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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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
火舌舔舐过锦绣帷帐，朱红的帷帐在火焰中逐渐卷曲焦黑，最后落在梅俏眼前不远处。熊熊大火在她面前燃烧，温度炙烤着梅俏的小脸。
梅俏趴在榻底，手里抓着一个精致的彩色丝线绣球，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一脸茫然地从榻底望向外面。
她爬到榻底捡球，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在满屋子锦绣雕花上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梅俏眨了眨眼，并不害怕也不慌乱。她只是抱着她的小球，娴熟地从榻底爬出，跌跌撞撞地走在屋子里：“娘――”
她人小，腿短，摇摇晃晃走过许多屋子，昔日精致摆件一扫而空，桌子倒了，椅子裂了，茶杯碎了一地瓷片。
帷幕里有人影攒动，看不清动作，隐约能听见几句话――
“哥几个悠着点，慢慢来，搜仔细点，这梅家他们家大业大，少不了咱们的油水。”
“别光顾着搜东西啊，记得文老大可是说了，一个不留。”
“……都注意着点，一个不留，今天连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梅俏抱着绣球，听见声音就要朝帷幕走去。她想问问，他们看见她娘了吗？
几人在内间搜罗，黑影映在罗帐上，如同心思诡谲的兽，择人而噬。
“砰――”
声音不大，是梅俏被绊倒了。
帷帐内几人一滞，惊醒道：“有人！”
几人连忙出来，外间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地上一只绣球骨碌碌地滚着。
一人拿起绣球看了看，绣球一角绣着两个娟秀的小字：“梅修。”
他敛了神色，招呼同伴出来找人，一个小女孩。梅家的女儿。
一群人鱼贯而出，践踏过碧罗帐下的一具女尸。碧罗帐下尸体横七竖八，女尸衣着华丽，鬓钗散落，头朝下，身下的血泊尚且温热。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追杀一个不知相貌的小女孩。他们在院子里四处搜索，没有人注意到女尸身下细微的动静。
女尸，或者应该称之为梅夫人，用自己的身躯盖着女儿梅俏。幸好梅俏才五岁，人也生得瘦小，才能勉强盖住。
梅俏的头埋在母亲温软的胸脯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母亲温热的乳肉紧紧包裹在她的脸上，莫名地让人安心。
可是很快，梅俏开始挣扎，饱满的胸脯盖住她的面部，她不能吸到足够的空气。肺里于是火辣辣地疼，人也下意识地挣扎。
可是母亲的身体是那样的沉重，对五岁的梅俏而言，无异于一座高山，非人力所能撼动。
肺部的疼痛越发剧烈，大脑开始一片空白，渐渐地，只觉得仿佛灵魂都要脱壳而出了。
母亲用最后一点力气挪开身体，拿了什么东西塞在梅俏嘴里。
“不……不要……出……声！”
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低语道。她的脖子上破了很大一个口子，说话间有鲜血涌出，带着很多沫子。
溅到梅俏脸上，血还温热。然后慢慢地，母亲凉了下去。
她知道，俏儿是个乖孩子，她很听话。说不出声，她就不会出声。
梅修想象过很多此家里的惨状，十室九空，断壁残垣，这样的热的天，尸体都腐臭了，蚊蝇乱飞……
她猜得不错。
等时隔三天她偷偷回到梅家时，偌大的梅家满目疮痍，静悄悄地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眼眶一热，但是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翻进屋子，她蹑手蹑脚地翻过一具具开始腐臭的尸体。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花匠刘伯伯，娘的丫鬟玉书姐姐，厨娘葛婶婶……曾经或严厉或温和的面容，此刻呈现出如出一辙的惊骇表情，双目圆睁，把梅修吓了一跳。
梅修抽了抽鼻子，挨个挨个找她爹娘和妹妹。
爹找到了，表情还很安详。
娘也找到了，表情也很安详。
她于是找妹妹。
找了许久，最后灵机一动，趴在地上望雕花榻底。于是妹妹也找到了，还有气，体温是热的，人还活着。
梅修喜极而泣，在后来几天里，她带着妹妹东躲西藏，一门心思在躲避追杀上，她是三天后才意识到，她的妹妹不会说话了。
东躲西藏的日子里，梅俏不出声便少了许多麻烦。但是，等梅修想要听听自己亲人的声音，却只能对着浑浑噩噩如同木偶一般的妹妹发呆了。
萧冰心后来问过玄霄，怎么会突然失声，又是怎么好转的。
那是很久远的事了，玄霄的记忆都泛着橘黄色的火光。记忆中的人看不清面容，惊骇的表情却让人记忆犹新。
玄霄的梦境里经常会出现火，影影绰绰几个看不清楚面容的人，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梦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每次做这种梦都仿佛被魇住了一般，梦中经历窒息，梦醒时会有几天失声。
萧冰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像养着一个什么似的养着玄霄。她陪了玄霄三天，三天内走遍大街小巷。
最后一天，也不清楚什么缘由，街上多了许多人，往来游人如织。
萧冰心白天带玄霄看了不少大夫，给她灌了好几碗苦药，玄霄于是一天都皱着脸，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几个大字。
为了哄她开心，萧冰心带了玄霄出去疯玩。
玄霄到底是孩子心性，见了五颜六色的花灯就暂时忘却了白天的一肚子苦药，兴致勃勃地跟着萧冰心看花灯。
水边有不少人在放河灯，多为莲花状，个头娇小，做工精致。映着摇曳的火光，颤颤悠悠地顺着河流漂走，或千或百，蔚为壮观。
玄霄吃惊，微微张大了嘴巴，惊奇地看着无数摇曳着的，微弱的火光远去，明明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却又□□地顺流而下。
“是这边的习俗啦，拿纸条写上心愿，放进花灯里，点燃灯然后放进水里，如果河灯一直不熄，就能实现愿望了。”萧冰心见玄霄一脸惊奇，如此解释道。
玄霄低头，若有所思。
等萧冰心去了扬州城外的糖水铺子买了藕粉回来，玄霄却不知所踪。气的萧冰心直跳脚，额角青筋迸起，恨不得把熊孩子抓起来绑在腰上，寸步不离。
她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玄霄。
萧冰心问：“你做什么去了？”
昏黄的火光下，玄霄的脸朦胧中越发柔美，她高兴地提起手里两只花灯，展示给萧冰心看。
“放花灯啊？”萧冰心嘟囔一声，接过花灯一看，扶额道：“你……这灯笼挑得不行啊，粗制滥造，保管河心都到不了，就得沉。”
但玄霄已经开开心心地写起心愿来了。萧冰心趁她写好，抢来一看，捧腹大笑：“平安顺遂，这愿望好俗啊……”
玄霄抢回花灯，撅着嘴看了萧冰心一眼，直把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了，这才提笔写了一句话：“愿七秀坊绣袖幸福安康。”
萧冰心胡乱写了两句，也就是想图个乐子，并不真心祈愿。
玄霄挑的两只河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玄霄的花灯还算□□，坚持到了河心才沉了下去。萧冰心的花灯，一下水就沉了。
萧冰心自讨没趣，跟玄霄讲起七秀坊祈愿的大莲灯，花瓣层叠，做工精美。
闹市的灯光下，萧冰心滔滔不绝，昏黄的环境中她整个人都在闪光。玄霄侧头看了她一眼，心头微动。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哑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