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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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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父神创世,已过三千万余年,其间,仙界上古神祇(qí)接连陨落,而今只存苍帝玄昼,青帝枫无,丹帝晓生,还有凛皇漓音四位上神。
天界四大仙域,一直由四位上神镇守。苍帝主东,青帝主南,丹帝主西,凛皇主北。
而这四位上神之中,苍帝与凛皇早在百万年前缔结姻缘,重创魔君,传为一段佳话。
月老阁
红线纷乱,红绸缠绵,一棵月老树上,有着世人牵挂的姻缘。可动情的不光是世人,神仙,亦是如此。
红绸随风摇动,轻抚过树下女仙的珠冠,又流连于那轻灵的青丝,一幅佳画,唯一人可见。
凛皇漓音,是雪山巅遥露的冬日冷辉,是冰峰间涤荡的严寒余音。她清艳,又冷冽。
青丝如瀑,肤若凝脂,柳眉淡墨,眸隐寒雾,冷白色的长裙繁复飘逸,在这仙界也是少有的飘然出尘。那额间一点朱砂的红梅印,仿若也成了一种沁着清香的冷色。
她陪着苍帝度过了千万年的光阴,却仍然徘徊于这月老树下。看遍了这人世间的分分合合,却仍然不解自己的情思。
她叹道:
“我许是这仙界最笨的神仙了……”
“是啊,碰上这‘情’字,你一向是笨,笨了几万年了。”
玩味的声音从挂满红线的树上传来,漓音不用抬头,都知道那人是谁。
一身红衣的男子慵懒地躺在树枝上,凤眼微阖,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额间的朱砂痣妖异又明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尽数风流。
月老陌桑从树上翻身而下,落到漓音身边,大大咧咧地拍落自己身上沾到的花瓣,风流间又透着些无情。
他站到漓音身边,跟她一起看着那月老树上繁多的红丝,嘴里还说着那不着调的话。
“怎的每回我一偷闲,您就来了,有时候我真怀疑您是天帝派来抓我偷懒的。当然,我知道、我知道,您是上神,天帝可不敢使唤您。”
这可是凛皇上神,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人物。他之所以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是有原因的。
陌桑修行了三十万年,早在他爹娘还未陨落,而他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仙童时,就认识凛皇上神了。
在他眼里,这位上神厉害得很,爹爹和娘亲都敬她。寻常神仙进不得的月老阁她进得,而那旁人动不得的月老树,她也动得。
但是后来他也渐渐明白,哪怕是她这尊贵的上神,也免不得困于这纷扰杂乱的红线之中,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个情字。
这么多年了,来月老阁的那么多女仙,姹紫嫣红之中,她是他唯一在意的那一个。
她和苍帝是第一对缔结姻缘的神仙,月老树,月老阁,甚至是月老这一神位,都是由父神为他们而创的。
她经常来,来了只为看一眼她与苍帝的红线,然后惯例地在树下沉默地站上许久。
她对他是特殊的,没有人能在他小憩的时候靠近,只有她,也只会有她。
他看着那树下女子万年不改的绝美容颜和那眉间的疏冷,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好像不与她说上点什么,自己这一天就算白过了一样。
于是他开口,就像平日里调戏小仙娥那般浪荡不羁。但是在这个人面前,无论多么状似怠慢的话,他都是在脑袋里琢磨过三四遍的。
大概整个天庭,也只有他敢这般与她说话了。
“我说凛皇上神,您老怎么没事就往我这月老阁跑啊,干脆舍了那北域,住在我这月老阁里好了。”
这真真是大不敬的话了,叫别人听去,少不了要在天帝天后面前弹劾自己“冒犯上神”一罪。
但是既然树下被冒犯的本尊毫不怪罪,自然也就没有人去说他什么。
他想,自己对她来说应该也是特殊的。
别人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上神”,那般恭敬,到头来还得不到她一个垂眸,而自己叫她一声“老人家”,她尚还会看自己一眼。
那些和他品阶一般的神仙,在她面前连笑一个都不敢,只有自己会拿着小话本在她面前逗乐。
时间久了,他就渐渐有了些许错觉,好像他才是那个会长长久久陪伴着她的人。
但是,错觉终究是错觉,骗不了谁,连他自己都糊弄不过去。
见她又在看那根红绳,他没由来地气恼,伸手从树上扯下那两端连着她和苍帝的红线,直接递到她的手中。
“要是真不爱了,喏,这就是那红线,你自己绞了去罢,省得总往我这处跑。”
也省得我明知是错,还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逾矩。
她许是也太久没听人这般和自己说话了,看着他的眼神灵动了很多,但是落在那红线上,又悄然死寂。
“陌桑,你说这红线真的是定了我与他姻缘吗。还是说,姻缘只是姻缘,他娶了我,便已算作了姻缘,无关情爱。”
这就是她一直疑惑的,明明她与他伴生于世,得天道牵引红线,为何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她爱苍帝,与他有着千万年的姻缘,但是却永远得不到那个人的回应。
