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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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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马蹄印神仙睁眼醒来,发现他脖子以上空荡荡的。他摸索着爬下床,顶上的物什,他凌乱的头,似南瓜坠地般咕噜滚到他大腿上。
我心脏扑咚一下跳出嗓门,高悬后滑过弯弯的肠道落归原位。幸好幸好,我拍了拍胸脯,没得吓坏本小仙了。没习惯无头的身体辨不清方向,试探地伸腿踢了踢,碰倒了堆放百只人头骨的架子,一颗滴的溜溜了滚到我脚边,本长眼睛的漆黑黑洞里钻出两只小绿虫来,见了我扭身缩得飞也似地逃了。
伸出细长的脖子我对旁边铜镜里的自己瞧,额间一点流苏,眉目端正,消瘦的轮廓,脸干净得不留一丝吓死虫的煞气。我寻思它们跑甚么,我又不会捉了它们炖吃。捏了捏鼻子我用力吹架上厚厚的一层尘土,呛得他头一耸一耸的,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该清理了。
“道友。将你从二十只马蹄下捡回来时,你一动不动气息都不吐了,我这才取出宝贝疙瘩复活符用你身上,让你的脑袋蹦跶活过来了,虽然整体看美观少了些。俗话谋命婴师大哥他说的好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医好了你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用挂碍心上想着给我报恩了。”
他精壮的身躯压上我消瘦的肩膀,他喘了口气站直,无力的身体又软软趴下了,我扶他趟过这遍地坚硬的人头骨。房中四壁种有二十盆鬼符,琢磨着就这个重量了,从马蹄下托他出来时,身体还算完整,但现在竟不轻不重不少一点,依我看他那颗脑袋掂起来也就跟我一般了。
“放肆!无礼!大胆!”他的头吐气个不停,落后的身体却撞上了我搭萤火虫花灯的檀松红木长棍,床嘎吱作响,他手往上伸,想摸的头还不出现。
我掏出锈古铜色小笔札记下,“道友。你慢点说,我手速慢有些跟不上你灵活的嘴巴。”咬牙还能说出如此精辟的话,果然神仙有文化,一双荒漠宝藏的眼睛都泛发光芒。记完,我放下笔对他拍了拍手称好。
“大胆无名小仙。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叫天问三,不叫无名小仙。”他粗沉的嗓音比埋地下一百年的鬼符酒更醇厚,怒下了闷雷炸得我耳中嗡个不停。果然一般气势都专属大仙,逼我不敢直面他散发的威严。
我揉了揉发痒的耳根,小心揽住床边他迷路的头,一个抱不稳差点摔了地上,讪讪笑了赶紧放入他左手和腰的空隙中,他稳稳当当夹紧了。我心想往这他有脚的脖洞扔下几样材料,催动灵力炼制鬼符,跟千叶前辈后院摆的炼药大丹炉倒也很像。
我修炼了不过百年,仙界里只有大哥谋命婴师,千叶前辈识得我这无阶品的小仙,跟那些小花精灵,果子精灵,厩里的马儿打过无数个不仅于言语的交道。除此外,其他下了天庭议事的大小神仙从旁经过,不管我主动打过十几次照面,半天也还叫不上我的名儿。
“不管你是谁,速归还我原本摸样。我便饶你无意冒犯的大罪。”
“逆不回来了。”我诚实回答他严肃的要求。
他摆弄自己的头放至脖上,还是填不平了坑洼一条肉眼可见的小细缝。七十二般变化随便他捏了个诀,可能化出轮廓来都惟妙惟肖的,但修复残损身躯这仙界闻所未载的惊悚怪事,任他神力如何强盛,那都做不了主了。果然吧嗒一声头又落还他手上了。
“道友你放心,我制作的鬼符够精良,不会偏离原轨。就说这复活符,炼制它时几只蟭蟭虫飞来咬上我耳朵,动了动头我吹痒痒也绝没松了绘符的手挠,整整七七四十八天,不辞勤劳它堪堪才种下被我深藏,救活了你一条命。”
还好鬼符只出了个小小的纰漏,没成一道助力让他提前咽气咯。这张复活符本要足足炼上七七四十九天,试个小白马验功效,不巧修道那清泉也被天石“哐当”砸坏了,水顶撞地面上不来,断了扭转药力乾坤的最后一天。
鬼符修炼不易,我大方给了他复活符,谋命婴师要我炼成拿给他过一眼方才想起。不过炼制缺失了关键一天,后面怎么补都余力不足了,此次阴差阳错鬼符成了他骨髓一部分,也算发挥了别样作用。蛰伏天界多年,我仍连个像样的鬼符不免又羞涩揣出了。
此番我正低头沉思,他早将我上下打量了个全遍,置放桌上的脸隐在黑蝴蝶面具下,他涂脂的两片黑唇对我作下评判。
“我看你不过是刚修炼过百世的小妖,那掌管凡间飞升的星官真该上眼药水了,脑光不灵,还老眼昏花,轻易就让你混上天界。”
“不是什么小妖。我是凡人。”我纠正他错误的数落。虽说凡间短短数十载,我常年泡药罐子里长成了二十一年华,卷上席子我盘腿坐在京西包子铺,席子里病死了个我父亲,各位乡亲给我钱来好生安葬了他。
天家一脉单传,只生了我个法术不精的病弱子,非但捉不住妖,还险些被他们抓来下油锅送酒菜。也不知老天抽了什么风,活过第二十九年,我脚踏祥云头顶橙红落日跟千叶前辈一同飞升了。我心下慨叹:多半是沾了千叶前辈散发的睿智佛光。
