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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蓝胡子(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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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策的身体只僵硬了一瞬,很快便放松下来。
即便是做着从背后控制住他这样危险的动作,身后人的气息依旧令裴策感到无比安心和熟悉。他甚至多感受了会儿掌心贴在他唇上的触感,才偏转过头去,扬眉以示询问。
就见寻安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寻安……
紧贴着他的寻安鲜活灵动,看得裴策好一阵恍惚。
而另一头,正推门而出的“寻安”,长相虽然同他一模一样,但打扮不尽相同——他穿得更为正式,一身全然黑色的衣裙,显得他更为冷静成熟,却也有一股子暮气,仿佛眉眼间总有着化不开的哀思。
身边的寻安长发简单束着,穿着则更为简便轻巧,实际上仍是条藕色睡裙,外面裹了件披风——寻安本意是想换套男装,这样也方便行动,结果翻了个底朝天屋里的裤子全是属于公爵的,他本能抗拒,只好作罢。
但是如果裴策有多余的衣服,也不是不能借来穿……
这么思索着,那边的黑衣“寻安”却依旧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出门后便绕着城堡,转向城堡背面那片密密匝匝的树林里去。
束发的寻安则一边示意裴策继续跟上,一边悄声向对方解释来龙去脉:
“我回屋之后又想了想,站在窗口把城堡里的一草一木仔细观察后发现,确实有那么点熟悉感。再联想到你们白天也说看见了‘我’,我就在猜,你们所看到的,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幻象——或是说,不只是幻象。”
裴策:“……你不是发誓绝对不会顺着人思路往下猜的吗?”结果却百思不得其解,临了入睡前还抓心挠肺?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裴策学着寻安说话的语气,看对方脸上渐渐泛起窘迫的红。
寻安打了个哈哈:“我都是说笑的……”
“说这么多干什么,”绝口不提是自己起的话头,寻安蹩脚地转移裴策的注意力,“人都快跑没影了,还不快追上。”
二人一路跟着黑衣“寻安”穿行在树林之中,脚下是一条杂草丛生、几乎无法分辨的羊肠小道,对方却轻车熟路,仿佛已经来过许多遍。随着他们的深入,树木更为茂密,树枝纠结缠绕,有些地方甚至得弯下腰来才能通行,方位也变得捉摸不清。
树叶沙沙作响,枯枝被间或踩断或者掉落,偶尔有一两只灰影飞速窜过,应该是什么毛茸茸小动物。乳白色的雾气越来越重,为这片树林蒙上了未知的色彩。风送来絮絮低语,像是有万千灵魂乘着风将他们包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交头接耳。
能见度越发的低。
就在他们在寒凉的烟雾中快要迷失方向时,终于走到了树林的尽头。
黑衣“寻安”推开摇摇晃晃、嘎吱作响的铁门,那是一块用铁栅栏围起的、荒芜的墓地。
许多墓碑静默无言地矗立着,冰冷又暗淡。期间草木萧疏、落叶成堆,看样子很长时间没人打扫了。
而真正的寻安|拉着裴策的手,这样才不至于走散。
裴策注意到了,却不提已经可以松手的事,只是开口问道:“这片墓地原先就有的吗?”
寻安摇摇头:“城堡最开始是有一片墓地,但那是曾经。潘姨她们打听过,在我们到来之前,公爵家的坟墓就在很早以前迁到别的地方了。”不然也不至于他们中谁都没发现这块墓园——以陆铮他们的行动能力,怕不是早就将这种可疑的地方掘地三尺。
远远地瞧着,就见黑衣“寻安”伸出手指“一、二、三、四”地数起了排列,然后走到某一小小的墓碑前,放下臂弯里的篮子,随即手持铁锹一言不合向下砸——真的开始掘墓。
裴策扭头看向身边人:……
真·寻安:……
事到如今,他算是全部记起来了。
“好吧、好吧,”他深吸一口气,道,“那确确实实是我——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我’本人。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应该是我过去所做过的事的投影。一言一概之就是——这个副本,我曾经来过。”
上一次来这个副本的时候,还带着邵婷、邵琦姐弟一起。邵婷可能比他先记起来,这才有了舞会散场时她云里雾里的一通话。
寻安觉得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记起来属实情有可原。首先自然是因为他经历的副本太多——一件工作做久了,人哪能记得处理每一次工作时具体是怎样的场景,更何况第一次来这个副本时,他们通关得很顺利,对寻安来说简直是按部就班、没多大难度的老套解谜,毫无记忆点可言。
其次,是因为寻安没想到,这竟是一个时间延续性副本——和上一个副本《恶灵之愿》一样。
他上次来的时候,城堡很多地方与如今大不相同,人员构成也天差地别。
“我的意思是说……呃……”寻安没由来地心虚,“上次来的时候,城堡主人还是现任公爵他爹。”
而裴策只关心一个问题:“那你当年的身份是?”