这份姻缘落得,无关于情,亦无关于爱。
“若真是这般,不如早早断了罢,也好过这般日日奢望。”
她怔怔地看着那红线,细数着它的纹理,茫然之间竟生出些许怨来。
灵力从她脚底蔓延,白色的冰霜冻结了整棵月老树,亦冻结了她与他的那根红线。
见她真的去剪,陌桑吓了一跳,忙从她手里夺过红线,戳着她额间的红梅印说道:
“我看你真是活得太久,都老糊涂了。这姻缘线再怎么说也是天道的一条,怎得你说剪就剪。”
被这般无礼对待,她也不恼,反是认真问他:
“那,如何剪得。”
陌桑看她那似是刻在眉间的郁郁,蓦地觉得她可怜。
苍帝和那个小仙娥的事他也听说过,无非就是那曾经替苍帝挡过魔君一剑的至交好友,临死托孤,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了苍帝。
好友之子,苍帝照顾那女娃娃也是应该,可总不该冷落了正妻吧。
其实说是冷落也有点虚夸之意,苍帝待谁都是一个冷冰冰的模样,比漓音掌管的北域还冷。
大概惟有那个不过是千年道行的小仙娥,能引得他那万年不露的笑颜了。
陌桑忖度着,那小女娥应也是存了那般心思,不然何来这流言蜚语。
“你莫要与那小儿吃醋,苍帝也活了那么久,总不该分不清的。你与他相处的时日比这月老阁都长久,怎还不信个他。”
漓音嘴角勾了勾,这类话她听得也多了,最初是信的,然后,等那个人用他千万年不改的疏冷一点点蚕食掉这早就千疮百孔的感情。
罢了,何必再这般纠缠,落得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模样。
唯有那个人,她不愿在他面前留下半点的狼狈。
陌桑看着她无泪而泣的模样,再也扯不出笑脸来,只好伸手拉她的袖带。
“阿音你别这样,你可是上古上神,舍了这姻缘方面不讲,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呢。
你看我这小小的月老,每天管那么多人的姻缘,忙里不得闲。你掌管那么大一片北域,若真是难受得紧,不妨好好在自己的地界儿上转一遍,有了事做,哪还有功夫想着这些破事。”
漓音看着陌桑这闲散跳脱的模样,也不疑有他,道一声“叨扰了”,便回北域去了。
陌桑说得对,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有她北域的万千生灵要顾及。她不能枉顾了他们,像是少不经事的小仙娥那样纵于情爱。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不就是这般告诉自己的吗。
用责任催眠自己,才会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爱他。
凌岚殿外
“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该不会今天不回来了吧,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漓音的贴身侍女茶落一早就在殿外等候了,左等右等没见自家上神回来,黯然地垂头坐在门阶上。
漓音看着她无聊地坐在门口,有些好笑地弯了弯眉眼,心里的郁气似乎也淡了许多,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平日里不都是躲在红梅园里和巧巧她们一起吗,今天怎么耐得下性子在这里等我了。”
茶落抬头一看,眼里七分急切三分气愤,慌慌张张站起去拉漓音的袖子。
“大人,您可回来了!你走后没多久,苍帝就来了咱们凌岚殿,我说您不在,他居然硬闯!真是可恶!”
漓音一听,眼里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凉凉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凌岚殿,心里的那种烦躁又加倍地翻涌上来。
“他一个人来的吗。”
茶落原本准备好的状辞一下子哑在了喉咙里,可爱的小脸涨得通红一片。
“……不是……还、还有那个叫灵溪的小丫头。”
漓音眼睑微垂,看不清神色,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感情,只剩下清澈的疏冷。
“进去吧,别让客人们久等了。”
茶落听着漓音清浅的声音忽然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家的上神,什么时候改称苍帝为“客人”了……
漓音还没走到殿内,就听到一个娇怯怯的小女儿声音。
“玄昼上神,这里好冷,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啊。”
灵溪虽然已经八千多岁了,但是在动辄几万岁的神仙里仍然算得上是年轻,看起来也不过是凡人十八九岁的样子。
清秀的模样再加上爱撒娇的性子,是个特别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如果不是这错杂的关系,漓音大概也会喜欢她这活泼灵动的样子。
“这里是漓音的凌岚殿,北域一直是这般寒冷的,你既然要在这里养伤,也该习惯一下了。跟着漓音的这段日子里,还是好好收收你这毛躁的性子吧。”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漓音想起前几天他们的不欢而散,想起他对自己时那惯例的疏冷,最后还是因为这话中包含的信息皱了皱眉。
“你要让灵溪留在我这里?养伤?”
