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余 ·短命符》四更虫

3、第三章

　　星光灿烂。一纸轻舟漂浮荡漾在星海，微光浮现自遥远的天际，沿一排铁链吊升的弯栈桥蜿蜒至尾处七彩神鸟盘桓的恢弘神殿。

　　我像小白马吁了口气似地赞叹，眼前仙后之子的神殿，由五谷山削铁如泥的金刚石打造基底，一条曲折环绕的阶梯，竟是玉瓦金砖砌成，托举着满壁镀了层纸薄金凤凰的殿宇，十分庄严气派，不愧是出自鬼佛青灯阔气的大家手笔。

　　我自家废铁做的府门，爬梯子刷了木匾还掉落满地红漆，马儿撒了个泡尿，抬头连个遮羞的棚都被狂风刮跑，实在是一个红烧佐料鲍鱼，一个清蒸淡水鲫鱼，寒酸了。

　　“不错，天界上乘的风水圣地，如果躺进梯子那底下处阴影纳凉，尽览美景，真的很不错。”我伸手摸了汗津津的下巴，全是赶路的光荣成果，挠痒上脖子蜘蛛爬避过他虫身，以免沾得他湿漉漉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大了，憋了泡尿要到撒哪块地方都得考虑清楚，屋顶不打洞，墙壁不挂通风的百叶窗，热气也排不出来。”

　　“你考虑的太多了。”他似乎咬了咬牙。

　　脖子突然凉飕飕的，顽强的寒气缠来，我掀下隐身衣帽子抬了抬头，朦胧的月色温柔娇好，捞不到风的气息。风神非大仙，脚滑迷路到了这里也不无可能。拱鼻子我打了个喷嚏，浑身哆嗦着。

　　“前面就是夜光三流，像你这样的小仙进不去，我们就此散了，你回去吧。”他变回人样，身体还是被砍成两半，左手抱头推至腰身，脖子断处如低山洼阴森森地凉，透着份吓人的诡异。

　　眼睁睁看着上钩的大鱼想夺杆游离，机会瞬息化为泡影，身为钓鱼人的我心隐隐作痛。

　　为避免将来惦念不忘这凄凉的遗憾，于是我愤然俯视他，诚挚的语气，“道友，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所以千万别说什么散伙的话。”皱眉叹息，我轻拍他宽厚的肩膀，着实被自己这份坦荡的义气感动到了。

　　他似笑非笑幽幽盯着我，“你没特别的需求？”

　　我平视他的脖子，这举动说不上来哪里古怪。他从脖子到脚，顺便抵在银白的腰带他的头我又仔细观察了个遍，特别他遮脸戴的蝴蝶面具，我在脑中偷翻起了仙名簿，从页首顶端逐字浏览到页尾，就怕放过每个草字标注。

　　查无此仙。

　　他坚持要我带他上夜光三流，要么跟仙后之子有过命交情，倚靠别人神力解除鬼符，但他若来寻仇，人是我带来的，路是由我引的，真要了他人命，我岂不成了残忍的，罔顾他人性命的好帮凶，这与我行侠仗义，助人渡过苦难的理念完完全全相悖，跟骗他宝贝比起来，这才是急火烧眉的头等大事，我不能旁观再置己度外了。

　　但他法力高强，这从我昏倒栽在他手里可以看出，他凶狠的魔爪一出，我纤细脖子几乎任由他宰割，随时有被他碾成泡影的危险。念及此，跟他硬碰硬那是不可能的，率先要坦诚自己捋走他杀人的欲念，阻止他犯下大错。

　　“绝没有非分之想。”我眨了眨眼果断地回答。

　　“你敢骗我的话。”他无头的身体靠近，做了个抹脖子的威胁手势，尽管他脖子以上缺了个头，威慑力大大减弱。

　　“苍天可鉴，我绝无半句假话…”哪怕有，也是为了救人…哎！

　　他禁言了我。

　　我干瞪眼含恨看着他背对我，衣白胜雪，他舒服地沉浸在这朦胧的月色。仙后之子你莫要感激我拔命相助而涕零，我像一只小小无名飞蛾，无人注意，即使扑火也无怨无悔。

　　星海中滑出一艘几只红蝶含住的纸船，荡漾而来。他先一步踩上，摇晃的船荡坏了湖面萤火虫闪烁的绿光，纸船刚好够坐两个人，他转头唤我的名字，“天问三！”

　　我抬眼望进了他身后灿烂的星光，万只灯火沉浮，他右手轻晃着翩翩红蝶，脚下银河剔透的璀璨光芒缓缓流淌，浪漫又多情的红蝶倒映在星海。此刻看他一眼，无人能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仙后之子他的神殿无人看守，这说不过去。可诺大的神殿，除楼顶上一个人放长线正在钓鱼，自斟自饮过三碗茶后，还不见伺候他的人。藏身楼梯底下的我皱起了眉，确实很高超的障眼法，难怪道友觉得我法力低微进不去。

　　那位道友从我踏上纸船，一同航行到神殿，就闪身不见了，打乱了我决意潜心埋伏在他身边的计策。

　　他钓得奇怪，鱼钩穿进雾气浮沉的星海，哪有鱼游在天空，但鱼竿动了动，他真拉起来一条肥大的金纸鱼，真的闻所未闻，我也头一回见。

　　钓鱼的人更是奇怪，他赤·裸着上身，头顶戴破烂斗笠，鱼上钩时，他微微一扬，露出他鬼斧刀削般完美的下颌，但再往上却是一片模糊，顿时我手臂上的疙瘩弹掉一地，真叫个那个丑陋，神殿为何无人也醒悟了。

