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SP.02 ...
-
滴-滴-滴-滴-滴-
小綠慢慢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眼前,她只看到一片白色-熒光白,隱約感覺有人在她耳邊說了甚麼試圖讓她寬慰的話,她只含糊地點了點頭。那片白色在曏她推近,她還沒意識到自己該躲開就被吸進了一個冰冷的隧道,不受控制地打一個寒戰,寒意從胸口往四肢壓去。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突然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死了。朦朧中看到手術台上躺著的看起來漸漸陌生的自己,還有那些膚色各異卻一樣裹得嚴實的醫務人員操著怪腔怪調說著她本來不懂的語言圍在手術台兩邊,忙作一團。那場景越來越遠,仿佛雲霧一樣半透明的物質阻擋其間。
她不是沒想過死亡的樣子,但沒有一次不是以哭著鑽進被子裡告終的。好平靜。她不知道原來真的像做夢一樣。她不禁撐開十指放到面前反復打量著。
“小綠,小綠。”那聲音好溫柔,她不記得自己曾經聽過。“快過來。” 她回頭,轉入了另一個世界。
嫩綠的草場自她腳下往遠處延伸,葉片上沾著露水晶亮地迎著溫和的太陽,整個畫面好像一張水粉畫,淺淺的流動的色彩。呼吸,原來還可以呼吸,再沒有冷冷的氣流涌進身體,取而代之的,只是令人愉悅的感覺,莫可名狀。不禁閉上眼睛,體會陽光輕柔灑下的溫暖重新充實了自己。
“小綠,小綠......”
她睜開眼睛,搜尋著草場,想找到聲音的來源,腳步從來不曾那麼輕快,她可以感覺到柔嫩的小草撫過自己的腳踝,沒有痛也不覺得疲纍。
“快過來啊。來這裡。”
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換上了華麗的洋裝,雪白的長裙,裙擺長長地拖在後面,夢幻得好像公主。來不及想明白,眼前出現了一棵大樹,樹幹在光照下奇異的仿佛是灰白色又好像鍍了層粉紅,半球型的樹冠,枝椏繁茂,只是那些葉子,若有似無的,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樹下的草地上,有一家人在野餐的樣子,裡面的媽媽在朝她招手。媽媽旁邊跪坐著的是爸爸,他一手拉住頑皮的兒子,一邊朝小綠看過來,露出了慈愛的微笑。滿頭花白的阿嬤,戴著眼鏡認真地打著毛線背對著她。還有穿著軍裝的爺爺。小綠完全不認得那些面孔,卻在和樂融融的畫面裡找到了他們和自己的聯繫。
“小綠,乖,過來啊。爸爸媽媽要帶我們的寶貝去公園哦,去坐旋轉木馬,搭摩天輪。來。”
這些親昵的話語,溫柔的聲音,小綠太容易被吸引了過去。還有一個人,一直側對著小綠。小綠看不清楚那張臉,其他人似乎也看不見,但她還是確信那是某個她曾熟悉的人,只是一直找不到那個名字。那個人默默地站在那個畫面裡,在笑,不說話,眼神裡閃著一種光讓小綠很想衝上去看個清楚透徹。但不知道是甚麼力量突然抓住了她,在她甚麼痛苦也體會不到的時候拉扯了一下她的心臟,她感覺沉了一下。那邊的家人還在召喚著自己,小綠又想起步。
有人輕輕地搭住了她的肩膀,那重量柔和地落下來,仿佛意料之中,沒有驚到任何人,那觸覺,比此時滿腔滿腹的快樂更真實。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竹子聽小綠講著手術台上的奇妙經歷,心被揪著,不是被劇情(那很可能只是麻醉中的一場幻覺),而是想到那時她無助的樣子,生命都懸在了別人手裡。其實小綠講的時候仿佛主題是自己被外星人綁架了,或者“各位看官,今天我就來講講XXXXX”。不過經過竹子的腦袋,那些口語化的內容被編譯成了一段鏡頭,由於天性使然,還往裡面多加了些美感。
“就是她,讓我停了下來,然後我就回來啦。”小綠拉著竹子的手,倒退著一跳一跳。“如果可以,我要拉著她的手跟她說一萬次‘謝謝’‘謝謝’......”
“說一千次吧。”竹子一面撥開頭頂凌亂的枝椏,本有些陰森的山林裡,小綠不知是害怕還是無畏地面對自己倒退而行,倒是讓她覺得心裡明快了很多。
“恩?”小綠孩子氣的錶情,比打一個問號在腦袋上更形象。
“謝我一千次就夠了。”
“為甚麼......哦~誰說是你攔住我的?!”
“你鋪陳那麼久,難道不是......”
“呵呵。想錯嘍。她啊,我想是個天使。”
“天使?”竹子差點露出不信的樣子。
“恩,我猜啊,她一定就是個天使。”
“喔~~”竹子點頭。竹子按住蹦蹦跳跳的小綠,示意父母的墳就在眼前了。小綠轉身,肅靜,抱歉著“打擾了”。
顏色黯淡的招魂幡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揚了起來跟她們打著招呼。巧合得像人為的一樣。 “山風,都吹得沒有頭緒的。”竹子怕小綠會害怕。
後者卻只覺玄妙,“哈嘍,伯父,伯母。”小綠招招手。“誒,已經有人來過了啊。”
“恩,是外公。”竹子撿起墳前一塊新添的石頭,黑底白線寫著一個父親的思念。
“石碑上怎麼甚麼都沒有?”
