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客栈》米陶

1、楔子 与君书 回到故事最

　　不远处寂静的巷子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狗吠，支着脑袋打瞌睡的小伙计被搅醒，探身往柜台外看了看。
　　大敞开的店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步一缓都像是踏在鼓点上，不紧不慢，眼见着天青色的裙摆翩翩飞过门槛，朝了里面来，来人是个清冷的女子。
　　满月收起纸伞立在门边，“晌午可有人来过？”
　　伙计从柜台后绕出来，低低应了声没有，一边把纸伞从门边移走收好。正说着，一个粉衫女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满月在柜台内抬眼看看，低头继续拨弄算盘没作声，手下的账本哗哗作响。伙计迎上去问那姑娘要吃饭还是住店，那女子沉默片刻，抬起眼皮悄然朝柜台里瞥了一眼，开口喏喏地低声说要见掌柜。
　　满月闻声望向这边，手下的动作停住，仍是把一枚铜钱置在核对过的账目后，抖抖袖口款款走来，声线清冷，眉目顺婉，“我就是，姑娘有何事？”
　　女子眉间犹豫下，还是咬唇启齿，“听闻掌柜这里可以以珍贵之物相抵置钱，我......我万般无奈，只得来碰碰运气，求掌柜相助。”那女子顿了顿，还是一口气说了下去，顺手把一个颇有古韵的木匣子递给她。“这里面放着我宝爱之物，一月后我必亲自来取。”
　　满月眉峰微微蹙起，嘴角紧绷着，却没说要与不要，手指抚上那匣子的花纹，空气里隐隐约约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如何偏偏是今天呢……伙计看了看掌柜的面色，上前一步把匣子轻轻推回去，放缓语气说道，“姑娘还是请回吧，咱这儿没有这样的规矩，这不合适。”
　　那女子一听急得要哭出声来，“我不会不来取的，真的，我不会不来的......”眼泪落下来她直接用衣袖抹去，眼神澈亮坚定，还是紧紧地盯着满月看。
　　“华子，”满月手指在匣子上规律地敲着，终是出了声，“去开单子。”华子愣怔了一刻，应了一声是，手脚麻利地开好单子又从柜台里取了钱交由满月。“这东西我们既收了，自然就是我们开价。”她从伙计手里接过去银钱又递给女子。
　　“我明白。”她胡乱用手抹去面上越来越多的泪水，慌忙接过东西去，“您放心，一月内我必定来取。”
　　满月看她匆匆而来又匆匆出门去，不由叹了口气，华子凑上去问她，“掌柜，您是看那女子可怜吗？”满月敲了敲他脑袋，心里暗想，我是心疼我那银子，忘了喊她签字画押了。这行生意没做太久了，还是生疏了。
　　华子摸摸脑袋，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凑过去低声说，“来财当铺的贺掌柜若是知道咱这儿又做典当生意，怕是要闹得镇子上不安生。”
　　满月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挪开柜台上的账本，手支棱着脑袋，眼神飘向远处，“今生可再别同典当行沾上关系了……”她的话音越来越轻，似乎陷入了回忆。
　　华子听着满月没了动静，知趣地捧着匣子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他以为满月是又想起了过去经营典当行失败的日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掌柜可太不容易了。他还想起了镇上王阿娘提起的她身世的故事：刚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后来姨娘进门，被姨娘虐待、陷害，半大的孩子尚未及笄就迫于无奈接手了家族的典当行，最后却赔得血本无归，沦落到被那黑心肠的爹赶了出来，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漂泊到这边陲小镇，被镇上人家救济着，一直长到今天的年纪。也幸得上天垂怜，她反而出落得更灵秀、更聪颖，她骨子里大户人家的婉约端庄和知书达礼是镇子上的人家女儿们都比不上的，但她却从来不端着架子，见着不管谁家长辈也颔首道一声好、问长问短，见着姑娘们就闹成一团，如姐妹般亲近。只是除了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笑，最近好像还变得喜欢看着远处发呆。华子想着过去的事，把匣子收进仓库里另放一处，锁好门出来。
　　满月确实想起了一些事，但却不是华子想到的那些悲苦身世。原先在料理她那黑心爹的典当铺的时候，她也曾收过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个女子写给守边的未婚丈夫的家书。按规矩，这不值钱的东西是不能收的，收了是要坏典当行的规矩的。但最后她还是一意孤行给了那女子一笔数量不小的银子，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隐隐感觉到那个决意换银子去边关寻他丈夫尸首的女子，有一种特别的力量，那是她从未在别的人身上看到过的，是她在宅门钩心斗角里、在典当铺的人情冷漠里从来没感受过的力量。
　　她收回目光，从柜台下一个隐蔽的隔层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转身取下柜台后置物架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华子当它是摆设，从未问过它的来历，可是满月知道，当年那送来这匣子的女子再也不会来了。被赶出家门以后，她带着这个匣子一路辗转多地，来到她当初提到过的他未婚丈夫丧命的边关小镇，她想着或许可以把它还回去，可是就在前不久，她四处打探的消息有了回音。那个女子甚至都没能到达这小镇，在距这里不远的一个小城里，盗贼潜入她在的客栈偷窃被她发现，她为了保住那仅剩的盘缠，拼死相抗，最终还没见到丈夫的尸首，就惨死在那远离故土、无人相识的小城。
　　满月下意识地摸着匣子上的花纹，时隔多年，匣子不再像刚送来的那样，逐渐变得黯淡，甚至上面的花纹在经过满月一路的颠沛流离以后，也磨损严重，所幸，匣子的主人终究是找到了。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吧嗒”一声，锁开了，满月抬起匣盖，看着匣子里积了一层细灰的信函，纸张泛黄且开始有破损的痕迹，字迹也开始消退，这么多年幸有她时不时打开翻晒，才得以完好地保存这么些年。不过，这下总归是可以物归原主了，满月心想。那家客栈的主人说她的尸首不知被官府埋至了何处，但答应把留存在那儿无人认领的女子的遗物送来，不多时就能到，把她的遗物取来和她的那些信一并葬在这片他未婚丈夫逝世的土地上，想必也该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华子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满月郑重地把匣子收好又放回原处，转身把算盘推给华子，“今天把帐算完，明天放你休息。”说完旋身出了柜台，伸着懒腰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白家阿雅算过了，明天是个好日子，宜丧葬，一定要早些上山，挑正午山间太阳最好的地方，客栈主人说东西清早就能到，不会耽误事儿……她忽地顿住脚，扭头看了那匣子一眼，它只是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不知悲喜，但满月分明透过它看见一个鹅黄色裙衫的女子，像初见那样，她的眼睛看向她，微微颔首，不过这回脸上终是带了笑意。看着看着，她也笑了，再走向卧房的脚步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华子僵硬地扭过身，他刚刚好像看到掌柜在看着他笑，但又好像是看着别的什么人在笑？他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眼珠向四下转转，心中暗念几句佛祖在上菩萨保佑，一边抄起算盘和账本就往满月的方向狂奔，“掌柜我回房查账！！”
　　…………

　　鹅黄衫的女子看着华子逃走的身影笑出声来，多好的女子，夫君你说是不是？她语气温柔隽永，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匣子，目光缠绵，口中喃喃念着，等等我，我就来……

作者有话说

　　最一开始想写的故事，写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