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未能共赏的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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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晚风吹来，一朵云缓缓遮住了月亮。
路旭与蒋恩并排而行，路过一棵又一棵茂盛的棕榈树。
今夜，L市的海滨公园分外空旷，只有他们两个游客。
沉寂的时刻里，二人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路旭用余光扫过蒋恩沉静的侧颜，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慌乱的心跳。
他们转过一处拐角，走出花木的重重包围，来到道路的尽头，宽阔的沙滩在他们眼前一览无余。
黑色的海水涌上岸，拍在沙石间，碎成细小的白色浪花。
蒋恩见路旭不再往前，也停下脚步，陪着他在长椅坐下。
迎着蒋恩温和的目光，路旭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始了讲述。
“最近几年，我一直有种感觉，每当我想做什么事情，一切都会进展得特别顺利，就好像上天对我有特别优待，整个世界都在围着我转。”
“我高中时想离开家去大城市闯荡，结果没费多大力气，成绩就一飞冲天，在竞赛里拿奖，获得保送的资格。”
“大学毕业后，我说想回老家发展，我印象里始终默默无闻的L市就突然发展壮大，变魔术似的多出了无数岗位，走在街上都能捡到Offer。”
蒋恩柔声问：“这说明你很优秀，是金子到哪都会发光，不是吗？”
路旭不理会他的说辞，自顾自往下说道：“学业和事业顺风顺水的同时，感情上也几乎不会遇到障碍。”
“高二结束的暑假，我们的乐队在比赛中获奖。我到现在还记得，彩带在空中炸开的瞬间，你揽过我的肩膀，贴在我耳边问我今天开不开心……有那么一秒，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你的脸被舞台的灯光照得格外漂亮，我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居然特别想亲吻你。”
“但我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你忽然放开了我，转身去和我们的主唱说话。后来，我渐渐冷静了下来，对自己刚才匪夷所思的冲动感到恐慌。”
“那天回家后，我查了很多资料，第一次对自己的性取向感到迷茫。我认为我应该是个直男，不该对自己最好的同性朋友有越界的想法。网上说这是青春期因激素而生的错觉，换个环境或者长大后自然就好了。”
“我失眠了好几天，反反复复地思考，这份感情是错误的吗？那我要为此而疏远你吗？”
“我纠结了几天，还没得出结论，就得到了你将遵从父母的安排出国的消息。”
“于是，我的烦恼迎刃而解，你离开了我的生活，还把连小月推到我身边。”
“我和连小月当了将近五年的好朋友，她家境好，长得漂亮，脾气也温柔，是许多同学的梦中情人。上个月月初，她向我告白，我毫不怀疑，只要我点头答应，马上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学校里人人艳羡的对象。她还向我承诺，会用家里的资源全力支持我创业……平步青云的机会就这样被摆在我面前，唾手可得。”
“你看，我几乎要过上一个完美的人生了。”
“可是我拒绝了她。”
蒋恩垂下眼，目光落在路旭交叠的十指间。
每当他这个老朋友感到紧张，都会摆出两手紧握的防御性姿势。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她呢？”
蒋恩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你可以猜猜看。”
路旭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海浪翻涌，厚重的潮声由远及近，潮汐因月亮的引力而跌宕。
蒋恩试探着开口：“因为你父母年纪大了，你想回家照顾他们，而连小月留恋大都市，不愿陪你回L市发展？”
“再猜。”路旭不为所动。
蒋恩好脾气地改口道：“又或者你不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女孩，对姐系更感兴趣？”
路旭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他呼吸急促地瞪了蒋恩一眼。
“我没和你开玩笑，别胡说八道！”
蒋恩举起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既不是未来规划不一致，也不是不喜欢她这个类型……抱歉，我想不出其他解释了，你公布答案吧。”
路旭讥诮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不猜一次与你相关的原因呢？我刚才都那样说了。”
蒋恩温柔地包容了他尖锐的提问。
他镇定而安宁地回答：“因为这个答案绝不可能。”
“人类在青春期的阶段，会在激素的作用下，产生许多躁动而荒谬的冲动，有时候甚至会和自己的天性与本意相违背。”
“我相信你说的，你在高中时期对我有过好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类的感情并非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行线，分类的标准源于主观，边界就难免模糊。”
“但激情总会衰减，就像海洋的潮汐、地壳的运动，随着心潮平复、热度退去，你就会逐渐看清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哪怕这份认知只停留在潜意识层面，也会在暗中驱使你做出趋利避害的选择。”
“我见过不同阶段的你，我了解你的愿景，你渴望获得大众眼里的成功，受人景仰。”
“所以五年之后，长大成人的你，自然会放下这段遥远而不正确的感情——老实说，在接到你的电话前，我都以为你不会再联络我了。”
路旭默想道，原来蒋恩早就知道他曾经的心动，却什么都没说，自作主张帮他做出选择，冷眼旁观他走上与自己渐行渐远的道路。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事实。但路旭此刻出奇的平静。
