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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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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二年,八月中秋。
凝幽宫内,灯火高悬,萧川逸和太后坐在上方,叶柠一身鹅黄色宫装站在下首,旁边跪着浅歌和一个小宫女。
“现在皇后也在,”太后端起案上茶盏,目光望向跪在浅歌旁边的小宫女,“芸儿,你将方才向皇上和哀家禀报的事情再说一遍吧。”
“是。”叫芸儿的宫女看来是吓得不轻,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奴婢方才去御膳房拿东西,经过梅园的时候看到皇后娘娘一个人在那里,奴婢当时就想,今日中秋家宴,皇后娘娘为何一个人在这里。奴婢一时好奇跟了上去,就看到……”
萧川逸抬眼,死死盯着下方不发一言的叶柠,脸色平静的可怕,“看到什么?”
“奴婢看到……”芸儿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叶柠,咬牙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奴婢看到皇后娘娘和一个陌生男子在说话,那男子还……”
“还如何?”
“那男子抱了皇后娘娘,还扯开了皇后娘娘的衣服……”
“砰”的一声,萧川逸抬腿踹飞了脚边木凳,芸儿吓得不敢抬头,全身都在发抖。四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芸儿却在自己的视野里看到一角明黄,方醒悟竟是原本坐在上方的皇上走了下来。
萧川逸走到叶柠面前,伸手握住叶柠手腕,一双眼睛深的看不见喜怒,“你解释给朕听。”
“只要你说,朕就相信。”
叶柠依旧垂着眼,不言不语。
浅歌跪在旁边,一脸急切,“请皇上和太后明察,我家娘娘和沐神医之间是清白的,我家娘娘她……”
“浅歌。”清清淡淡的嗓音,叶柠并不去看萧川逸的眼睛,只是垂着眼,“臣妾无话可说。”
“好,既然你无话可说。来人哪!”太后一拍桌子,满面怒色,“皇后秽乱后宫,即刻打入冷宫!凝幽宫宫人明知主子失德却不加劝阻,着罚入慎刑司领鞭刑!”
“太后娘娘,是臣妾不守宫规私自出宫,与浅歌无关,也与凝幽宫一干宫人无关。”叶柠抬起头,凤冠下一张脸并无异色,仍是清清淡淡的样子,“所以这鞭刑,应由臣妾来领。”
萧川逸冷着一张脸,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叶柠的手腕捏碎。叶柠却只是又垂眼站着,连眉头没有皱一下。
“好你个叶柠!”太后将手中茶碗掷出,茶水在叶柠的衣服上迅速氤氲开来,太后的眼神简直是恨不得要将叶柠千刀万剐,“来人,给哀家除了皇后冠服,即刻行刑!”
……
那是整整一百鞭。
萧川逸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的叶柠,整个行刑过程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明明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却依然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甚至还在被浅歌扶进内殿的时候,对他笑了一下。
那也是他在这皇城深宫里,最后一次见到叶柠脸上的笑。
一室灯火亮似白昼,福顺吩咐一干宫人退下,小心地关上殿门。御座上的萧川逸闭上眼睛,掌心里紧紧握着一枚翠色荷包,丝线勒进手心,手心已然染上了血色。
这些年岁里他与叶柠共有的记忆,总是带着这样的斑驳血色,累累伤痕入骨入心,痛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可是,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就像那天晚上,明明只要叶柠愿意开口解释,或者只要让浅歌把剩下的话都说出口,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可是叶柠什么都没说。
她甘愿受那一百鞭刑,也不愿意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的一幕,却是在那鞭刑行完之后,叶柠抬眸看向自己,那双浓黑的眸子里一片死水般的宁静,什么爱恨纠葛,什么哀怨缠绵,好像都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再无留余。
“柠儿……”萧川逸伸手触上胸前伤口,脑海里回想起叶柠方才的眼神,心底只余下一片无力的绝望,“你当真,已经如此恨我了吗?”