“现在我这副鬼样见不了人,全因你道行太浅。”他凉凉觑了我一眼,左手捞石子一样把头抱起,“限你三日之内,将我恢复原样。”
谋命婴师苦修千世,遍识三界术法,更通晓鬼符里面边边角角的门道。他讲解的都落入我双耳,鬼符相生相克,唯有孤零一个复活符,没敌手没朋友,免谈破解了。本就少见奔赴黄泉回光返照的活人有命不续,却故作寻死的。
转念及此,我摆上一种破釜沉舟的神情,“有志者事竟成。道友你信任我的话,我勉为其难单独为你研制,定不负你所托,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完整身体。”
他眼睛不眨幽幽盯得我炼符败光的英名都不敢再泄露了,“带我上夜光三流,我便不计较你鲁莽的举动了。我自有办法。”很强硬的请求,说是要挟更为贴切了,他从冰丝枕下掀出一把没刀柄的短刀来,转了几下把玩手中。
它精准无误淹没上我脖子,沿刀身滋流滴下地面大片鲜红的血,双眼悠悠一转我就昏过去了。果然我躲不过命短的霉运,人没做好,没阶品的小仙更是如此,仅有的复活符给了他用,还带他入了房内有机会威胁我,他势必也要把我生吞活剖了以泄解体之恨。
一片漆黑。我翻转了下身体,挣扎上下眼皮,醒来对上了头顶两只铜铃大的,里面长了一点黑痣的眼睛。好在他忍心没对我下手,我挺直了平躺床上的瘦小腰板,就算他真想杀我拼尽微薄的仙力我也不屈服。
他投来古怪的俯视目光,终于憋出了一句,“你的手。”
我看到自己拿刀的右手抵在他腹下某处地方,差点要了他延续香火的命根,哆嗦了手没把的刀掉落地上,噼里啪啦一顿响亮,我面上讪讪笑了。脸红脖子粗我争辩了没用的无数次,他仍坚持变成一只指甲大小的蟭蟭虫,软软伏在我耳旁。
讨厌虫子的我即将要带虫子四处跑,传了出去大哥谋命婴师准摇扇子边笑话我。不光如此,就连矮了我半只身的续香尘,他歪了歪脑袋,也接着会踩凳子把驱虫符往我额头上一贴,一代驱鬼师天问三,反压在一只小小虫脚下,岂不成了天界笑柄?
“要去夜光三流,你须得依我两件事,假若你不答应,那地方半分也去不了。”翻了翻小童替我搬来中途倒落了几年灰尘的箱柜,一股子难言的味道,我翻到底,找到一条白纱薄巾往脖子绕了绕,盖得他不留一点须发才罢手。他此刻寄住我身上,无奈我两世坦荡不想趁人之危,碾得娇小虫身的他失声讨饶。
“你倒说说是哪两个?”
我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郑重其事抬出条件,“第一,不许拍打翅膀,掉落蟭蟭虫身上的虫粉,害我打喷嚏。第二,你上了我脖子,不代表你我狼狈为奸,夜光三流住了个病重卧床的仙后之子,若你鲁莽吓坏了他,更不能报上我姓名。”
他似乎沉思了一下,想扑棱的翅膀终究忍着放下了,不满干咳了声,“成交。”
从四个角落我又摘下几张盆栽种的鬼符,揣入怀里。紧闭府门这许多年,外面发生怎样的变化我浑然不知,神仙八卦最无趣了,我兴致缺缺,谋命婴师有意无意也略过了。
这一出远门,也不知几时能回来。这么一想,我回了趟自己府门牵来那匹小白马,赶入鬼仙帝派专人给千叶前辈赐名筑成的御马神栏,理顺它头上拧到一团的鬃毛,涌上了酸鼻的不舍,“我走了。”
正在吃草的小白马朝我脸上喷出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息,撂了撂四只黑蹄儿刨地面的尘土,甩头扭步挤身到角落的马群里,寻一块较干净的稻草地倾下半身,瞌睡了。
将所有事情妥当安排后,我踏上了远门。他果然厉害,说是粗略地与我共鸣一遍,就将天界四四方方的地貌,花草水木,大小仙搭了几根柱子的神殿,旋转了下全磕进我轻飘飘的脑袋里。
搁在床底千叶前辈送的隐身衣终于派上用场了,路上我从那些神仙面前大剌剌经过,没一个能注意到我,省了一番费力解释的唾沫,“我忽然有些干渴,杯里的水被我喝光了,最近的神泉不久前刚走过,我们返回去打上一杯,你觉得怎样?”我的请求合情合理。
“我不需要。”他顿了顿,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吐出长长的一段说教,“你这凡胎修成的小仙甚是奇怪,就算是最低等的没头衔的仙,也不会饿,不会渴,更不用谈进食了。你修炼不长进,要么就是偷懒,哪怕你用功一点,有点仙力都不会饿肚子。”
“留有凡尘气怎么了?又没吃你府里种的大米,喝你后院的泉水,能吃能喝健健康康才活得长久。”
他说的不无道理,我在凡间照样大口吃酒楼香喷喷的金钟烤鸭,青楼里喝整坛的妃子笑,本当少年恣意,风光无限,到头来两脚蹬天,一命呜呼了也!但他有理得让我梗着脖子想顶撞了回去。
他虫身屁股闪了下绿光,往我手中变出一个巴掌大的军绿水壶,嘱咐我饮下解渴,“快走。”颐指气使的气派。
甘泉入口,顿时丹田窍门大开,浑身由酸痛变为舒爽了。随便一个泉水都能增加我百年神力,他身上可能还有不少的宝贝,干脆以后抱定他大腿,轻轻松松能免去了我长年累月的枯燥修炼,几步登大仙了。打定了主意,我大方对他道了声谢,把木塞盖回壶身,水壶系到腰身归我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