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27、殊途

　　南疆的春日里总是带着一阵彻骨的清冷，尤其是到了晚间，周身萦绕的皆是裹着斗篷也遮不去的寒意。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楚离枫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天边一弯银月出神。
　　萧川恒拎着两壶酒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其中一壶递过去，“陈将军亲手从自己家后院中挖出的酒，二十年的状元红，尝尝？”
　　楚离枫接过酒壶，尚未开封便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待打开尝了一口后更是不由赞叹，“真是好酒。”
　　萧川恒仰头喝了一口，眉间在月色里舒展开来，“这酒若是配上盛京碧玉楼的醉蟹，便是最圆满不过了。”
　　楚离枫转头望过去，神色里带着些揶揄，“既是舍不得那醉蟹，何必千里迢迢来这南疆？”
　　“你这人……”萧川恒一掌拍在楚离枫头顶，眼中笑意磊落，“可知什么唤作‘看透不说透’吗？”
　　楚离枫垂下头去，长长的眼睫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犹如叹息的一句话，“我倒宁愿看到，娶她的人是你。”
　　萧川恒侧过身去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循声望去，清音正缓步往这边走来，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待走近，清音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浅粉色的裙角在夜风里微微荡开，衬得一张脸如雨后初绽的桃花，“五哥你又偷偷带着楚大哥喝酒不告诉我，亏我还特意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夜宵。”
　　萧川恒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食盒，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清音果真是特意为我做的夜宵？可我怎么看这菜色像是离枫素来喜欢的呢。”
　　清音面色微红，却也不甘示弱，“五哥你若不是因为这张嘴，估计早就把柠姐姐娶进你的宫里了。”
　　萧川恒一时语塞，忍不住伸手拧上清音的脸，有些咬牙切齿，“你们两个，今日倒是都一起指着我的痛处戳。”
　　“五哥你松手……我错了我错了……”清音笑着躲开，揉着脸站到了楚离枫身后，“你快些动筷吧，菜都要凉了。”
　　春夜的风里有着料峭的寒意，细碎的话语声在这样清冷的夜里却并不显突兀，反而透出一股静谧的暖意。清音双手托腮看着身旁那人的侧脸，觉得这样便很好。
　　清音想，这里虽没有盛京的繁华锦绣，却也没有盛京的钩心斗角。这里的她不像是个公主，更像是某个平民百姓家的幼女，有兄长疼惜，豆蔻芳华时遇到了心仪的儿郎。那人一眼望过来，她便失了魂，从此心中所想便是追随在那人左右，相伴至白头。
　　她身为女子，无经世报国之心，也无济世扶倾之才，此生所求不过一生一世一双人，黄泉碧落不离分。
　　又想起前些日子她陪着楚离枫去附近的佛寺上香，楚离枫所求为何并不难猜。只是回程路上，身后梵音声低沉，她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想，我便在这里陪着你，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终有一日，你总会喜欢上我的。
　　只是不知那三千佛陀，漫天神明，是否听到了她的心声？
　　那一年的五月初十，镇国将军叶谦之子叶游与青城山掌门之女沈阑珊成婚，三人结伴而回。
　　城门前，叶柠午饭后便领着浅歌和听雨等在那里，直到薄暮时分，方才看见自远处驶来的一辆马车。
　　楚离枫刚跳下车，迎面便扑上来一个人，力道之大让他伸手扶住马车才堪堪站稳，而后便是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离枫哥！”
　　楚离枫怔住，而后伸手将那人从自己怀中扯出来，看着那人通红的眼睛，忍不住失笑，“都是做太子妃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叶柠抹了一把眼睛，再开口时还带着哭腔，“太子妃怎么了？太子妃就不能在自己的哥哥面前哭了吗？”
　　清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楚离枫从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即使是对着叶柠，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垂着眼睛安静的站在她身后。唯有仔细看过去，才能看到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波动的眼睛，原来也会有深深浅浅的笑意溢出来。
