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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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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时。
那年不是爆发瘟疫就是闹洪灾,生活在水深火热的多是像苏莹莹这类朴实的农人。
苏莹莹生活的小县城被大雨冲刷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生长出的庄稼被糟蹋地干干净净。
那段日子对农民来说简直生不如死,吃穿都要和乞丐抢,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把自己的女儿卖了,有卖给妓院的,有卖给年近半百还想偷腥的人当小老婆的。
苏莹莹很庆幸那年她才十岁,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就在百姓们怨人尤天,生不如死之刻,村里来了个“救世主”。
此人便是四皇子李之寻。
村民都欢喜不已,冒雨来到村口迎接救世主。
李之寻那年不过十五,奉皇上之命南下慰问受灾情影响的百姓。
由于饥饿和风寒等多种因素,苏莹莹患了眼疾,只能借助白天微弱的日光勉强看清周遭的环境。
养父养母饿的已经奄奄一息,弱病在床榻上,家中襁褓的弟弟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一副瘦骨嶙峋的将死模样。相比之下她的身体素质还算强大,所以年仅十岁的她,就主动担起了家中的责任,成了顶梁柱。
村里来了通知,要求每家每户来村口领取赈灾粮。
苏莹莹害怕眼疾感染,雪上加霜,遂用纯白纱布蒙住眼,从柴房里挑了个又长又粗的木棍辅做拐杖。
从家里到村口的路本来就远,加上滂沱大雨的洗礼,地面变得坑坑洼洼。她只能借着微弱的日光,透过纱布的间隙,一步一步试探着前方路况。
这条路走的异常艰辛。
等她听到耳旁传来热闹的喧嚣声,隔壁王二狗对她招呼了句,示意她到他身边来排队,她才舒了口气,眉花眼笑着,爹娘和弟弟终于有救了。
身旁两个衣衫褴褛的穷酸乞丐站在一旁鬼鬼祟祟,两人曾多次企图插队和劫“食”未果,这会儿瞧见苏莹莹形单影只,又是个瞎子,便对她起了歹意。
好不容易结束了冗长的队伍,就快轮到苏莹莹了,一个圆胖圆胖的乞丐用屁股狠狠撞开苏莹莹,她毫无防备地、脸朝下重重摔去,吸了满嘴的泥灰。
另一个同伙趁机扯开她的眼上的纱布,还得意的讪笑着。
若是王二狗在,兴许还能帮衬她一把,可他早早领完粮兴高采烈的回家了。
苏莹莹此刻十分孤单无助,虽然天气阴凉,阳光已被乌云藏在身后,但突如其来的光线强烈的刺激着她的眼睛。
她痛苦的嘶喊着,却无一人帮她,更多的是视而不见的村民,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
一个宽大温暖的手掌捧起苏莹莹的脸,拂去她夹在发间的砂砾,在她眼睛周围抹了一层膏状的东西,冰冰凉凉的很是清爽。
没过一会儿,她觉得视线恢复了些,也没有方才那般不适了。
李之寻挽起她的胳膊把苏莹莹慢慢扶起来,轻声讯问她的状况。
他的声音好似冬日里的暖阳,融化里心里的沉冰,好似初春的汩汩小溪,叮叮咚咚地清音缭绕。她觉得好生温暖,又好委屈。
模模糊糊地,只能看见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的身影站在她旁边,约莫十四五岁,比她也大不了多少。
她想道谢,喉咙却被什么哽住,一个音也发不出。
“你的眼疾这么严重,暂时就呆在家里少外出吧。”见她傻愣的站着,李之寻又补充道,“这瓶膏药你收着吧,搁日一抹,不出一月便会自愈,不过要记得防寒,天冷的时候容易复发。”
她呆若木鸡的点点头,发出沙哑的声音:“谢,谢过公子。”
他淡淡的一笑,又转过头面向那两个乞丐。
“你们两个欺负弱小的下流之辈,排到最后面去领村民们剩下的灾粮吧,若是再被我发现你们毫无悔过,那就什么也别想得到了。”
两个乞丐连连下跪向苏莹莹求饶,她摸清了两人的方位说道:“现在知道求饶了?刚才欺负我时可不是这般懦弱姿态啊。”
两个乞丐一听,急得快哭出来了,连连赔着不是。
“你们二人恃强凌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明明好手好脚却行着苟且偷生的勾当,真是白瞎这副好身体。”
“这样吧,你们若是真心悔过就把村里的泥泞路铺上细石,这样方便村民们的行径,然后去从今日起照顾村口刘婆婆的起居,她年事已高又身患残疾,你们二人身强体重,应该没有异议吧?”