“不知道該寫甚麼。外公說,那就不要用這些形式的東西綁住他們。”
“你的家人都好浪漫。” 竹子笑笑。
“你會記得他們的樣子嗎?” 先是搖頭,再點了點頭。
小綠撿起每一塊石頭來回翻看著,足夠開一次藝術展了。
竹子走去了不遠處廢棄的小屋,腳步停留在門口,也許再往前又沉入黑暗,回頭,曾經的結束又有了新的開始。好想說,我不怕了。可是依然害怕。阿青蜷縮在角落裡眼神呆滯地看著前方,刺青機嗡嗡地在竹子的手臂上一針一針地描出了彼岸花的形象。
眼淚能做甚麼?當你只能背對陽光去掩飾悲傷。
竹子在阿青曾經的位置蹲下,迷惑的,惶恐的,看著同樣的方曏,窗戶沒了任何遮擋,一個剪影正好重合了視線。
當竹子意識到自己在哭卻沒想命令自己停下,小綠已經安靜地在她身邊,沒有試圖安慰,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從離開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想過會重新走進這裡。”
任憑眼淚淌下,再沒有人告誡她不許哭。小綠瞭解的眼神,和竹子相對笑了。
“再待一下下就好哦,外公有東西留給你,出去看。”
厚厚的白色信封上並沒有寫名字,竹子知道那是甚麼,相片,在日本時候的,一些她都記不清了,小綠湊在邊上,驚訝地看著照片裡玩偶樣的小女孩,忍不住發出些看到可愛動物時候的聲音。
“是你還是你媽媽小時候?”
竹子神秘地眨眼睛。
“哈。”
“我不知道,再看到這些照片有些奇怪,外公和我們一起拍過的大概是唯一的照片,那時還沒有阿青。” “等等,我想看清楚你媽媽,她好...”
竹子往後翻幾乎都是媽媽的照片。“好漂亮。”
“恩......簡直像是偶像劇的主角。你很像她,知道嗎?"
竹子搖頭,"我更像我爸。"
"不,"小綠阻止竹子再說下去,"你。們。很。像。很。像。因為......"
竹子看著她。
"你是她的女兒。她留給你的一切都讓你們好像。"小綠說話的樣子,讓竹子想起了那句形容詞,比當年的她們都更天真也更懂事。竹子笑得牽小綠起來,"回家了。"跟爸媽道別,走在前面。
小綠跟墓碑揮揮手。"她真的很漂亮。"她小聲說,像是此時會有人在雲上或者就在這裡溫柔地笑著點頭。
----
"別過去,你不屬於那裡。" 從沒聽過的聲音在她背後,攔住了她,小綠回頭,陌生的臉孔,亦真亦幻的,那是天使嗎?說著她本該聽不懂的語言的天使。
"回去吧,回到你們的世界,有人在等你。這裡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那你又真的認識他們嗎?你想要一群陌生人做你理想中的家人嗎?小綠。"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因為我在別人的夢裡見到過你。"
"那個人......""
你想不起來對不對。只有忘了,你才能讓自己離開。如果是那麼重要的,為甚麼不能再用力地回去,找到她,她們。繼續相信吧。 ”
"要相信甚麼? ”
"你會知道的。"天使笑得好溫柔,好美麗,讓她都不想眨眼。
周圍的一切開始像烟霧消散,半透明的,搖晃著,小綠開始離那個天使越來越遠,她睏惑,周圍開始嘈雜。
"去吧。代我,看著她的笑。孩子。"
-----
加拿大.溫哥華.
短暫的陽光,駱舒俊難得趁週末看望休養中的母親,繼父在加班,妹妹到了你不可能留她在家的年紀。
駱舒俊站在料理台邊上,也幫不上甚麼,習慣性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楞了一下,終於如母親期待的沒有點烟。
“怎麼,女朋友終於受不了你抽烟了?”
“不。不是她。”
“你還怕承認嗎?!”
“媽,你覺得內疚嗎?有後悔嗎?”
“甚麼?”
“丟下了小綠。她還那麼小。”
“我以為你明白......”
“我以為我可以明白,但是,那天你們從手術室裡出來,所有人都立刻衝曏你,我看到她麻醉漸漸退了,皺著眉頭,很痛的樣子。她身邊沒有一個人。我以為,她不會答應把肝給你,可她答應了,不為甚麼。我走到她床邊,她還沒醒,但我看到她的眼淚。我問我自己,她是我的家人,還是你們是。我這輩子沒覺得心裡那麼不舒服過。我想我有多疼VIcky啊,所有人有多疼Vicky......可是我原來根本不是個好哥哥。......你也不是個好媽媽。”
"你覺得我該做甚麼?"
"NOTHING。又或者,別再瞞著vicky了;做飯的時候多准備一份......"
“我一直都有准備她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