　　传闻中的仙后之子，竟长成这般特别摸样，这激起了我满怀同情的怜悯心，保住他性命。

　　我心想等失踪的道友准备进来杀人，疲倦想瞌睡的双眼却等不及了，打了个哈欠，我伸长了双手舒服地躺在捏了诀变出的长椅上，想着要向请教他钓鱼的秘方。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如凉透了的冷水倾盆而下，我脑壳里里外外打了个寒战。

　　神殿上的黑影浑身煞气，腐烂不堪，黏糊糊成丑陋的一团沾在地面，穷凶极恶掐住钓鱼人的脖子，他整个人腾空，模糊狰狞的脸朝向我，似在求救。

　　“快救他。”耳中忽然飘来一句话。

　　我大大方方从胸口飞出一张鬼符，趁鬼影不备飘进他后背，仙后之子获救滑落他手中，捂住胸口，喘着粗气，滚烫的蓝火烧灼着鬼魅的黑影，没有任何痛苦的呻·吟，变成了滩化不开淤血的烂泥，如暴洪地冲下，干净剔透的金砖玉梯瞬间染成脏污的红色，满目狼藉。

　　“仙友无碍？”我将俯趴在地的仙后之子轻薄的身体扶坐起来，背过身，不看他令我小心脏堪忧的脸。

　　他吐了吐幽兰般的气息，“谢谢。”软趴趴无力，居然听出了良好修养，再瞧他模糊不清的脸，赤·裸干净着上身，这些特征出自同一个人，实在奇怪。

　　“不客气，我救了你，请我喝杯茶也是应该的。”我咧开嘴，冲他灿烂地笑。

　　黑影散发着一股特别的仙气，满身的煞气遮盖，几不可闻，那无头道友身上并没有这种怪异气息，想来这事与他无关。

　　“转过来，让我看清你的脸。”他说话透着费力，撩得人心痒痒难受。

　　“哎呀呀，面容粗俗不值得观赏。行侠仗义，不留名性，是仙界人人皆备的素养。”

　　他像根欲倒不倒踩过的木桩，风刮了一下，他整个重量倒将到我肩上，细条瘦木柴般轻，烧水都嫌他会扑灭火苗，跟无头道友比起来，轻得太不像话了。

　　“天问三。”

　　我颗这不禁吓的心脏扑通一下骤停，“道友，你回来了。”熟悉的嗓音，却是那无头道友喊我，他身体还未恢复，跳下纸船，很是气派夺目地朝我走来，他整个赤·裸的身躯确实夺目，想必是经历了番苦战才会如此，我点了点头算是体谅他裸奔了。

　　“看不出来，你还会捉鬼。”他不知从哪变出了黑衣，裹住身体遮挡了我明目张胆嗟叹的目光。

　　我拍了拍胸脯，满眼的星光一闪，“不敢当，我鬼符救不好人，降妖除怪马马虎虎算得上一流，我第二，没人敢踏过我尸体称妖雄。”妖不降我，怪不除我，已经万幸踩得马屎运脱逃了，除此外，本小仙绝无半句谎话。

　　他迷途知返，放下屠仙妖刀，但我这颗心怎还揣揣不安？

　　他上下嘴唇分离，好心道出倚靠我身上的钓鱼人古怪轻薄的缘由，“你杀的不是邪祟，这钓鱼人分出半身，保存泄露的仙气，你灭了他分/身，也断了他延续生命的法力，他撑不久了。”说完，钓鱼人应征他的话，变成漫天的霜烬，飘飘如鬼魅般离去。

　　“他死了？！”不可置信，却不能不相信，我舌头打结。他与我素不相识，好人坏人都是一条鲜活脱脱的生命，本意想从邪祟手中救下遇难的他，转眼就被我害得尸骨无存，我含泪悲壮抹去鼻涕。

　　“仙友，你不明不白死得好惨，我给你烧点纸钱，九泉之下你好好安息，别再钓鱼了，别担心再不小心遇上我，我厚脸皮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没死。”他头搁上他宽阔的胸膛，双手抱胸俯瞰凡界众生。

　　我顿时抬眼看融进黑暗中的他，跳动的心提上嗓门，仿佛他胸中帷幄，运掌乾坤八卦，话音又一转，“不过也快了。”扑通了下，又重重沉入干涸沙漠滚了一地黄土，他顿了说撩得我意难平。

　　“大胆狂妄小仙！竟敢杀害仙后之子，我们要拷你上天庭，诸仙问罪。”

　　我两眼一闪，摆上疑惑的神情，却不知从哪来的两个凶神恶煞的持枪小仙，粗大的锁链拷上我手腕，径直将我拖下楼梯踩云离去。我不杀他，但他却因我而死，这是事实，真要问罪于我定不会撒谎逃避，乖乖地坐以待毙，也同样不是我的作风。

　　不妙的是，我小命可能保不住了。雕龙石柱旁驻守的天兵急火撩撩踏去进右腿，我一个人被扔在神殿外，只听他不甚小声地禀告鬼仙帝，一阵似鬼哭，像狼嚎，又愤慨讨伐我的声音传来，隔了道门外我的耳受尽折磨。

　　“你插翅难逃了！”身为一只虫儿的他漠视我艰难的处境，好不嚣张地幸灾乐祸，一时觉得伏我身上的蟭蟭虫有些聒噪。

　　上了贼船，得好好榨取他的一番剩余价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同一根串上误吃鸟的小虫儿，说的就是我们了。”一股莫名仗义的热血涌上来，我两眼一闪，“狼狈为奸，处心积虑地谋害仙后之子，我是你最好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