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景》月明林

3、章三 归来（三） 林同被他背

　　林同被他背着出了门。
　　阳光有些刺眼，林同趴在他背上，躲着太阳。出来后，她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的英勇了，毕竟大不了也就是一死。想到死，她心里不自觉悲壮起来，眼睛一酸，差点滚下眼泪。
　　瞧着周围，倒还真是个正经道观的样子。地方不大，房子建的倒很正经。屋顶四角飞檐，黒瓦上面立着走兽飞禽，张牙舞爪的。她略微直起身子，向里面张望。红柱立在屋下，进深两重厅堂，地板光亮，最深处列着彩漆真人像，一群大约三五个道士在里面正打坐。院里还有几个在练着什么，看着动作，像是公园里大爷练的太极。
　　真是奇怪。她有些纳闷，这看着好像真是个道观，这些人神情自然平和，不像是坏人。想来应该是犯罪分子真的修了座道观来作隐藏。
　　走了一会草地小径，再拐入长廊，最后不知道又拐了几个弯，盛时来到一扇关着的门前，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这屋不大，一眼就望的到头：正中间摆着一个坐垫，坐垫正前方有一张案几，上面供着还有线香在燃，但案面已经积了灰。旁边摆着木桌板凳，朴素的架子床，都落了灰，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盛时将她放在凳子上坐好，自己也就近坐下。盛时看着林同颇有怨念：“没想到，你还挺沉的…”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身穿道袍的男人便走了进来。
　　“你们来的倒快，我就出去洗了把脸，你们就到了。”他脸上还有水渍，说话间，又伸展开双臂广袖飘飘，活动筋骨，许是束额不紧的缘故，几缕头发从上面耷拉下来垂在额前眼边，虽然穿着一身道服，但却不像是一个正经的道士。这应该便是这盛时口中所说的观长了。
　　林同看他气质，估摸着，他很可能就是这里的头伙。想到这里，她心里突然有些紧张，不同于先前盲目的害怕，此时的心情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新奇感。□□诶，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啊。
　　那男人走进来，盛时站起来，勉强行了个礼：“观长。”
　　前者摆摆手：“小时儿，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她嘱咐。”听到要单独待在一起，林同汗毛倒立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是，终于要来了吗？第一个客人就是这个老男人？好吧，虽然头发有几缕飘白，但怎么也不算是盛时口里的老头子，几根白发反倒有增添了几分飘逸出尘。她带着乞求的眼光望向盛时，他毕竟是她在这里接触到的第一个人。
　　原本盛时听到“小时儿”，不满的翻了个白眼：“后行，你这个糟老头子乱喊什么呢？”嘟囔间，还是勉强行礼退了出去。临了，还将房门掩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过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林同。
　　林同希望落空，眼睁睁看着房门闭上。她戒备的看着那个所谓的观长自顾自坐下，拿起茶壶准备倒水，未曾想，茶壶是空的。
　　“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泡茶。也罢也罢。”他丢开茶壶，转头看向林同：“姑娘你，想必有很多困惑吧。”
　　林同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迟疑的点点头。
　　后行手指轻叩桌面：“我问姑娘一个问题。山中小兔，跃于山中，偶得人识。此物为兔为人？”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林同，神色既正经又带有几分玩味。
　　林同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问她这种奇怪的问题。但不管怎样，只要这男人没有直接扑过来，她就烧高香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林同竭力保持平稳的语气：“如果它还是在山里，与兔子生活在一起，那它就还是兔子。”
　　“喔，为什么？”后行问道。
　　马克思说过，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虽然这兔子有了人的意识，但是它的社会关系并没有改变啊，所以应该还是一只兔子。嗯，大概是这个理吧。林同在心里想着，也不管能不能这么套。于是她开口回答：“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这只兔子还生活在山里，那么她的社会关系并没有改变，就应该还是一只兔子。”
　　后行略一思索，随机仰头一笑：“说的有理。那此兔子若是出山，来到了人世又当如何呢？”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兔子怎么能有人的意识呢？林同觉得恼火，又不敢表现出来，怕惹恼了他。
　　“还是兔子身体？”林同小心的问道。
　　“还是兔身。”后行答道。
　　“那应该算是人了吧。”林同顺着刚才的逻辑回答。类比机器智能，机器有了人的意识，如果又生活在人群中，那可不就是人了嘛。
　　林同想着，又加了一句：“既然这兔子有人的意识，又已经跟人一起生活，就会和人建立联系，产生社会关系。所以，应该算是人了吧。”
　　后行点点头，又问：“那么依姑娘的意思，为人与否只取决于环境？”
　　林同想摇头说不是，但是她刚才说的话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不知道怎么解释，林同歪着脑袋思考。
　　见她不语，后行又问：“再问姑娘，若二人的神识互换，此二人仍当为己否？”
