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今時

1、隐隐（1）

　　这一年，北市的春天似乎来得迟了。天气是持续的阴沉，乌云和雨水频繁，城市很早就亮起夜灯，开车回家的路上，被雨水稀释后的灯光会叫人心情低落。
　　小荼应该是从一些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了池粤的事，打来电话，绕过了敏感的话题，只在那边哇哇叫着一定去参加她的婚礼，还说如果不去，她这个新娘就亲自开车到北市来请她老人家。
　　小荼的新郎感恩念旧，在故乡办婚礼，那是一个离小镇子不远的小村落，叫芭蕉。池粤查了一圈路线，最终决定不坐飞机，自己开车去。
　　那一天似乎被拉得很长很长，时间和心事都具象成为眼前可见的道路，不断被碾压，然后倒退。她差不多开了二十个小时的车，终于到达那个叫芭蕉的小村子。一到小荼的夫家，简单和那家人打了招呼，就拜托小荼带她去睡觉。
　　躺在陌生的床上，沉重的困意压在身上，却迟迟无法进入睡眠。半睡半醒地躺了一下午，醒来时打开卧房的门，看见楼上客厅原来的客人都下去了，只剩下窗边一个女孩儿，踮着脚踩在椅子上，往落地窗上去贴红色的喜字。
　　池粤站在门边，女孩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小荼姐姐她们下去吃饭了。”
　　晚上小荼单独陪她吃饭时，她本来想问一问傍晚客厅时那个往落地窗上去贴喜字的女孩儿，但又觉得多余，反正自己在这里只会待两三天，不必知道那么多事。
　　晚上小荼和她一起睡，说了一些安慰开导的话。第二天，小荼叫她出去逛逛，散散心。
　　乡下的早春，花开含羞带怯，颜色还很薄弱，料峭的风，吹在面上如灌了人一口冷酒。
　　回到小荼家后，他们正在商量叫人去镇上买碗碟的事，因为没有料到宾客会来得这样多，碗碟一时有些不够。她对小荼说，自己可以帮忙去买。
　　从村子到镇上很近的距离，开车只要十分钟。池粤买了碗碟，开着车在小镇的街道上慢慢地挪，小镇路窄，车一多，就走不动道。她看到窗外一个卤味摊外有熟悉的人影，于是降下车窗，看见昨天那个女孩在买东西。
　　“本来卖三十五的，算你三十二。”
　　“三十？”
　　“我们卖这个又能赚几分钱哦！”卤味大叔说。
　　那个女孩一下心软了，同意大叔说的价格，只是，在接过自己买的鸡脚以后，馋兮兮地说，“大叔你送我一个小鱼干吃嘛。”大叔笑了，夹了一个小鱼干到她手上，让她拿着吃。
　　明明看样子也是个大女孩儿了。
　　池粤收起笑，关上车窗，把车开走了。
　　在离开芭蕉小村前，池粤最后见过那女孩一次，是在小荼的婚礼上。
　　因为和大家都不认识，她也参与不到大家的热闹与喜悦中，在桌上吃了几口，就下桌了。她看到一边的乐师队伍里，女孩坐在中间，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斗篷，跟着大叔乐师们的调子，咧嘴笑着敲一面红色的鼓，在周遭冷冰冰的空气中，像一簇扑扑上蹿的小火苗。
　　咚。
　　咚。
　　咚。
　　这就是那个春天的全部了。

