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恐又匆匆》弦月茶枝

4、任相思 水

　　水寒烟淡，雾轻云薄，漫山色青青。琴音如万壑松涛，在女孩子轻轻的脚步声中戛然而止。
　　“这么晚不睡觉还在做什么？”涵霄淡淡启声。
　　“神尊……听说云山殿的夜景很是好看，我就想来看看……”芊眠揪着衣袂，有些不乐意，“我都在这待了两个月了，一次都没好好看过……”
　　两个月，这么久了？
　　原意只是将她带回广寒宫好生歇养，却阴差阳错地被嫦娥托付。
　　“眠儿精元耗损，危在旦夕，广寒宫力所不逮，唯有神尊殿内聚神凝气的寒玉床可挽回一线生机。”他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强行救之，便负责到底。
　　涵霄看着芊眠撅得老高的嘴，默默叹了口气，随即朝她招招手：“过来，告诉我想看什么，我带你去。”
　　“嗯……”芊眠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想先给你念一句诗。”
　　他弯了弯唇角：“你念。”这丫头就是古怪。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所以，肚子饿了，想去膳房？”涵霄了然。
　　“神尊你好聪明。”芊眠一下子笑了，“广寒宫都会有消夜的，你这里就没有……”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家的能那么爱吃，每个月在吃食上不知要花多少盘缠，实在不好养活，但除了吃，芊眠倒胸无大志，看看山山水水便能笑逐颜开，其实也挺好养活。
　　譬如，他云山殿的清虚湖，就甚得芊眠钟爱。
　　“这湖哪都好，就是缺一物。”芊眠蹙蹙眉。
　　“缺什么？”
　　“一叶小舟。这样好的湖只可远观，不可近游，实属憾事。”
　　许是她皱眉的样子太过可爱，他当即变出一叶舟，拉着她就上了去。
　　水天相接，波光潋滟，轻舟泛起阵阵涟漪，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亦让人心旌摇曳。
　　“神尊，人间的汉武帝四岁时说：‘若得阿娇，当作金屋贮之’”芊眠眨眨眼，“你说，你现在……算不算金屋藏娇？”
　　“你这么任性……算‘娇’么？”涵霄冷哼一声。
　　“喂，我明明很乖好不好。”
　　十里好风袪滞思，桃花灼灼落。芊眠忽然低头沉吟：“神尊，过一阵子送我回司刑府吧……我知道我是要受罚的……那天司刑仙君来找你，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这是我和那人的劫数，我不想让你为难……”
　　司刑仙君道，徇私枉法，总是不好，贬黜凡间受一世的轮回之苦，已是最轻的刑罚。
　　“他不值得你这样。”
　　他凝着她澄澈的眸子，终究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去，他能说什么。
　　大洛历，祈顺元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听说人间下了好大的雨，冥府恰好也是个阴雨连连的天气。
　　芊眠想，如此满月，怕是看不着了。
　　她站在桥上，看着忘川两岸蔓延着的火红的彼岸花，从奈何桥桥头一直到桥尾，孤风寂雨，更显妖娆。
　　“诶诶，姑娘快喝汤哟，喝完汤投个好人家哦。”孟婆揉了揉耷拉下来的眼皮子，“咦？姑娘是仙体？”
　　芊眠随意地笑了笑，接过孟婆汤，不置可否。
　　“姑娘，其实刚才有位仙人一直在朝你这头看，现在他已经走了。”孟婆呵呵一笑，“真是个月朗风清的俊公子哟。”
　　她猛地转身，只见彼岸花里簇拥着一把水墨伞，她认得，那是涵霄最喜欢的伞。伞面笔墨遒劲，字迹尚未干透又被雨水冲洗得模糊。
　　芊眠轻轻念出声--
　　“相思说不尽，复恐又匆匆。” 原来他的感情一直透如明镜，心陷迷雾的从来都只是她自己。
　　这时她还不知道，一世轮回，她不是孤身一人。
　　汤汁撒了一地，终于，她蹲下身来，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