“没有,没有。”
两人赶紧忙着答应,一溜烟跑到了队伍最后面。
李之寻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本以为她会心软,就此放过二人,没想到还硬气起来使唤他们。不过这种性子总比柔柔弱弱的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好。
不是有句话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礼让三分,人还犯我斩草除根。这小女孩倒好,直接将礼让三分跳过了。
苏莹莹从阿福那里领了三个馒头,两碗大米,还有几个形状不一的红薯。她笑逐颜开的样子印在李之寻眼里。
正欲离去时又想起了什么。
“敢问公子大名?”
“李之寻,字梓渊,你呢。”
“我…等日后你我二人再遇时就告诉你吧。”
李之寻,四皇子李之寻。
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化成血墨刻入她的骨髓,如白月光一样皎洁明亮,日后的每天会一次比一次坚定。
本该苟活过这一生,心里有了想前进的方向便有了动力。
她发誓有一天会再见到他,那时她必定出落成婷婷玉女,有一双冰清灵动的眼睛,亲口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可世事难料,她不得不认命…那些她高攀不起的感情,只能远观,不敢亵玩。
*
苏莹莹拖着蹒跚的步伐,心里沉甸甸的,叶鸣离开后,她只身一人回到山庄。
此时的李之寻刚踏出府准备去客栈寻她。
街道上的人流如鱼贯般出入,他瞧见苏莹莹心不在焉的行走着,脸上像蒙了一层灰样,毫无生气。就连过往的路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也毫无察觉。
莫不是去找叶鸣了?这厮不会对她做什么了吧!?
他扒开涌动的人流向苏莹莹走去,握住她的双肩轻轻晃了两下。
“你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语气里带着关心夹着责备。
察觉到身体的触碰,她这才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半头,一双手掌还是那么温暖,他的身影与十年前她眼里那个小公子模糊的身形渐渐重合。
她盯得发神。
“没去哪儿。”苏莹莹轻描淡写的撂下一句。
“你是不是去找魏寻报仇了?”
“魏寻?是啊…他该死。”
看来叶鸣已经被除掉了。
李之寻像是舒了口气,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伸展开来,又觉着不能露馅,继而问道:“那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尸体处理好了吗?”
苏莹莹摇摇头,开口道:“魏寻没死,叶鸣也没死。”
李之寻怔了怔,欲言又止。
“李之寻,大唐四王爷,请问您隐姓埋名屈尊于此,有何目的?”
……
他轻叹一声,在迟雨阁寻了个厢房,与苏莹莹相坐而谈。
从身边至亲被李泗渊谋害的那一天起,他把这些年来与李泗渊斗智斗勇的一桩桩一件件向她娓娓道来,唯独没提柳淳烟。
而苏莹莹也心照不宣的没提十年前初遇的那件事。
只是此刻的情况,有些许尴尬。她要杀的人,也就是她的对家,正坐在端她的面前。
如果没有十年前的相救,如果没有这些天的相处,她苏莹莹会毫不犹豫的砍下他的首级,管他是四王爷还是天选之子,管他是穷酸赤佬还是九尊神仙。
李之寻见着她心思飘忽不定,抽出长剑横在脖颈处。
“杀了我去复命吧,然后远走天涯不要再跟李泗渊有任何瓜葛。”
“你你你…这是干嘛!”
“快点放下剑,我让你放下!”
在争抢中,苏莹莹的手不幸被划了一条口子,伤口并不深,只是血液一下就爬上了表皮。
李之寻慌忙地从衣袖里掏出个小瓷瓶,上边刻着青花白鱼,刻工之精细,那白鱼被造的生龙活虎。
他打开红塞,从里面倒出白色粉末,轻轻撒在苏莹莹已经止住血的手上。
这副场景好像当年他为她按摩眼睛的样子,那么温柔暖和,那么细腻感动。
他好像又不像十年前的样子,说不出是哪里变了,心里还是有一股暖流涌动。
“你为什么总是随身带着药?”
“啊…习惯了,还疼吗?”
她左右晃着头。
“我不会杀你的,只是…这里可能有李泗渊的眼线,这些天,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那你打算如何交差?李泗渊可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苏莹莹陷入了沉思,把手抽了回来。方才他给她上药时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放开过。
“现下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替死鬼,可我今早把叶鸣给放了…”
“我会想办法的,你不必担心,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别见面了…你多保重,四王爷。”
苏莹莹作揖告退。
她没有唤自己阿之,叫的却是四王爷。
他盯着门口出神,直到阿福进来打断了他。
“公子可叫我好找,方才我见苏莹莹下去了。”
“嗯…她知道我的身份了。”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挑选出重点信息告诉了阿福。
“这…恕阿福冒昧,您方才的举动冲动了。”
他指的是李之寻让苏莹莹杀了他。
“我知道,但我想试一试她会不会动手,这迟雨阁到处都是我的人,她还能真的动我不成?”
他想试一试,她到底会不会动手,只是不知道她的心软,是因为昨夜他的及时相救,因为这些天的朝夕相处,还是某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