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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眼波心事难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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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暖阁里,和姑姑、蕤玉焦急地等待结果,太医的细细诊脉后回禀:“不要紧,贵人主子想必是今儿下半天没有进膳,饿着了,又兼在雪地里受了风寒,一时体虚气弱、血脉不畅,才会晕厥。无需开药,喝上一盅热的生姜蜜茶,再进些饮食,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闺房的,眼前晃着的全是小姑姑毫无血色的脸庞,紧锁着的罥烟眉,眼角眉梢细细的鱼尾纹——以前也没甚留意,小姑姑竟已有了皱纹!若非是经常蹙眉不展,年方三十许的人怎么会憔悴至斯……又恍惚回忆着那个一面之缘的纳丹朱,刚毅的眉,健硕的体魄,冰冷的口吻……原来小姑姑进宫前有过这么一个心爱的人!
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书案前,立着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表哥的神情捉摸不定,他简单地回答:“我晚膳后来找你,见你还没回,就等着了。”
我屋里没有西洋自鸣钟,也不知究竟到了什么时辰。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我的心情也起伏不定,恍然未觉时间的流逝,以为刚刚入夜而已。于是撒娇地说:“叫表哥久等了,刚刚雪霏在两位姑姑那儿的,小姑姑晕倒了……”
“哦。”表哥没有朝我看,眼神不定地四处游移,却没有再言语。
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冷淡和尴尬,我四顾环视,看见侍女枕书眼皮打盹儿地立在屋角,唤道:“枕书,你快去弄壶祁门红茶过来,就用冰窖里贮的山泉水沏吧。”枕书睡眼惺忪地应了。扭头看表哥,还是木木的表情,毫无反应,我转而用戏谑语气轻松地说:“宫里常年饮龙井,不过我们郭络罗府穷乡僻壤的,还是依着玛法传下的老规矩,冬日必要饮红茶,暖身健脾。表哥不妨屈尊尝一杯,可好?”
“哦,”表哥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一声,复又回过神来:“不必沏茶了,我马上就要回屋,再说……已经三更天了,此刻饮茶,你夜里准会走困,再睡不安稳的。”
“子时了么?”我诧异地看看表哥,他表情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
“嗯。你快些安歇吧,我这就回去了。”他不再走神,很快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我追了出去:“表哥,你来有什么事情么?”
他已迈到了廊外,背对着我,伫立于茫茫一片莹白如玉的积雪之中。相形之下,背影异常萧索嶙峋,他微微回了下头,说:“也没什么,你明儿晚上早些回来吧,我会再过来的。”
回屋后,看见枕书在为我铺床、预备就寝,我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九阿哥来了多久了?”
“回格格的话,大概两个半时辰了。”
“啊,”我心里一惊,又问:“那他说什么了没?”
“阿哥没和奴才们说话,”枕书想了想,补充说:“哦,他刚坐下不久,有位府里的老嬷嬷来给格格送顶针的,拉着爷唠了半日的嗑。”
“嬷嬷说什么了?”
“嬷嬷唠叨个不停,什么阿哥和宜妃娘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说阿哥是府里的亲外甥,千万别见外……九阿哥没怎么搭理她,她自讨没意思,悻悻地走了,临出门时说格格正和八阿哥往这边走呢,很快就会到。九阿哥本要出去寻格格的,听了这话又复坐下,一直等到方才您回来。”我懵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半醒半寐地熬了一夜。
第二天,一直地心神不宁,捱着辰光,默默揣测着今晚表哥究竟打算跟我说什么。
午后,独自闷闷地在后花园里徘徊,冷不防一个雪球横空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我肩膀上。“哎呦!”我揉揉被撞得生疼的左肩,愤愤的叱到:“胤俄——!”
“你没回头怎就料到是我?难不成背后还长了眼?”胤俄的大嗓门嚷开了。
我慢慢地回过身,半嗔怒半好笑地说:“这么毛手毛脚、暗箭伤人的,不是赫赫有名的十阿哥,还能有谁?”
“霏儿,你少赖皮,刚刚我俩明明喊过你的,是你自己两只耳朵打苍蝇,权当耳旁风。只好给你来个小提醒了。我老十堂堂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汉子,哪里会无缘无故地暗箭伤人?”
我笑着朝他扮了个鬼脸:“十阿哥出息了么,说话都四个字儿四个字儿的往外蹦成语。果然是皇阿玛夸的那个什么来着……”故意放慢语速,作思索状。
“子别三日,刮目相看。胤俄一鸣惊人了。”八阿哥从胤俄的身后闪出来,笑着补充。
我略有些慌张的朝他看看,他的眼神一如昨晚的清澄、透亮、明晰,放出宁静的光晕来。触及我的目光,眼中的笑意更多了几分。
“霏儿,你行行好,别小心眼儿地笑话我了,若论拽文,我怎么敢班门弄斧!你和八哥俩才子可都在这儿呢,要是合起来围攻我,我还不满头包啊?”
“那也成,你也得给我砸上几个雪球!”我得理不让人。
“别别……别,”胤俄直往后退,“霏妹妹,我今儿个刚穿上身的簇新的裘衣,听说是用锡林郭勒草原最上乘的白狐皮缝制的,每只狐狸才取腋下那么一小块皮,几百只狐狸才凑了这么一件裘衣斗篷,渗进了水气就不好了。”
“哎,真是新鲜了,十阿哥什么时候知道心疼起衣服来了?果然是准泰山给的东西,宝贝着呢,不肯等闲看待啊。”
“什么?”胤俄一头雾水,傻乎乎地望着我。
“天之,地知,我知,”我笑嘻嘻地说,“哦,还有你的八哥,也知道。就你一无所知!”
“到底什么呀?”胤俄更糊涂了。
“呵呵,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霏儿妹妹,我给你砸一下,不,两下、三下都可以,你好歹告诉我。”
“我偏不说,就算你给我砸上一百个雪球,也换不来这个秘密。”我故作神秘,不肯睬他。
“八哥,你帮忙劝劝吧。”胤俄转而向胤禩求援。
“解铃还须系铃人。格格偷梁换柱的事,总不能一直瞒住老十吧?”胤禩笑着解围。
“那……劳烦八阿哥代讲吧,其实雪霏也是事后才听您说的。”
“那天在木兰围场……”胤禩娓娓道来。
“好你个雪霏!原来你把我给卖了,叫我不明不白背上这么个大黑锅!”话未说完,胤俄已是义愤填膺:“那个蒙古胖丫头,有没有乱说什么?”
“别动辄胖丫头长胖丫头短的,人家乌日娜郡主指不定就是未来的十福晋呢,小心唐突了佳人!”我继续糗他。
“我才不要呢,哼,我现在就去和皇阿玛说清楚……”
“人家送的狐皮裘你都穿上了,还想赖!”
“我……我不要了还不成吗?”胤俄激动地就动手摘外衣。
“老十,雪霏哄你的,想激你着急呢。且听我说完,乌日娜郡主当众夸赞你之后,皇阿玛根本未置可否,一言未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白眉赤眼地跑去说什么?”
“哦,”胤俄这才放下心来,愤愤地瞪了我两眼,羞恼不已:“下次再叫你多管闲事,惹出……”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已被我重重地砸上了一个硕大的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