　　就像此刻。
　　清音觉得心口有些涩涩的，很快又释然。她笑着下了马车，走到叶柠身前行礼，“清音见过皇嫂。”
　　萧川恒最后下车，入眼便看到那一身淡紫色长衫的女子，仍是记忆里熟悉的眉眼，灵动明媚。在南疆的这三月里夜夜入梦，愈发刻入骨髓。
　　只是如今，他再也无法带着那些隐晦的情思去揉着那人的头发唤一声“叶柠妹妹”，而后逗得那人跳脚喊一声“萧川恒”，他甚至开始羡慕离枫，羡慕离枫至少能以兄长的身份得到叶柠的一个拥抱。而不是像他一样只能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原地，听她说一句“皇兄一路辛苦”。
　　然后回一句“有劳弟妹在此等候。”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难怪故人有云：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半月后，盛京碧玉楼。
　　这是盛京城中最大的一间酒楼，酒菜皆是绝佳，尤以醉蟹闻名。却隐于闹市，私秘性极好，因此也成了盛京城中达官贵人们私下小聚时最喜欢的所在，推杯换盏间不知做成了多少勾当。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里，此刻正坐着三个人。
　　“对了大哥。”酒过半晌，楚离枫抬起头来，“如今你的婚事已过，我们在盛京城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后日我与五皇子便要启程回南疆了。”
　　叶游一愣，抬头望向两人，“怎么这么急着走？不多待一段时间。”
　　萧川恒正要说话，身旁楚离枫先开了口，“昨日五皇子夜间回宫，半道上遇见了一群刺客。”
　　见叶游神色大变，楚离枫又补充道，“不过大哥放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五皇子并未受伤。”
　　叶游神色稍缓，似是想起什么，斟酌着开口，“是……林相……？”
　　萧川恒与楚离枫并未答话，叶游却从两人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如今七皇子已是太子，你也已自请常驻南疆，不问盛京之事，林相为何非要如此赶尽杀绝？”
　　“我的存在，对林相一派来说一直是个隐患。”萧川恒靠坐在窗框上，闻声回望过来，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平静，“他们素来坚信父皇属意的太子之人原本是我萧川恒，又皆知镇国将军一派与我素来交好，叶老将军又掌我大成数十万兵马。我若活着，他们如何能安心？”
　　“况且因我生母一事，皇后数年来对我积怨已深，又如何能容我这样一个对太子地位有威胁的人存在？”
　　叶游按住萧川恒欲端起酒杯的手，微微蹙眉，“别胡说!不管林相如何，太子与你情谊深厚，皇上也总归是念着父子之情的。”
　　萧川恒笑了一下，松了手，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君子岂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叶游低头看着手中酒盏，心里明白，这看似平静的盛京城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这所谓的天家真情，这血脉相连的父子兄弟，真抵得过世间的权势欲望吗？
　　叶游亦明白，萧川恒分明自始至终都不愿牵扯在这漩涡之中，可世事造化弄人，从一开始，他便处在这漩涡的中心。
　　逃离不得，挣脱不得。
　　两日后，三人启程。
　　城门处前来送行的除了除了叶游与叶柠，还有当朝太子萧川逸。
　　叶柠正同清音说着话，自打前几日自萧川逸处知晓了清音对楚离枫的心意，这段时间里叶柠几乎每日都要拉着清音说许多关于楚离枫的事情。说的兴起的时候还要拉上叶游一起，弄得楚离枫头疼不已。
　　清音却听得很是开心，又想起那日叶柠带着自己在东宫中设了机关，险些让自己的太子七哥进不去寝殿的事情，愈发觉得自己这位皇嫂果真是个妙人。
　　萧川逸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一旁，幼时便较旁人冷硬的眉眼在长大后愈发凌厉起来，甚至已经隐隐有了帝王之姿。见状有些好笑的将叶柠拉到自己身侧，也终于解救了正一脸无奈的靠在马车厢上的楚离枫，“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他们该出发了。”
　　叶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又忍不住附到清音耳边嘀咕，“等你下次回来，我再继续跟你说。”
　　清音忍不住看了楚离枫一眼，乖巧点头，“多谢皇嫂。”
　　萧川逸站在车前，目送着几人登上马车，言语中太子威仪尽显，“五哥，清音，还有离枫，一路保重。”
　　顿了顿，迎上萧川恒的视线，含笑补充，“等五哥你下次回来，我们一定要不醉不归。”
　　萧川恒笑着点头，一身紫衣临风而立，“好，等五哥下次回来，定要与你不醉不归。”
　　马鞭扬起，烟尘漫天，风萧萧，路漫漫。
　　却又有谁能料到，五月离人陌上送，经年归来却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