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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   “下雪天总会让我想起额娘,”我轻轻地说,雪地很静谧,轻声细语也听得格外分明。四面的玉树琼枝不声不响地立着,连鸟虫的窸窣声都无。

      “格格的额娘是安亲王府的和硕郡主么?”

      “嗯,额娘是外祖母的长女,她过世后,外祖父母悉心抚育我长大。外祖家孩子很多,我最小的姨娘就只比我年长半岁,我们俩从小玩到大。有时候,我觉得姨娘就像是我的姐姐,而外祖母就像是额娘;所以常常,我会忘记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但每逢下雪的时候,我额娘的影子就好像会在雪地里时隐时现,轻唤着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出生在二月半,一般京城的这个时节早已春光烂漫了,即使下雪,也就些许薄雪。然而康熙二十三年,一反往常,二月中旬,竟下起鹅毛大雪。我出生的第二天,阿玛和额娘商量着取什么名字好,额娘说她最喜欢诗经里的‘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既然孩子降生在雪花漫天的时候,就叫雪霏吧。”

      “难怪格格的名字这么雅致呢,原来是和硕郡主和额附爷精心取的。”

      “可是,我常常觉得这个名字很不幸。”

      “格格?!”

      “也许是我多想吧,可是,在‘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前还有两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这里写的是春日盛景啊,格格怎么会品出哀音来呢?”

      “我额娘就是在杨柳依依的五月往生的,死因是产褥热。当时我还不满三个月。八阿哥,你说是不是额娘给我取名的时候就料到了自己会走呢?抑或是,我的出世带来了她的死亡?”

      “格格,你想偏了。”

      “不,每当雪霏走在雪地里时,都会想到这些,似乎冥冥之中,辜负了额娘。也许,我生而克母。”我的声音愈来愈轻,步子也渐渐迈不动了。

      前面的那人,停下了脚步,转过来看着我。

      “记得胤禩第一次和格格安安静静地说话,是在我上书房受罚的那天晚上,”

      融融月色之下,雪地很亮,我能清晰地看见胤禩的微笑,而他的眼睛,好像吸收了所有的反光似的,闪闪的,明亮异常,“当时格格为了安慰我,也提起过格格没有额娘。换言之,格格并不只是在漫天飞雪的时候才会思念母亲,而你之所以会固执地以为母亲的影子总在雪天出现,完全是因为内心的负罪感。可是,就像老聃说的‘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即得其母,以知其子。即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生命在循环往复,每一代人的生命都会有其终点;总有一天,我会死,格格也会死。可是,生命源流会生生不息,前一代的退出往往是为了赋予新一代生的勇气。格格,如果你真的敬爱你的额娘,真的觉得她牺牲了性命换来了你的诞生,那么,就请你努力地生活,珍爱你额娘赐予你的最美的生命。”

      我们静静地在雪地里又走了一会儿,我终于抬起头来,迎着八阿哥明亮的眼睛,说:“谢谢你,雪霏想通了。雪霏一定会好好生活的,为了自己,也为了额娘。”

      “不仅仅是额娘,你还有阿玛,祖母,姑姑们,表兄妹们,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你。为了所有的人,你必须活得特别好。”

      “嗯。”

      走了很久,诺大的郭络罗府后花园被我们来回逛了两圈儿,又不知不觉地绕到了回廊。

      “贵人是主子,纳丹朱是奴才,受不起主子的礼。”某个陌生中年男子的生硬的声音传来。

      我和胤禩吓了一跳,屏气凝神,静心谛听,却又半晌无言。正待继续往前走时,却听见一声含着啜泣的低语:“你我竟要生分到如此么?”

      居然是小姑姑的嗓音,这声音意外地带着感情,究竟是什么情绪,我还听不出。

      “奴才和主子从来也没有走近过,又何来生分呢?若不是碰巧在今时今日给府上的三阿哥送长白山老人参,奴才连幸会天颜的福气也不敢奢望。”中年男子的声音异常强硬。

      “我听老侍女说,你家里一切都好。”

      “纳丹朱一度十载未婚。想想也真傻,我不负人,却奈何伊人早已忘我。既然老爵爷临终时有婚嫁美意,我何乐不为?”

      “你又何苦说这种话?侯门一入深似海,何况宫门?当年的事,远非我的本意,身若浮萍,难由自主……”

      “我只知道老爵爷当年甚是疼爱贵人主子,听府内的老妈妈们说,也曾询问过主子的意思,主子脉脉无言。得到主子默许,老爷才割爱让您入宫的。”

      “我……我是不得已的。”

      “对,贵人是不得已,因为您是高高在上的身份,命中注定,活着要在宫闱里为皇上生儿育女,百年后也会享受后世香火。而纳丹朱门衰祚薄,身为不值一提的前朝完颜氏的后人,渺若草芥,永无出头的一天。”那人说完,倔强地转身,经过我和八阿哥身边时,怔了怔,目光凌厉地一闪,却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我悄悄瞥过去,小姑姑的下巴颤抖得很厉害,整个人像失了神似的,恍恍惚惚的,再仔细一看,她浑身都在颤抖,借着依稀的雪地荧光,她的脸色惨淡地吓人。

      我忍不住欲安慰她,身边的胤禩努力拽住我的胳膊,用极轻的耳语说:“你现在过去,叫你小姑姑何以自处呢?”

      我想了想,只得继续站着不动,小姑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颤巍巍地扶着回廊的栏柱,呓语般地说:“我是不得已的,我真的是不得已的……若要我和伊尔根觉罗家的格格易地而处,哪怕吃糠穿葛也甘心情愿……你虽提了亲,阿玛并未应允,姐姐又托人送信,要我入宫,我怎么能不听呢?我怎么能不听呢?……我怎么能不听呢?”她絮絮地嗫嚅着,整个人倚着柱子顺势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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