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土豆炖豆芽

17、初见

　　御书房。
　　“看来这些年，太妃将你藏得很好。”萧川逸冷笑，望着下侧跪着的听雨，眸中杀意不减，“朕派人寻了你三年，愣是没有寻到你一丝踪迹。”
　　“是奴婢自己隐瞒身份去了太妃宫里，太妃并不知情。”听雨跪下身去，“皇上若要赶尽杀绝，大可将奴婢千刀万剐，还求皇上念及当年不要牵连他人。”
　　“当年？”萧川逸起身，明黄衣袍拖至听雨身前，冰冷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即使当年，你们心里最看重的那个人，也是萧川恒不是吗？”
　　元平三十四年，冬。
　　大雪日。
　　五皇子萧川恒与叶家军镇守南疆七年，终平乱局。两国签订契约，互通商贸，不犯疆域，按岁纳贡，消息传回大成，君臣百姓莫不振奋。皇上下令，大军回城之日必率文武百官在宫门前亲迎，以示嘉奖。
　　大军入城那日是大雪。虽是雪日，但因是大喜事，从城门自宫门一路上依然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沿街更有酒楼专门做了彩色的横幅悬在顶上，本应正是清冷的时节也因此显得分外热闹起来。
　　萧川恒和叶游驾马走在最前头，明明穿着一样的盔甲，可一个清雅文秀，一个落拓风流，引得满街的待嫁少女心如鹿撞。有胆大的甚至直接将手里的丝帕和香囊丢掷过来，满街的喧闹声直到临近宫门前才稍稍淡下去一些。
　　“虽说七年了，这里和记忆中倒也没什么变化。”萧川恒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侍卫，转身看着身侧的好友，“你这次回来，叶老将军和夫人该去沈府提亲了吧？”
　　“母亲说不着急，沈家妹妹还小。”叶游拴好马，从副将手里接过佩剑，和萧川恒并肩站在一起，“倒是你，这次回来，皇上和如妃娘娘该正经为你选个皇子妃了。”
　　“我倒也不急。”萧川恒迈步往宫门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你不是一直说家里有个妹妹吗？不如我去求求父皇母后，把你妹妹娶进来做皇子妃如何？”
　　叶游站住，抬眼看着面前生死与共了七年的五皇子，一贯情绪不外露的少年将军，好半晌才语气嘲讽的开了口，“就你？”
　　“我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语气？”
　　“我妹妹比沈家妹妹还小一些，父亲母亲又刚回京，定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她许配人家。况且，”叶游上下打量了面前的青年男子一番，嘲讽已然挂到了嘴角，“我妹妹就算要嫁，也必然是要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顿了顿，再插一刀，“那自然和你没有什么干系。”
　　被好友这样挤兑，萧川恒也没有生气，只是复又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走去，清朗的话语声散在雪地中，“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妹妹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夫君。”
　　黄昏掌灯时分，两匹快马迎着漫天风雪一前一后到了叶府门前。
　　马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是风尘仆仆的模样。恰好管家从里面出来吩咐下人置办东西，听到动静看过来，有些不敢置信的走到两人面前，“大小姐？楚少爷？”
　　楚离枫从马背上拿下行李，伸手扶了踉跄的老人家一把，含笑道，“叶伯，您年纪大了要小心些才是。是我们回来了。”
　　叶柠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宅邸。七岁那年父亲母亲带着哥哥去了战场，她和离枫则被送到了青城山，从此骨肉兄妹分离。可幸好，如今她的家人们都平安归来，今后时光漫长，总来得及补偿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
　　正愣神间，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的声音，“都到自己家了，怎么不进去？”
　　叶柠回头，一地雪色里，一身丹青色裘衣的男人站在那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在灯下看起来愈发温柔。那人走到她身前，温热的手掌拂去她头顶的碎雪，“怎么？哥哥都不认识了？”
　　那是叶柠与家人阔别七年的重逢，那时的她尚未遇到那个叫萧川逸的男人，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镇国将军府，后院。
　　叶柠和听雨正带着一群小丫头打雪仗，仗着自己轻功好打得另一方毫无还手之力，一身绯红色衣衫在人群中分外明艳。正玩的开心，不妨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柠儿你没事吧？”听雨忙跑过去把人扶起来，“还好吗？摔疼了没有？”