恨到即使亲手伤我之后,依旧不能原谅。
恨到愿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只求能与我此生不见。
云烟宫。
叶柠一身素色宫装跪在榻下,手里捧着一个玲珑精致的木盒,双目微红。
周太妃倚着床帏,一如既往温柔平和的面容,看着叶柠的眼睛里有深深的怜爱,“这是川恒当年托与我要交与你的东西,如今,我总算了了他这桩心事。”顿了顿,太妃欠起身子,伸手抚上叶柠鬓边乱发,“叶柠,如果在这宫里过的不开心,就走吧。”
“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如果川恒还在的话,他也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叶柠抬头,浓长的眼睫下是一双染了寒意的眼睛,“不,我要留在这里。”
“萧川逸欠叶家的,欠青城山的血债,我都要一笔笔,亲手讨回来。”
室外凉风乍起,冬将尽,春未至。
逐渐消融的冬雪,再也盖不住蔓延了一个寒冬的遍地枯茫。
已经是第五天。
叶柠斜倚在廊下的贵妃榻上,手边放着一卷未看完的书。月光如水映着一身素衣雪白,恍若月里仙人一般。只是那脸色依然是素白清冷的,仿佛经年累月深埋在土里的玉石一般,看似柔软温润,触上去才知冰寒入骨。
浅歌手里捧着一领狐裘走过来,叹了口气,“柠姐姐,夜里风大,你身上还有伤,去里间歇着吧。”
叶柠收回视线,任由浅歌将手中的裘衣披在身上,淡淡一笑,“不妨事的,里间都是药味,我出来透透气。”顿了顿,伸手扯了浅歌在榻边坐下,“你来的正好,陪我说会话。”
浅歌依言坐下,伸手将叶柠身上的狐裘扯紧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丝笑模样,“好啊,柠姐姐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叶柠想了想,唇边笑意重了些,“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偷偷跑去北疆的时候吗?”
“记得是记得……”浅歌微怔,下意识的去看叶柠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只是柠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没什么……”叶柠敛了眸子,望向自己握着书卷的手,“只是想起,我曾经也是将门之女。”
“我爹爹是声威显赫的镇国将军,我哥哥是有战神之名的少将军,”叶柠笑笑,嗓音里有了许久未见的柔软,“就连我娘,也为爹爹熟读兵书,成了叶家军最要紧的一位军师。”
“我虽然没有在军中长大,可那些年来,爹爹和哥哥打的每一场胜仗我都知道。每当在青城山上觉得练剑辛苦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我是叶家的女儿。”
“所以那时候,我带人冲进敌营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叶柠抬眼望向浅歌,一双浓黑的眸子隐隐发亮,“因为我知道,有爹爹和哥哥在,我一定可以出来。”
时间仿佛回到那一日,浅歌的视野里有了漫天的白色。铺天盖地的大雪淹没了北疆城,无边无际的素白里,叶柠手持长剑,一身红色铁甲站在城墙上面,身后是驻守北疆的十万兵将。浅歌看着她举起那把剑,娇俏眉眼都一瞬间凌厉起来,字字铿锵,“将士们,跟我一起,去救回你们的主帅!”
后来的后来,浅歌回想起那场战事,那一场在此后百年都被奉为传奇的战事。十七铁骑,一场近乎送命的冒险,却因为领头的那人而生生扭转了结局。那场绵延了数年的战争,以叶柠救回了萧川逸,大破北疆划上了句点。
“我救了萧川逸回来……”叶柠似乎是倦了,声音低了下来,“爹爹和哥哥也破了北疆大军,一切都很好。可是……”
可是回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大军回朝那日是大雪,而前后不过半年,整个大成皇朝天翻地覆。
先是五皇子萧川恒下毒谋害太子被处死,紧接着萧川逸登基,叶家军被密报勾结青城山谋反……一切都发生的猝不及防,最后摆在叶柠面前的只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上面清清楚楚的罗列着叶家谋反的所有证据,以及最后的判决。
秋后,斩立决。
这便是叶家为国征战一生,守得四方太平所得来的最后结局。
而盛元初年的立秋,也成了叶柠此生逃不开的梦魇。
“浅歌……”叶柠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那个时候,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叶家被灭,青城山被屠,所有人都死了,我却还活着。”
浅歌低下头,握住了叶柠冰凉的指尖,声音温柔,“柠姐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你唯一错的,是当年不该遇见那个人。
转角处,萧川逸一身白色常服站在廊下,看着榻上的叶柠,看着她终于亲手撕开了自己的伤口,把那段沉重的罪孽一遍遍变成禁锢自己的枷锁。那段血淋淋的过往,是他与她此生都跨不过的鸿沟。
即使他已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拥有对所有人生杀予夺的权力,可在叶柠面前,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如履薄冰的七皇子,小心翼翼地用冷漠伪装出强大,而后不择手段的把叶柠困在自己身边。
他是那样害怕叶柠真的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