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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祸起萧墙 ...

  •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随着一排歌姬轻启朱唇、吐气如兰,苏州评弹的清妙音韵便袅袅唱响,如怨如慕。
      我回眸笑道:“表哥怎舍得把歌姬们送与我?”
      表哥道:“你快做额娘了,多听听雅乐,自有好处。这份礼物,不单是给你,更是给我小侄儿的。”
      “到底是当了阿玛的人,细心着呢。”
      “其实也是借花献佛,这班歌姬,本是苏州织造李煦送的,你不是成天督促我远女色么?这不,表哥只好忍痛割爱转赠给你,自食其果了吧?”
      “那我以后索性劝表哥把衣食住行都戒了,这样,九爷府里的珍奇异宝就全归霏儿了。”
      ……
      像前几日一样,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政务的表哥来到八贝勒府,陪着我用晚膳,接着去花园里散步。
      穿过隔扇风门,沿着竹纹裙板的回廊徐行。表哥问:“你们府里的园子怎么连个门槛什么的都不见?”
      “胤禩怕我磕绊着了,早早地找工匠把门槛锯掉了,庭阶也填平了。”
      表哥沉默了半晌,道:“八哥对你也真无微不至了。”
      “嗯,霏儿命好。”
      在步步锦支窗前,看着栏外的翠竹,我问:“表哥,凡姝姐姐还在娘家省亲么?”
      “还得住上好几日。”
      “那你明晚还来用饭吧,我吩咐厨子做你最喜欢的樱桃杏仁豆腐羹,可好?”
      “索额图的长孙娶媳妇,明晚是婚宴。皇子贵戚们都去捧场,我得散了席再过来瞧你。”
      “嗯。”

      “福晋,爷的家信到了!”拂琴将刚刚收到的胤禩的家书递给我,我忙拆开看了,胤禩先报了平安,说永定河沿岸尚未有灾患,堤坝的建设亦很顺利。再往下,便是连篇累牍的关照:晚上务必好好安眠、不可走困,饮食如何如何……
      我嗤嗤地笑了,吩咐道:“把方才的莲蓉糕打赏给纳丹朱大叔,就说辛苦了。叫他回胤禩,家中一切安好。”
      一丝疑虑爬上表哥的眉梢,他困惑地道:“纳丹朱?你们还敢用他?”
      “纳大叔也算是郭络罗家的故人了,比别人亲切些。我劝胤禩帮人家一把,他就请大叔做了侍卫长,这次随胤禩去赈灾,每日送信回来。”

      翌日,一切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静。
      早起,夏雨初霁,莺雀鸣咛。我立于花荫之下,轻松地呼吸这清新的空气:“闷热了这么些天,可算下雨了。”
      “奴婢扶着您走走。”拂琴道。
      “刚下过雨,地上湿滑着呢。要不,咱们停一停,明日再走。”
      见我耍赖,拂琴不敢再劝,嬷嬷却不依了,板起脸道:“格格,贝勒爷离家之前您是怎么答应的?早晚都要走动走动,怎么才过了几天就偷懒?外面下了雨,檐廊里不是干干净净的么?您不为自己,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这一胞万万不能有闪失……”
      “嬷嬷,霏儿怕了你了,你说怎么着都成。”我无可奈何地投降,一手托着酸痛沉重的腰肢,道:“走着吧。”
      被一群珠围翠绕、绮衣熏香的侍女们的簇拥着,我在檐廊内来来回回地兜圈子,百无聊赖。
      一个包衣奴才急急忙忙地从外厅过来,跪在帘幕外头:“禀主子,庶福晋病情急转直下,现已弥留。不知是否该置办后事,备下衣履棺材什么的,冲冲喜……”“胡说!庶福晋搬家时还好好的,怎么眨眼的功夫就不行了?笃定是你们打量庶福晋住在郊外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故而怠慢。”我一面责怪,一面转向丫鬟们:“请凌太医速去看诊!”
      嬷嬷拉拉我的衣袖:“格格,遣人去太医院另外传个供奉吧。凌太医是贝勒爷特别叮嘱了留在府里照看您的,又是出了名儿的好脉息。”“治病如救火,哪里来得及再去太医院延医?凌医政妙手仁心,请他瞧瞧馨雅的病,只怕就有转机了。”

      下半晌,传来了王馨雅病情稍有起色的消息,我连声庆幸:“阿弥陀佛!”又吩咐道:“叫凌太医多耽搁几日,待庶福晋完全康复了再回来。”

