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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云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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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有一处小屋,普通的农家房舍并无甚特殊,惟有一道流水环绕,夜色中沾染着月光的清辉,颇有些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萧索美感。屋主人只点了一盏灯,如豆的灯火忽明忽暗,在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不时地颤动几下,仿佛虚幻。
看着那个苍凉孤单的影象,言御心生黯然。
礼貌地敲了敲门,他恭敬道:“太傅,奉锦来看你了。”
屋内半晌没有动静,好一会儿才传来长者缓慢的脚步声。木门徐徐打开现出了长者沧桑却依旧英挺的眉目。他慈爱而忧愁地凝视着言御,“你为何寻到这里?”
“太傅曾教导奉锦‘小隐于林,大隐于市’,您的性情不适合居住在深山老林,即使离开了朝政也不会弃百姓民生于不顾。而太傅的才情就算刻意掩饰也难以做到平庸,总还是有人识得的。”只有在先皇和这位原太子太傅面前,言御才会乖巧如斯,有问必答。
长者笑了,带着三份宠溺连神采都生动起来,“一国之君被逼宫远逃他国的事你都可以一笑置之,见到为师你不反省反而禁说些漂亮话,我都不知该骂你不求上进还是夸你泱泱大度了。”
料到他早知道事情的始末,言御也不辩驳,笑笑不语随他走进屋内。
长者走到木桌旁,弯下腰伸手拨了拨灯心,光亮了少许,把他的人映得越发不真切。
做工粗糙的布衣已经洗得发白,虽不至寒酸也多少显得落拓。鬓染霜雪,满目忧愁,只有紧抿的仿佛刀刻一般透出坚毅的双唇还见得当年决胜千里之外的柯楚陵的影子。
岁月,当真从不饶人。
“奉锦,你为何而来?”
“为了送一件您落下的东西。”
柯楚陵坐下,并不看言御,淡淡地说:“我从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带走。”
所以总是在错失。言御嘴里发苦,更觉得懊恼。
命运实在磨人,有时你求了半生而不得的东西在你放弃后突然到来,却只落了个无可归依,两厢成空,空虚之下便生出无尽变数。是非惹尽,到头来是黄粱梦一场。恨不得,怨不得,只有那痛已经深入骨髓,叫人夜夜难寐。
“父皇他在您离开的那日放了一枚玉佩在您桌上,可能是恰巧错过,您没有带走它。”言御从锦囊中取出一块玉佩与他,不意外地发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上好羊脂白玉,莹透纯净,状如凝脂。一面雕有西湖夜景,另一面则刻着半句诗——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句末有一个小小的“楚”字,显然是人后来刻上去的,一笔一划,极尽深情。
柯楚陵痴痴地摩挲着玉佩,言御看到他眼里万千思绪流转,终于化作了那句诗一遍又一遍地低喃,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言御看得难受,转过身望向窗外夜景。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大宴群臣后父皇带着他和太傅一起上九华亭赏月,两人纵谈古今,点评风流人物,何其快意。当时他年纪尚小,也插不上话,在一旁静静听着,总觉得那晚他们兴致格外好,似乎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奉锦啊,你那父皇可真够别扭,别扭到了狠心。”柯楚陵把玉佩收入怀中,语气有些自嘲,“说吧,有什么需要为师的地方。我记得,我和他从未教你做不求回报的大善人。”
帝王之道,致人而不致于人,言御自幼被这么教导。他已经为私情背弃过一次,也是他生命里唯一一次。
“我现在是柯越,您的独子,任佚的好友。”言御说得隐晦,但柯楚陵何等才智,自是了然于胸。
他看言御的眼神有些责备又有些无奈,终是扬声笑了,一如昔日的张扬肆意:“柯越我儿,与为父对弈一局可好?”
“孩儿乐意至极。”言御朗声答道。
棋到中盘,黑龙已经连成一片,柯楚陵试图力挽狂澜正在埋头苦思,看似兴致勃勃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那丝苦楚。
月光斜斜照进了屋内,落在开了大半的牡丹上,此刻也不见雍容只看到染上青灰的花无比黯然。
言御闭上眼睛,司徒,我们绝对不要走到他们这一步。
步出小屋时已经是次日清晨,天色亮了大半。言御刚推开木门就看见无执和无惑跪倒在门前。
“主上,横域将军已顺利送返南绍,无欲失手被擒只我二人脱身,请主上治罪。”
抛了瓶生肌膏给无执,指了指他们身上并不严重但数目众多的伤口,言御但笑不语。
他细细品味着此处风光,放眼望去,山川相缭,层峦叠翠,这依山傍水的人家享受了天地间不尽春色,杨柳低垂,清风拂面,处处是独立于世俗之外的洒脱。
约是言御沉默得太久,素来性子急燥的无惑忍不住嚷道:“主上,你几次三番放走司徒弋究竟是为什么?他本非君子,您就是学诸葛亮七擒七放他也绝不会感动的!”
言御失笑,他要是因为这么点儿事感动就枉叫司徒了,那样激烈的一个人,他所有的爱恨都是彻彻底底的,而我,是他这一生唯一的迷惑。
“无惑,你小时候嚷着要和无心定亲她甩了你一巴掌不是?”
“这……您干嘛调侃起我来了,咱们在说正事。”无惑发窘,力图拉回正题。
“现在,她虽然还是对你横眉怒目但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也是你侬我侬,对吧。”一颗圆润的卵石从言御身后砸来,他微微侧身躲过,石子直接砸上了无惑脑门。无心这会儿离得不远,脸红得和无惑有得一比。
无惑更伤脑筋,睁大双眼看着言御不说话。
那张通红的娃娃脸看得言御心情大好,乐呵呵地拿扇子敲了敲无惑快要罢工的脑袋。
“所以,你不懂朕和司徒。我们之间不可能像小儿女一般,你们也无法想象我们中任意一方会有娇痴的时候吧!”
跪着的两人一个沉吟,一个点头如捣蒜。
“朕不否认朕爱极司徒的相貌,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才情。他会的不仅是吟诗作画,治国议策。身为名动四方的沙场悍将,他犹能百万军中探人首级,横扫千军。天下儿女几人可比?朕并不想要他百依百顺,而是要让他明白,这世上只有我能与他并驾齐驱。”男儿自负,况为人中龙凤,要让司徒俯首称臣谈何容易?我认同了他,他必定也要认同我,所谓的神仙眷侣哪里比得上穿云而过的一双蛟龙!
听完言御的话,无惑撇了撇嘴,很是负气,“算了,只要主上高兴就好……”他正准备离去,转身的瞬间一张明黄色的纸笺从他袖口飘落。言御拾起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十六个大字,一如书者的张狂:
汝等小人,何为不死
既愿偷生,待我收尔
无惑怒,无执不动,言御抚掌大笑:“司徒靳卿啊,你当真是三分颜色开染坊,比狂傲天下谁能胜你!”
小屋里猛地飞出一盏烛台,力道精准,狠狠砸中言御脑勺。犯案者在屋内冷哼:“为父年老易乏,此刻正想歇息,无事请回,不送。”
太傅发火了。言御干笑两声,足不点地地返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