蒋恩忽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所以，我是真的猜不出你为什么拒绝连小月。只要你和她在一起，你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路旭蓦然松开了手，向后仰靠着金属椅背。
“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眺望着遥不可及的月亮，那轮清冷的辉光永远与明亮的烈日交替挂在空中，遵循着亘古不变的盈仄法则。
高二之后，每一个象征团圆的中秋，他都能如期看见它圆满而皎洁的身影。
“自从高二那年与你重逢，我的人生就好像在冥冥之中迎来了一个了不起的转折点，一切都前所未有的顺利，就好像文学作品中被命运偏爱的爽文主角，生活轻松愉快到使我恐惧。”
“所有困难挫折都被从我的生活轨迹中排除，美好伴随我左右，幸福替换了一切。”
“小学的时候，我学过钢琴，学过绘画，也学过街舞，但都没能取得正向的反馈。我父母遗憾地告诉我，我除了学习外一无天赋，但我始终坚持练习钢琴。爱好也好，单纯不服输也罢，我固执地想要和自己较劲，哪怕荒废学业也在所不惜。”
“可与你重逢后，一切都改变了。大学时，我再次尝试绘画，这一回，从同学到老师，所有人都夸赞我的线条、色彩与构图，我把我的作品发到网上后，尽管没有购买任何推流，却依然小火了一把，微博小号在十天之内增长了几千名粉丝。就连我们的乐队，也常常接到商演的邀请，还都特地挑在我的学业压力较轻的时段。”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诋毁或者诽谤，周围的人乃至竞争对手，哪怕再羡慕再眼红我的境遇，也从来不会给我使绊子，更不曾真正做出损害我利益的事。”
“我尝试过催眠自己，不去在意那些不和谐的细节，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永远规律的月亮，总会忍不住自问：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如果我一直在这条被预设好的康庄大道上走下去，那我还能成为真正的自己吗？”
“我不想成为一具自以为自由的行尸走肉。”
“我想了很久，既然一切从你而起，那么你应该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再次找到了你。”
蒋恩目光依然如月亮一般温柔而沉着。
“这样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很轻，如梦似幻，“所以你对你的现状并不满意……抱歉，是我疏忽了，你说得对，适当的挫折有利于催发成功后的价值感。”
他爱怜地端详着路旭。
“事情我都了解了，现在，时候不早了，好好睡一觉吧——是最近休息得不太好吗？你的眼底都有血丝了。没关系，等你再睁开眼，一定能忘记困扰与痛苦，遇见一个更符合你心意的世界。”
月亮西沉，蒋恩柔和的嗓音仿佛有催人沉眠的魔力，路旭觉得自己的眼皮陡然变得沉重，思维仿佛钟表的指针越走越慢，几近停摆。
困意强烈地袭来，他挣扎着取出早已备好的小刀，猛地扎向左手掌心。
预期的鲜血与疼痛并未发生，在刀尖触及皮肤的刹那，整把小刀化作虚无，不翼而飞。
如坠云雾的空茫感随之消散，路旭重获肢体的掌控权。
他神思清明，蒋恩却罕见地怔了怔。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路旭生平第一次，看到蒋恩的脸上浮现出名为困惑的情绪。
“我刚刚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吗？那你为什么不攻击我，而是选择伤害你自己呢？”
路旭说：“你不明白。”
蒋恩喃喃：“我不明白。”
路旭忽地笑了，那是一种极其畅快而辛辣的大笑。
笑声锋利地割裂空气，洞穿凝滞的时空。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你不明白。”
“——所以，放弃吧，别用这个虚假的世界糊弄我了，你根本给不了我真正想要的。”
蒋恩的目光渐渐沉下去，他隐约体会到一种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想触摸一团棉花，却被藏在其中的针尖扎破指腹。
“你都猜到了？……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今天是来向你求助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定义中的‘真实的世界’，不仅无法给予你长久的圆满的幸福，还会使你身体与心灵受到伤害。”
“那总好过当一辈子傀儡。”
“蒋恩——我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更不清楚该如何准确地称呼你。但我必须告诉你，提线木偶看起来再快乐也是虚假的，我不愿意被操控，哪怕你的出发点是为了我好。”
蒋恩叹了口气。
宇宙新历1428年5月7日，“BNW”计划的首次临床试验宣告失败。
检测到实验体反抗情绪强烈，为避免对实验体机能造成损伤，违反机器人第一定律，632号智能体申请消除实验体相关记忆，放归截留的意识流。
主脑予以批准。
主脑再次向所有智能体重申，“BNW”计划必须将人类的主观感受作为实施的基础，通过不断采集数据、分析学习、精进模型的方式，帮忙全人类消除个体间需求的矛盾，超越□□，在意识层面获得永恒的幸福。
……
初晨的第一缕金光在海天交界处蔓延。蒋恩仍坐在长椅上，他的身边空空如也。
世界仍在沉眠，静谧的空间即将迎来夏至日的日出。
它想起实验体曾下达的指令，调用数据库，轻而易举地复制出一个与路旭的外表一般无二的数字人，安放在自己身边。
它又想到，根据大数据分析，人类往往倾向于与可发展的恋爱对象一同分享自然的美景。于是，它将另一个数字人的外形从蒋恩变更为连小月。
模拟地球的一隅，数字人连小月与数字人路旭亲密地坐在一处。
海滩的长椅上，连小月依偎着路旭，二人欢笑着、闲聊着，共同期待耀眼夺目的曦光洒满大地，照亮他们渺小的身影。
然而，五分钟后，632号智能体俯视着无主的实验场所，后知后觉地判断出，路旭的意识剥离后，它不必继续消耗资源运行模拟程序。
于是，新生的太阳还未冒出弧形的轮廓，喜悦的笑容定格在连小月与路旭的脸上，两名数字人止步于如愿以偿的前一瞬，演算中止，所有实验数据被封存入库。
黑暗重临，虚无吞噬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未能共赏的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