷的童音硬了几分，目光扫过园内众人。
　　张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打眼皮儿底下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上至王孙公子，下到贩夫走卒，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什么样儿的没见过，练得两只堪比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但眼前的人儿却真真的难描难画，周身之气更是偏僻异常。
　　面前女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生得肤色极白毫无血气，五官端的是风韵写意，两弯淡淡却月眉，一点薄薄蔷薇唇，目为丹凤翅尾高挑，鼻似琼玉底端尖俏。发如卷绸柔贴两鬓，未簪未笄仅用与衣同色的绫缎高高束起。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周身上满是贵族豪门的优雅，行动间竟是少年儿郎的英气，全无半点大家闺秀的身姿。
　　张婆子眼瞧着这正主儿到了，便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下一两个丫头，想来一个女娃娃毛儿还没长齐也无甚可怕。硬着头皮腆着脸张婆子凑上前去，咧开血红大嘴刚想开口，便迎上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周身一个激灵，嗓子里像是吞了个大冰坨子，嘎嘎地冒不出一个字来。
　　女童绕过张婆子，来到一帮丫头们面前，七八个丫头见她过来都吓得连连后退，单剩林细妹还呆呆地立在原处，盯着脚下的石子。
　　女童嘴角微微上钩，停在林细妹跟前，见她比自己高出一些瘦的却快脱了相，衣衫褴褛满是灰尘，只紧紧盯着脚下动也不动。
　　“你叫什么？”
　　林细妹正饿得出神，猛地听见有一道清冷冷的童音唤自己，便抬起头来，但见眼前一个全身月白的俊俏女娃娃正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顿时连惊带吓得说不出话来。张婆子毕竟是个老油头，眼皮儿活得快成了精的主儿，当下觉得有戏，便忘了怯怕，三两步抢上前去道：“这丫头叫林细妹，今年十一，江南西州人氏，今年大旱她们家里姐妹兄弟多实在养活不了了，这才逃到京城来谋个活路，您别看这丫头呆，但人极是老实，手脚又大，是把子干活的好手。”
　　女童细细听了，斜睨一眼张婆子，懒洋洋地道：“抬起头来。”
　　张婆子立马将林细妹的头抬将起来，顺带着拿袖子把她那张小黑脸蹭出些原貌来。
　　这林细妹原来生得十分秀美，臻首延项，杏眼桃腮，发如泼墨，鬓如鸦飞，通体修长，气质温婉。
　　“刘管家，将这丫头买下来。”
　　“是，大小姐。”刘管家是个精明的人，自不会去问主子为什么。
　　张婆子一听像是吃了极乐丹也似的，欢喜得脸上的白粉直往下掉，摁着林细妹的脑袋就磕头，嘴里直嚷着：“大小姐您可是活菩萨啊~老身代这丫头的爹妈给您磕头啦~”心里盘算着怎么狮子大开口狠狠地赚上一笔。
　　女童全不理会张婆子的鬼叫，一把抓住林细妹的头发将她拽将起来，直直就往园外走，林细妹头皮被拽得生疼，不敢叫出声来，只得抽搐着大滴大滴掉眼泪。女童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步子来，松了抓住林细妹头发的手，幽幽道：“你叫什么来着？”
　　“林……林细妹……”细若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答道。
　　女童眉峰微皱，道：“此名极是不雅。”略一思忖，又道：“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就取娉婷二字，叫林娉婷如何？”
　　“林……娉婷……”林娉婷呆呆地重复着，并不明白其中之意，但心里觉得其比之林细妹要好听许多。
　　不待林娉婷多想，女童又一把抓过她的头发向前走去，边走边用极缥缈的声音道：“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贴身近婢，我叫百里逐容，你就叫我大小姐吧。”
　　林娉婷望着百里逐容小小的背影，含着眼中泫然欲滴的泪花，呆呆地狠狠地点了点头，那一刹那，她只觉得先前的无望与不安轻了许多。

　　命途本多舛，方外定姻缘。乾坤无定数，兴衰弹指间。
　　这一年的秋天同样风高云淡，这一年的冀安忆旧繁华无限。
　　这一年，十三岁的百里逐容买下了十二岁的林娉婷。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回忆是为了更好的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