　　“我没事的听雨姐姐，”叶柠从雪堆里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就是衣服脏了，我一会进去换一件就好了。”
　　“听雨，柠儿。晚宴快开始了，父亲母亲让你们准备一下到前厅去。”楚离枫跨进院来，恰看到叶柠一身雪水站在那里，不由皱眉，“柠儿，昨日你是怎么答应父亲母亲的？”
　　叶柠自知理亏，小心翼翼地往听雨身后躲去，可怜兮兮的模样，“嗯……风寒痊愈之前在房里好好休息。”
　　“好了离枫，柠儿还小，难免贪玩一些，你就别骂他了。”听雨哭笑不得的看着两人，让丫鬟们去准备热水和衣服，又转头细细叮嘱叶柠，“一会回房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换身衣服再过来前厅。”
　　“我就知道听雨姐姐最疼我了。”叶柠讨好的往听雨身上蹭了蹭，余光却是看着一边的楚离枫，“才不像有些人，只会帮着爹娘一起管束我。哼！”
　　楚离枫走上前来，屈指弹了叶柠的额头一下，虽冷着脸，语气却是纵容的，“好好说话。赶紧去换衣服，回头再着凉我就亲自关你禁闭了。”
　　叶柠嘻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略微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粲然，“那我先回房换衣服了，一会去前厅找你们。”
　　便是在那一晚，酒醉后的萧川恒误闯了叶柠的闺房，在一片水汽氤氲中迎上了那双眼睛，就此拉开了这须臾数年的爱恨纠缠。
　　那是萧川恒与叶柠的初见，亦是他这一生所有劫难的开端。
　　“皇上既然与奴婢说起当年，”听雨收回思绪，抬眸望去，“那奴婢倒也想问问皇上，您当年做的那些事情，又该如何解释？”
　　“奴婢不知道什么大局为重，也不知道这中间多少曲折是非。可当年柠儿满腔真心嫁了你，北疆战乱时拼死救你，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和你今日的冷漠厌弃。”
　　“我不知若当年登上皇位的人是萧川恒，大成今日会是何种局面。但至少叶家不会被灭族，柠儿也绝不会是今日的境地。”
　　叶府晚宴翌日，萧川恒按例入宫向自己的母妃问安。
　　如妃看着自进门起便时不时笑出声的萧川恒，有些奇怪，“你今日是怎么了？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也说给母妃听听。”
　　“嗯？”萧川恒回过神来，忙收了笑，“也没什么。”
　　顿了顿，忍不住似的，笑意再度浮上嘴角，“母妃，孩儿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哦。”如妃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儿子这般模样，含笑道，“是哪家姑娘？若是尚未婚配，母妃可代你去求你父皇赐婚。”
　　“她叫叶柠，是叶将军的女儿，也就是叶游的妹妹。在边疆这些年来，一直听叶游说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因为年龄太小不便随军，所以寄养在青城山上。昨儿晚上见到她，也真是跟皇城里一般的千金小姐不一样。”
　　“母妃你知道吗？我以前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一个人浪荡江湖，游遍天下。可是现在，我想带着她一起离开。”
　　“不过她还太小，还是个孩子呢，我得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六年。
　　从叶柠十四岁到二十岁的时光里，萧川恒再未缺席在这个人的生命里。他看着叶柠从稚嫩单纯的小女孩慢慢长成容色倾城的少女，一颦一笑间皆是对这个世界的勇敢与热忱，他小心的陪伴在他心爱的女子身边，等着她长大，想着终有一天能带她离开。
　　可他终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元平四十一年，正月未尽，五皇子萧川恒意欲毒害当朝太子萧川逸，意图颠覆大成。事败，五皇子萧川恒被打入天牢，静待审讯。
　　元平四十一年五月十七，五皇子萧川恒于天牢中畏罪自裁。
　　这是萧川恒被记载进大成史书中的一生，活着时是金尊玉贵的皇子，死时不过一介白衣庶人。
　　可史书中没有记载的是，萧川恒自裁前三日，曾去见过一个人。
　　凤鸾殿里，萧川恒与当时的皇后娘娘，今日的太后做了一笔交易。
　　“皇后娘娘，我若自愿认下这桩罪责，可免去您许多麻烦。您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况且以你与本宫的关系，本宫也不信你会如此好心。且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萧川恒为叶柠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要了皇后的一个承诺：不管来日如何，绝不伤及叶柠性命。
　　隔日，萧川恒认下了毒杀当朝太子，颠覆朝纲之罪，一时间满朝哗然。皇上震怒，判三日后斩立决。死后尸首不入皇陵，流放南疆。
　　行刑前夜，天牢传来消息，罪人萧川恒服毒自尽。
　　“这才是当年的毒杀太子案的真相，”听雨伸手拭去腮边泪水，眼中嘲讽和怜悯交织，“川恒从未想过与您争这天下，所有这一切，不过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