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如天涯》无无

3、插曲一

　　闷骚并非贬义词，它的意思是故作深沉，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而萧楚天恰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闷骚男。
　　与他相比，秦峰就很爱“现”，也比较有女人缘。初中的时候他俩同班，放学了就会在路边的小吃摊瞎逛荡，交流一下小男生的初恋史。青涩小男生表达爱慕的方式是有所不同的，秦峰就会在暧昧一个星期后瞄准时机偷偷拉一下人家的小手，而萧楚天往往是暗恋了一个学期还停留在帮人家抄写作业的阶段。他们选择心仪对象的标准也总大相径庭，秦峰暗恋的不是班花也是其他的小香花、小野花，而萧楚天衡量女孩的标准则是学习第一、优秀三好、劳动标兵……
　　等到了高中，当口袋里的零花钱多到能买下一个卖油炸的小摊时，他俩就把放学后的盘踞地点改在了网吧。每回逢着“老班”和几个学校管事的到网吧去逮人，他们就会像两只大仓鼠一样四处乱窜，窜到上面就跳窗，窜到下面遇见个狗洞都会钻，可谓飞檐走壁，跑坑钻地，无所不用其极。可就算是窘迫到了钻狗洞的地步，秦峰也没见萧楚天有过什么实实在在的感情波动。萧楚天那两道眉毛和一张嘴巴，像被502给硬生生粘在脸上似的，从没有偏离过水平位置。因为很少替换表情，萧楚天的额头一年四季都光秃秃的没有皱纹，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总是半眯着打盹，只有一条小舌头时不时地从嘴里探出来，学着101忠狗的样子散散热。秦峰觉得萧楚天脸上的活动肌搞不好已经僵死或者退化，他有时很想在自己老朋友的脸蛋上面捏几把，帮他疏疏经络活个血——没准还能捏出点表情。可是秦峰不敢。和萧楚天接触久了，秦峰就老觉得他浑身上下有那么一股不怒而威的凛然气度，好像一座死火山，一旦爆发就能把人震住。
　　就比如说打篮球的时候，秦峰一定是打前锋，而萧楚天位置不固定。他俩凭着多年的默契总能配合得天衣无缝，当然，秦峰的技术和萧楚天的耐力也都是球场上数一数二的。可天有不测风云，每当球场边出现几个前来观战的小美眉时，秦峰爱显摆的毛病就开始蠢动不安了。他拿到了萧楚天传给他的球，不是稳当当的三步上篮，而是原地扭腰送胯，把球运得花样百出，破绽也百出。不过打篮球这种事也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些小美眉总是会为了秦峰花哨的动作而撕着嗓子尖叫，一边叫“秦峰好帅”，一边怒骂旁边某个不长眼的大块头抢走了她们“秦大帅哥”手中的球。而秦峰也是极为潇洒地挥一挥衣袖，摆出一个华丽而无辜的微笑，一回头，却撞见了传说中的死火山爆发。
　　秦峰怀疑自己眼睛出毛病了，萧楚天那两道又粗又浓的卧蚕眉是在呈45度角偏移水平线吗？不仅如此，他那光秃秃的额头上突然爆出了一个大大的“王”字型褶皱，平日里抿紧的嘴巴此时也夸张地咧着，就像要喷火，两颗刀尖一样锋利的大虎牙呲着两道耀眼的白光……天啊，秦峰纳闷自己这还没上景阳岗呢，怎么萧楚天就变个白额吊睛的大虫来吓唬自己？
　　那件事之后，秦峰打篮球的时候就再也不敢三心二意了，这也是他第一次领教了死火山萧楚天那一“怒”惊人的威力。