      晚间,我静静地在灯下打着石青色的缨络子,配在翡翠佛珠手串上。抬眼看看西洋自鸣钟,已然辰时了。吩咐道:“表哥说了散席后过来瞧我的,叫膳食房备下酸梅醒酒汤和樱桃豆羹吧。”
      嬷嬷叹息:“若说九爷,也真可怜,在自己家连顿囫囵饭都吃不上。家无贤妻,扫帚倒竖——九福晋忒不像话了,怎么能回娘家归宁上这么些日子?”
      我道:“别人的家事,嬷嬷少开口吧。”
      夜宵热了三四回,还不见表哥的踪影。我打着呵欠说:“只怕表哥直接回府了,咱们先安歇吧。”
      往内闱走着,庭院里草木繁盛,夜风拂过,木叶上的露珠纷纷坠落。金钟儿“铛—铛—铛——”的嗡鸣声清晰可闻。夜色阑珊,深蓝的夜空薄云弥散,隐约可见朦胧的淡月。
      我想着远在永定河堤上的胤禩,不知他今日可好?此刻也快歇下了吧?他是否也在仰望天边的半轮月亮,想着我?腹中的宝宝似乎和额娘心有灵犀,轻轻地踢了一脚。我轻抚着小腹,喃喃自语:“你也想阿玛了,对吧?”
      拂琴步履匆匆地从前厅小跑过来,神色有异。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禀:“福晋,不……不好了。”
      “何事?”
      “皇上派侍卫把咱们府邸上下包围了,还,……还有带着刀的侍卫进来了。”
      我定了定心神:皇上?侍卫?怎么可能呢,胤禩为人低调、作风正派,皇上对他也颇为满意。如何会无缘无故地派兵包围?再者,皇上携太子出巡塞外,就算是要处置皇子,也得等回京廷议后再行发落,怎可能空穴来风……难道,难道,难道有人要谋反?
      正思量间,又见枕书神色惊恐地跑到跟前:“福晋,他们,他们奔书房去了,翻匣倒柜,搜出了好些档案、信件,正……正在打包装运。”
      我心里一惊:果然是谋反!否则,若为皇上的亲兵,为何急于搜检信札文案?定是谋反者估计胤禩这里有机密的文件,想翻找出来;又或者,他们试图栽赃嫁祸于胤禩?胤禩平日里和各部主事多有往来,各地督抚亦常有书信,若落入居心叵测者的手里,那后果……
      “快,咱们去书房。”
      嬷嬷拽住我,焦急地道:“格格,咱们妇道人家,去了又能如何?你听嬷嬷的话,暂且忍着,等贝勒爷回来,自会处置。”
      “等爷回来,只怕大势已去了。如意嬷嬷,你快松手,我得赶紧阻止。”
      “贝勒爷临出门时再三吩咐了咱们,如有风吹草动,千万伺候您在内室待着。老奴可不敢违逆贝勒爷的意思。”
      “你呀,真糊涂……此一时彼一时,我们现在不出去,就是坐以待毙。”我急得甩开嬷嬷的手,径自往回走。嬷嬷举棋不定,愣了片刻,还是领着丫鬟们跟上了。一面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格格,咱们好好说话,谈不成就算了,可千万别和他们顶。当兵的最喜欢舞刀弄枪,万一冲突起来,可怎么好。”
      我的心突突直跳,只觉得血气上涌,急得面色绯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静心绪。
      快到书房了,我故意放缓了步履,稳稳地走了进去,斜觑了一眼守候森严的侍卫,用冷淡得难以置信地声音问:“哪里来的奴才?”
      “皇上派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率尔答道。
      “放肆!就是皇上跟前的一等侍卫,见到皇子福晋也须下跪行礼,方敢回话。轮得着你这等小旗兵说话?”我呵斥道,接着,泰然自若地坐在了靠椅上,闭目养神:“叫你们的都统过来问话!”
      刚刚进门时,一位穿着都统军服的中年男子匆忙闪躲到了一旁,听见我吩咐,只得悻悻地上前,叩头,道:“福晋吉祥。”
      “把皇上的圣旨拿与我看。”我不容置疑地要求,也不正眼瞧他,信手翻着书桌上的一本诗集。
      “这……”
      “难道查抄皇子府邸,连个诏书都没有?”
      “事出突然,皇上先下了口谕。诏书,诏书随后就到。”
      “哦?”我缓缓地合上书,眼神凌厉地看向他,“没有诏书就抄家,大清开国来我还是第一次听闻,也算是长了见识了。”看向丫鬟们:“去给我沏壶碧螺春来。我倒要坐在这里等等看,到底圣旨何时降下。”
      那都统支支吾吾道:“福晋,您别为难奴才,奴才们也是秉公办事。还请您回避……”
      “秉公?秉谁的公?”我轻轻吹了吹茶,慢慢品着。不经意地瞥见他的铠甲,问道:“你是正黄旗人?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唤达哈苏。”都统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两手握拳,很是紧张。
      “大胆!一等侍卫才有资格传达口谕,而正黄旗的一等侍卫只有巴彦、多罗隆和阿昌阿,什么时候冒出你来?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福晋信也罢,不信也罢,奴才们就是奉了圣旨的。”他总算强硬了一回,兀自狡辩。