寻安声如蚊呐:“……老公爵的新婚妻子。”
记忆浮现心头。
三年前的寻安被套上华贵的衣裙,由老公爵带入这座恢弘巍峨、却死气沉沉的城堡之中。阴暗的城堡全是腐朽的味道,厚重的层层窗帘帷幕遮挡住任何一丝可能照进来的光亮。
家仆们木着脸,机械地做着日常清扫。已步入中年的老公爵令管家带来他的儿子,将一身深蓝礼服的寻安往他面前一带,道:
“这就是你未来的母亲了。文森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父亲。”金发男孩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裤腿边。寻安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惊慌与畏惧。
“……母亲。”嗓音颤抖着,他在对寻安问好。
“好孩子,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愉快。别让我失望。”说话间,公爵的眼里却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柔和善意,更没有父亲应有的期许或慈爱,只有浓浓的威慑。
像是深渊里爬出的怪物,没有属于人的气息——这里的一切,尤其是公爵,都让寻安感到浓浓的不适。但他还是微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扮演着单纯无知、对一切极尽包容的新手母亲。越过公爵这位年幼的未来继承人的头顶,只有寻安一人注意到了那藏在阴影里的落地窗帘后:
探出两张灰白发青的小脸,脸上皆弯出极大的笑容,正不住地朝寻安挥手。
裴策倒吸一口气,目光带上几分批判、几分质疑:“公爵知道他们家家庭关系这么混乱吗?”
裴策抓重点的本事将寻安从回忆里拉出,寻安心里也很是冤枉,他哪能想到绝境之域分配系统如此猖狂、如此恶趣味。《蓝胡子》这一副本爹死了儿子还能继位,两任公爵挑选受害新娘全落到他头上,这也许是文森特·勒菲弗尔继承他亡父遗愿,专挑寻安来报复也说不定——也亏得他在茫茫任务者中还能等到寻安再临。
另一边,在过去时间投影中的“寻安”终于像是挖到了什么东西,底下传来铁锹砸中硬物的邦邦响声。“寻安”停下动作,擦擦头上的汗,然后非常不顾形象地蹲下|身就地用手刨了起来,裙摆都落进污泥和枯叶堆里去了——彼时的“寻安”并不知道这一幕会被将来的自己以及自己的搭档围观。
得亏他没有进一步做出什么放飞自我的举动,没过多时,“寻安”便从地里搬出两只小小的棺椁。
打开后,里面却空无一物。
到了这一步,“寻安”终于揭开了那篮子上的白布——里面竟然是一截截白骨。很有年份的样子,上面沾满石灰与泥土,不知原先是被胡乱保存在什么地方,且七零八落、缺胳膊少腿,完全无法拼凑出人形。
唯一能看出的,是这些白骨都非常的短小,不似成年人。
且“寻安”显然不是专业人员,不具备拼凑骨架的能力。他只能竭尽所能将骨头按男女分开——至于分得对不对也难说,再将它们装进小小的棺椁里,重新填土埋葬。
“你这是在……”裴策开口询问,“上一次你来到这个副本的时候,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寻安过去所经历过的、那些他无法参与的遗憾,裴策都抱有极大的好奇。
“老公爵将我带回城堡后,同样给了我整座城堡所有房间的钥匙,并告诫我不能打开底楼走廊尽头的小门,如果违背他的嘱托,那么代价我将无法承受。交代完这些话,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这一切同小公爵做事的流程如出一辙,他们不久前刚体验过。
“从那以后,城堡里就开始闹鬼。”
总有小孩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声音从他们背后跑过,可一回头,却只有明明亲手关上、现在却半开的门。画框动不动就会掉落,钢琴也会无人自弹,仆人们对这一切都见怪不怪——但城堡里唯一的儿童,也就是公爵的儿子,从来都只待在他自己的房间温习功课。
“后来,经过调查我才知道,文森特·勒菲弗尔,并不是勒菲弗尔公爵唯一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