　　打那以后，心有余悸的秦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留心注意着萧楚天的种种。秦峰发现，无论是借了他的钱迟迟不还，还是“黑”掉他的爱国者MP3，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骑走他那带后座的自行车去泡妞，这些在他秦峰看来很是过分的事，在萧楚天那里都不算什么。秦峰因此就确定，那次打篮球纯属小概率事件，萧楚天四平八稳的好脾气简直达到了“不嗔不躁不喜不悲不烦不乐不哀”的境界，自己完全可以很放心很放肆地与他为伴。
　　可是，在一次初中同学聚会上，秦峰发现自己又错了。要说起来，这个事的祸头又是秦峰挑起来的。话又得说回到初中的时候，萧楚天一直心仪的那个女孩——外号叫“猪猪女”。“猪猪女”的学习成绩自是好得不用说，而且她既是三好学生又是劳动委员，和萧楚天的标准十分吻合。但是在一般人看来，她实在不像是会被人暗恋的那型女生，因为她长得不仅丑，而且丑得十分像一种叫“猪”的生物。“猪猪女”喜欢砸吧着小嘴儿喝奶，因此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两坨奶沫子在嘴边抽抽，而且说出来的话总是含糊不清，很有那么点儿扑哧扑哧、呼噜呼噜的猪味儿。
　　秦峰记得很清楚，那个秘密的夏日的午后，在他的一再追问下，憋红了脸的萧楚天终于伸出一个手指头极快地对着一个方向点了一下，就立刻像触电一样地缩了回来。秦峰顺着那个方向看了看，除了两个在掰手腕的男生，就只剩下趴在桌上的“猪猪女”。他以为萧楚天指错了，就逼着萧楚天再指了一次，这次他扶了扶眼镜，贴着萧楚天的手指尖儿往外看，结果他又不偏不倚的看着了正吐着奶泡泡、趴在桌上午睡的“猪猪女”。“不是吧？你喜欢她？”萧楚天机器人一般地点了点头。半秒钟后，秦峰夸张的大笑响彻了整个教室，等到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发现，身边的萧楚天早就躲到教室外面的走廊去了，留下他一个人杵在那儿笑得跟个弯腰小虾米似的，被疑惑不解的众人虎视眈眈。在那之后他有事没事总会拿着萧楚天和“猪猪女”打趣，当然这是私底下进行的，他答应过萧楚天为他保密。而每当秦峰重新提起这段“不堪回首”的暗恋史，萧楚天的反应也就是吐吐舌头报之一笑，什么也不说。
　　每一次的同学会，当一对对少不经事的小冤家们又一次相聚，曾经的那些个秘密小情史就会被有心人刨出来，当作大家酒足饭饱之后的笑料。可萧楚天做梦也想不到，这次居然轮到他。而这个把秘密捅破的家伙，正是自己身边被人灌得晕晕乎乎、胡言乱语的秦峰。
　　“哎哎哎，你们知道么？萧……萧……楚天……初中的……暗恋……对象是……是……‘猪猪女’。哈哈……哈……嗝！”秦峰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
　　这个惊天大秘密一出，果然引来了一场如海啸一般的哗然。最喜欢恶作剧的老晔，踉踉跄跄地晃到萧楚天身边，一边嗤嗤发笑一边说，“你小子，好样的，有种，口味独特，哈。来来来，趁着我们都在，就把你和小猪的好事儿给定下来吧。反正咱们‘猪猪女’肯定还没人要的。是不是啊，小猪？哈哈……”
　　几个喝醉了的家伙走到了“猪猪女”身边，推推搡搡地把她架到了萧楚天面前。可怜的“猪猪女”一边使劲咬着自己厚厚的唇瓣，一边努力挣脱着那些把她往前推搡的男生，那种样子已经不是用区区窘迫和羞赧两个词语能够形容的了。
　　一个闷骚男的小宇宙，从沉寂到爆发需要几秒呢？秦峰没统计过，但他的脊背突然感到飕飕的凉意。不仅是秦峰，一种近乎杀气的压迫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呼吸，往一个方向看去。
　　萧楚天眉峰陡然地竖起，怒目圆睁，崩出血丝的眸子里像是有两把野火在熊熊燃烧。只见他恶狠狠地盯住那几个欺负“猪猪女”的男生，从牙根儿里挤出几个冷冷的字，“放开她。”那几个被他盯上的男生立刻像是被电棍击了一般，赶忙撒了手，溜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他又用更加凌厉的眼神刮上了老晔的脸。老晔毕竟是“道”上混过的，他看到萧楚天那一副豁出命来的表情，不禁有点腿软，觉得这小子真是条汉子，惹上他弄不好要出大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赶紧陪着笑脸跟“猪猪女”道歉：“小猪啊，今儿我喝高了，嘴贱点儿，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生气了啊。”
　　秦峰这时候酒全醒了，他心里忐忑不安，眼见着萧楚天风驰电掣般的解决了一票子乌合之众，接下来该轮到罪魁祸首的自己了。他愧疚地等待着萧楚天或责备或鄙夷的眼神，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楚天先把“猪猪女”送回了座位，接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埋头吃饭，整个过程他连扫都没扫过秦峰一眼。秦峰心里特不是滋味，他宁愿好朋友骂他一顿揍他一拳，也不愿如此直接地被无视。

　　很久以后，当秦峰终于厚着脸皮再问起萧楚天这件事的时候，萧楚天摸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你那时候不是喝醉了吗？”
　　原来打一开始他就没怪过秦峰，那个时候他也不是故意忽视秦峰，他只不过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在众人面前发完了一通飙，本能地有些——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