　　林同现在恨不得他直接扑上来算了，一个□□干嘛老问这么些古怪的问题，还说这么些文绉绉的话。当然这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她在脑海里迅速把问题翻译成白话，思考了一下问题，乖巧的回答道：“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原来的自己了，而是对方。”
　　她脑海里想到人格分裂的情况，一副身躯拥有不同的意识，每个意识其实都算是独特的人。那个24个比利不就是，每个人格还都有个名字呢。但这逻辑似乎又并不通畅。
　　林同以为他还会追问，但后行并没有。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桌子，看着林同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个圆形物件，背后刻画有简单的纹饰，看着像是字母LV。
　　他把东西递到林同眼前，示意她看向其中。原来是铜镜。林同疑惑的跟随他的动作看向镜中，突然震惊：这是谁！她从后行手里夺过铜镜，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镜中的人是她又不是她。林同长开嘴，镜中人也张开了嘴，动作一样，可是这长相却不又不是她林同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她吃惊的看向后行，希望能得到答案。
　　后者却淡定如初，看着她，带着一点笑：“那我到底该称呼你林同呢，还是柳满满？”
　　林同皱着眉头，呆了半晌，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她扫视周围，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刚刚盛时背她进来，她也没有看见任何电线电路，连个公共场合必备的消防栓都没有。若这真是个道观，看这规模，明面上肯定是在政府里登记了的，是不可能不通电，不设消防栓的；若这不是真的道观…她看向身前的中年男人，脑子转的飞快：若这不是个真的道观，而是什么罪犯团体打的掩护，那就更说不过去不通电啊，难不成这些坏人就是为了返璞归真？不可能不可能。
　　除非，除非…
　　她脑子一炸，猛的看向后行：“今年是多少年？”问完，又埋下头闭着眼睛，在心里不断默念着二零一九。
　　“隆德二十三年”，仿佛是故意的一样，后行顿了一顿，“北陈朝。”
　　这下林同的脑子是真的炸了，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气血上涌，腾一下就站了起来。林同指着他的脸，声音直抖：“你…你这个…骗子！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拐到这来，你们想干什么？”
　　穿越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真的要你生活在古代，跟在现代把你送去朝鲜一样甚至更差，这叫她怎么能相信！习惯了自由平等，叫她怎么能忍受专制！而且这个身体也根本不是她。林同胡乱摸着自己的脸和身体，她的身体在哪，在哪？这个身体又是谁的？怎么办？怎么办？林同觉得仿佛被命运戏弄，但是她却不可奈何。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无力承受，于是蹲了下来，双手环抱哭了起来。
　　头顶传来悠悠的一声叹息。后行看着她摇摇头，问道：“所以你现在是林同还是柳满满？”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柳满满？想来应该就是这副身体的名字了。林同止住了抽泣，抬起头看他：“请问…”她尽可能平稳语气，组织措辞，“道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来到这里？”
　　后行摇摇头：“你的问题太多了。很多问题你会慢慢知道答案的，但却不是我来告诉你。”他将林同扶起，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烟雾，吹得她恍恍惚惚，听的一知半解。“你只要记得，你不是机缘巧合的来到这里，而是回来。你本来就属于这里。你会慢慢明白的。至于你到底是林同还是柳满满，这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话完，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碗茶水递给她，林同神情恍惚，顺从的接下一饮而尽，烟雾越来越浓，她逐渐看不清道长的脸，她费劲的想要抓住道长再问个清楚，可是他却越来越远，任她怎么伸手都不能触及…
　　再醒来时，林同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靠着木凳，还是在之前的跟道长谈话的房间。不同于在木桶中醒来，记忆模糊，这次林同一睁眼就很清楚周围身边的一切并不是梦。对了，道长人呢？她还有好多困惑没有解决，想要找他问清楚。她站起来，在屋里四处张望。
　　之前案上的线香已经燃尽，现在只剩下一堆香灰，还冒着热气。除此之外，案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林同揉着脑袋走过去想要查看。
　　是一本书。她拿起来细看，书面上赫然写着三个字：途中景。这是她在树下看的书，怎么在这里，她把书翻过去，很明显书页要比她那时要新一些。难道是和她一起过来的？她苦涩的笑笑：“为什么没把手机给带过来呢，带本旧书回来。”她摇摇头，天知道怎么那么巧，偏偏就这一次手机没电，放在家充电。虽说带来也没什么用，又没电，但万一呢，她能想起高中那点物理知识捣鼓出发电机，造出24伏的电压呢。
　　算了算了，做什么梦呢。林同自嘲的摇摇头，放下书。她环视一圈，看来那道长是不在屋里了。还是出去找个人问问吧，她想着，伸手推开门，刚走出去迎头就碰上了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