      “我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们信不信:过了今夜,你们就是索额图犯上作乱的同党,自己千刀万剐,家人妻子也要族灭,一个不留!”
      都统吃惊不小,目瞪口呆地望着我,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直滚下来:“您怎么知道……”
      “哼,不仅我知道,我家贝勒爷也了若指掌,皇上更是洞若观火。就等着索额图这老狐狸露出尾巴,自投罗网呢。”我闲闲地又抿了一口茶,不耐烦地道:“你们自己送死也就罢了,还把我府里翻得鸡犬不宁。唉,明日你去了菜市口,本福晋还得领着下人收拾屋子。真是死了都不叫人安宁。”说完,懒洋洋地放下茶碗,由拂琴和枕书搀扶着,慢悠悠地向内室走去。
      那都统愣在了原地,兵丁们也都不知所措。忽然他连哭带嚎地爬过来,拼命挡住我去路,连连磕头,汗出如浆:“福晋,是奴才瞎了眼,可奴才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谋反啊,都是被逼的呀!奴才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孩子还在吃奶,求福晋千万给指点条生路。”
      “谋反是头等重罪,我哪里知道什么生路。”我轻描淡写地应付着,往外走去。
      兵丁们纷纷磕头如捣蒜,额角都撞青了:“求福晋开恩!”“奴才们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都统苦苦哀求:“奴才知道福晋一言九鼎,连八贝勒都对您言听计从。您救救奴才吧!”
      我扑哧一笑,莞尔道:“这话我爱听。”复又气定神闲地回身坐下:“罢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和八爷快为人父母了,积些德也好。这样吧,你们把从我府里私拿的东西统统摆放整齐,再把屋里打扫干净。我兴许会向八爷求情,说你们受到上司蒙蔽,理应从轻处分。虽然难免充军,总可以保全性命。”
      “多谢福晋,多谢福晋!”
      “若是胆敢懈怠,让我瞧见还有哪里擦得不干净,或者是弄丢了一张纸片儿,你们就一个也别想活命。”我恩威并施地补充道。
      “等等——!”一声有力的叱喝。
      抬头一看,却是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我心知不妙,只得强作镇定,脸色依旧风平浪静,不见丝毫涟漪。
      他狞笑道:“幸亏阿玛多了个心眼,让我来瞧瞧。哼,老岳乐的儿孙果然没有一个是吃素的,狡兔三窟啊!”轻蔑地瞥了一眼跪在一边的都统,飞快地抽出佩剑,迅雷不及掩耳地直插其后胸。
      都统不及回头,已然被快剑穿心,鲜血四溅,挣扎了两下,遂倒地不动。
      “再敢首鼠两端、心怀异志的!就和达哈苏一个下场!” 格尔芬斩钉截铁地说:“若是八贝勒府里走脱了一个人,你们全家凌迟!”
      兵丁们吓得面如死灰,唯唯称是。格尔芬又厉声道:“所有的文件,全部运走,一纸不留!”
      “嗻——”
      都统的尸体横陈在我面前,血污淋漓,惨不忍睹。我缓缓地褪下腕上的翡翠佛珠,静持于手心,默念了几声佛。
      然后,彷佛置身事外一般淡定从容,不以为意地转身,踩着溅有鲜血的地毯,绕过尸体,款款离去。
      “不害怕吗?”格尔芬冷冷地问,持剑横于我身侧,尚未入鞘的剑锋滴下缕缕血丝。我若无其事地说:“自杀伊家人,与我何干?”
      “好风范,好口才!不愧是将门之后。” 格尔芬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
      “没什么,”我浅笑道:“等八爷回来,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潢贵胄。只怕到时,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身首异处?哼,可惜不会是我,而是某些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福晋,你以为你的八爷可以活着回来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胤禩,难道胤禩已遭暗算?我心头陡然一痉,浑身战栗,手指攥紧佛珠上的璎珞,耳垂下的东珠钏儿不安地磕碰,叮咚作响。眼前昏黑一片,不辨南北,却硬撑着一股傲气,,徐步走向门外。
      格尔芬不愿罢休,继续高声嚷道:“说起来还要感谢福晋,听说那个为我们卧底卖命的纳丹朱还是您推荐给八爷的。呵,自古红颜祸水,八爷聪明了一世,到头来栽在自己的女人手里。”
      璎珞立时被掐断,佛珠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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