　　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女孩儿。
　　因为工作性质，池粤时常接触到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她们到公司来拍广告，在镜头前表现出各种诱人样子。她记得她，也许正因为那女孩儿是她原本生活里少见的一类。
　　“大叔你送我一个小鱼干吃嘛。”
　　只有猫会说这样的话吧。
　　池粤有把这件事讲给她的心理咨询师听，老师问她，有没有和这个女孩儿认识一下。
　　“为什么不呢？”老师语气温柔。
　　“一旦有开始，后面就会变得很麻烦吧。”
　　她回想她，是和回味某次旅行路边小店买到的一颗糖果的美味，一样的。
　　整整一个季节结束以后，池粤在某天的公交车上，又碰见那个女孩儿。
　　直到现在想来，都不太确定那一天的相遇，对视，是梦还是真。
　　那天池粤刚结束一个项目，大脑终于可以短暂放空一下，她搭上13号公交，看到车上只有靠走廊的唯一一个空位，于是走过去坐下，这时一边看向窗外的乘客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欣赏日落时的笑容，然后女孩儿的表情就愣住了。
　　但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女孩儿很快又把头转过去，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她。她下车的时候，女孩儿还坐着。
　　那个女孩儿是记得她的，这让池粤感到一点意外。因为在那个春天里，两个人说过的话，其实只有一句。而且那场婚礼，宾客来往，人潮匆匆，是那样多。
　　但偏偏池粤还记得那个傍晚。她踮起脚往落地窗上贴红色喜字，身体的线条被拉得纤长，夕日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正打在她的轮廓上。
　　所以那个瞬间，池粤没有说话。
　　一周后，公司里的实习生塞了学校的音乐会门票给池粤。几个新来的实习生都是大学生，私下喊池粤老大，把生意合作搞得如江湖结拜。那天池粤没事，于是去了，那是所音乐学院，在北市同类型中排得上前三。她找了位置坐下，灯光一暗，满场安静，接着黑暗中响起一声琴音，灯光渐次亮起，照亮台上的表演者们。
　　那个女孩儿坐在舞台从左边数过来的第三个，穿了一袭襦裙，头上绑着两个蝴蝶结，顺着头发垂下细细的蓝色丝带，她弹奏一张很大的箜篌，整个人相形之下显得特别小。
　　原来她在北市念书。
　　结束时主持人挨次报出表演者的名字，但偏偏到她的时候，热情的观众还在给前一位似乎在学院颇有人气的男生表演者鼓掌，她的名字于是被淹没在潮水似的掌声中。
　　只依稀听到蔡什么的。
　　不久后池粤在公司楼下又见到那女孩。她和公司里的实习生坐在咖啡馆里，实习生喝一杯棕色咖啡，而那女孩用小勺子慢慢地搅动面前的一杯牛奶。看到池粤走过去，那女孩悄悄地掐了实习生一下，于是实习生站起来和池粤打招呼，池粤拿了咖啡走过去，在她们面前停下。
　　那女孩也双手按着桌面站了起来，有点像个被老师现场抓包的怂学生，眼睛躲来躲去。
　　“池总，这是我朋友。”
　　女孩咳嗽了一声。
　　实习生接着说，“哦，她叫菜菜籽。她有事想和你说。”然后实习生拿起包逃掉了。
　　女孩小声怨了一句，“叛徒。”
　　池粤拉开椅子坐下，放下咖啡，“你找我？”
　　女孩也跟着坐下，点点头，“嗯。”
　　“您......您还记得我吗？”也许因为紧张，也许因为身份和年龄的差别，她对池粤使用了敬称，“我们之间见过，在小荼姐姐的婚礼上。还有公交车上那次，我不知道您也在北市生活的......这是我的名片。”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
　　是张手绘的小卡片，上面金色水彩笔写着名字生日学校电话一类的简单信息，卡片角落被用心地画上了装饰的小花朵。
　　“菜菜籽？”池粤接过来卡片，小声念出上面的名字。
　　“嗯。因为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外面油菜刚好结籽，但是直接叫菜籽有点难听，所以叫菜菜籽。”
　　池粤轻轻点了点头，“你找我，是为实习的事？人事不归我管，你可以联系公司的hr，可以叫你刚刚的朋友替你介绍。”
　　“不是的。”菜菜籽赶紧摇手，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是想......向您介绍自己一下，让您知道我。”
　　“然后呢？”
　　“然后......”菜菜籽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池粤按住那张小卡片，从桌上推回去，还给她，起身离开了。
　　毕竟她也二十七岁了，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以前公司里也有些小模特向她示好甚至告白，不过她们的方式往往比较热烈，直接要电话约吃饭，没有这么纯情。
　　她在车里吸完了一支烟，把车从车库开了出去，经过咖啡馆外的时候，菜菜籽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手绘的金色卡片摆在手边没有收进包里，她仍旧在那里用小勺子搅动牛奶，也看不出有多么难过。
　　大概睡一觉起来，她就能去喜欢其他人吧。轻易，简单，开始与结束之间，也许不到一季。
　　但池粤自己当晚却失眠了。
　　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把书架上的书翻了个遍，也没静下心来。最终抽出了一本词典，莫名其妙找到C的那一页，又翻了几篇。
　　原来真的有菜这个姓。
　　那一天，只在日记本里记下了这么一句话，
　　第二天池粤接受了公司出国考察的派遣，再回来，又是一季。
　　北市的秋天，很快就冷下去了。若是再遇上连绵的阴雨，人很容易就闷闷不乐。池粤周末开着车在街上闲逛，停下来，才发现外面已是音乐学院的校门。她下车到学校里走了一圈，又去了曾经去过的音乐厅，整个大厅空无一人，光线昏幽，她找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公司里的实习生也结束了实习，池粤很难再问到她的消息。那个用金色水彩笔写下的11位数字是怎样来着？188......后面就再想不起来。
　　周五的晚上，合伙人约池粤吃饭。合伙人绅士地为池粤拉开椅子，服务生刚递上菜单，池粤一抬头，就看到大厅中央菜菜籽似乎满脸郁闷地盯着她看。她吓了一跳，合伙人回过头去，笑着解释，“哦，这个呀，是这家餐厅雇的音乐表演，听说都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我听过，小孩子们拉得不错。”
　　餐厅中央的圆台上坐着四五位表演者，看上去都是二十左右的模样，他们朝顾客们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表演。菜菜籽拉的是小提琴，当晚她拉得很烂。才专家评审般地说了“小孩子们拉得不错”的合伙人脸上显然有些挂不住。
　　饭后合伙人自嘲般地一笑，“你今天开车来，我也没法提出送你回去了。”
　　目送合伙人开车离开后，池粤又折返那家餐厅。圆台上的音乐表演已经结束了，池粤找了一圈儿，也没看见菜菜籽。她几分失望地开车离开，没开多久，却看见菜菜籽背着大大的琴盒在路边踢踢踹踹地走着，看上去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池粤慢慢地开着车跟着她，走到拐弯，菜菜籽终于发现不对，双手护住胸口往后急退，一下子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池粤赶紧停车，下车看她。
　　“没事吧？”
　　菜菜籽摸着脑袋怔怔地抬头看她，摇了摇头。
　　她开车送菜菜籽回学校去，两个人很长一段路上没说一句话。车到学校了，菜菜籽还坐着，不下去。
　　“怎么了？”
　　“我想再多坐一会儿。”
　　池粤笑了，降下车窗找出烟来点了一支。
　　“你抽烟啊？”
　　池粤伸手想在烟灰缸里摁灭它。
　　“不用的，你随意。”
　　菜菜籽沉默了一阵，忽然郑重其事地开口了，“池小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池粤转头看着她。
　　“其实，那张音乐会的门票，是我拜托宫学姐塞给你的。因为从宫学姐发在朋友圈里的合照中看到了你，所以我知道了你的工作，上班的地方，名字，年龄，和爱去的那家楼下咖啡馆。那次在13号公交上遇到以后，我每天都有那个时间去那趟公交车上等，但我一次也没再碰见过你。我本来以为，那会是你回家的方向。音乐会那次，我看到你坐在第三排了。还有很久很久之前，小荼姐姐的婚礼，你会不会相信，其实你每次看我，我都有看到你？”

　　“把脸转过来。”

　　“哎？”
　　女孩刚一转头，身边的人就吻住了她。在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隙之间，被渡进她唇舌上仍旧残留的淡淡烟草清香。
　　本来湿冷的空气，因为这个吻，一点一点温暖起来，甚至化作一股热意，渗透进皮肤下，血液也跟着发起烫来。
　　菜菜籽一点一点握紧拳头，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咳了出来。
　　太过紧张的结果就是，被呛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经验！”菜菜籽慌乱地道歉，“不过......我们这算开始了吗？”
　　“嗯，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