漓音走进殿内,看了一眼那个一见到自己就往玄昼身后躲的小姑娘,眼神最终还是落到了玄昼身上。
看他嘴角残存的笑意,看他面对自己时眉间的淡漠。
她突然笑了,引得他眉宇间的皱痕更加深邃。
年少的时候,漓音也曾像那些小仙娥一样,痴痴地看着这个人俊秀的面容。
那眉目好像山间的水墨,眼中似有万千的星辰,长身玉立,玄袍金纹,再加上那看过千万年世事沧桑的气质,世间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出众的男子了。
但是,纵然相生相伴了那么久,她终是看不懂他。或许灵溪真的比自己更适合他,至少和灵溪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
强压着心间泛上的酸涩,漓音坐到主位上,淡淡地开口道:
“你不是带灵溪去枫无的曦梧殿了吗,她怎么还会受伤。就算是真要治伤,晓生比我更善药术,怎么想到送来我这里。”
玄昼看着她愈发疏冷的模样,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伸手把灵溪拉到身前,示意她过去。
灵溪起初是有点怕的,初见这位凛皇上神的时候,哪怕同为女仙,也被她那绝丽的容颜惊艳倾倒。
但是她一直是这般不苟言笑的冷淡与庄重,而且不知为何,对自己尤甚。
虽然玄昼也是冷冷的,但是他的冷是可以被她融化的,不会让她有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打动他”的无力感。
所以只要她撒撒娇,玄昼就会卸了那外层的冰冷,对她露出笑来。但是这个方法在这位上神面前是没有用的,她就像是北域永恒的寒冬,永远都是冷的。
“过来。”
漓音见她不动,用灵力托起她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一双秀眉就皱了起来,看向玄昼的目光带着些探究。
“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火毒,你到底带她去哪里了。”
灵溪体内有一种强劲的火毒聚在经脉里,要不是玄昼用修为替她压制,恐怕这小仙娥早就烧成一撮灰了。
青帝的南域一直很安定,也没有什么带有火毒的仙兽。灵溪除了身中火毒,体内还有丝丝缕缕未被完全清除的魔气,怎么看都像是遇到了魔族。
“你若是发现了魔族的行迹,不妨告诉我,我……”
“这件事与你无关。”
还未说完的话被那人直接打断,疏冷的声线比北域的寒冬还冷上几分。
“你只清除灵溪体内的火毒便好。”
漓音心里暗哂自己多管闲事,玄昼既没有告诉自己原因,大抵是不愿自己知道,何苦自讨没趣。
“她这火毒需得在寒潭修养一个月,还需我用灵力把毒一点点逼出,既是如此,留她在这里也不是不可……”
漓音此时话音一顿,墨晕散星的眸子看向站在一旁的茶落。
茶落随侍漓音多年,只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走到灵溪面前。
“灵溪姑娘,且随奴婢去居处看看,凌岚殿宫室众多,以免以后住在这里找不到路。”
灵溪看了一眼玄昼,见他低头喝茶不看自己,心下微微失落,只好跟着茶落走了。
“支开灵溪,是她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漓音垂眸,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玄昼抿了口北域特有的雪山莲茶,耐心地等着。
“玄昼,我们……和离吧。”
嫩粉色的指甲深深地刺入柔软的掌心,脑袋里蓦地空了一瞬,她说出来了,她说出来了……
现在这样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她才知道,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洒脱。
放不下,但是也必须放下了。
纠纠缠缠那么多年,他应该也是厌烦了自己,不说透,不过是顾惜往日的情份,顾惜自己微薄的颜面……这般,便不再扰他了罢。
茶盏碎裂的声音响起,漓音眸光黯了黯,低着头也只当是没听到。
“和离”本不该由自己提出,但是她不愿再等了,哪怕是因此得罪于他,也是应得的。
朱唇轻启,漓音费力地把自己纷繁的思绪理清,想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当年魔君死后,魔族各王纷争不止,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元气,已经不成气候了,所以……此姻缘既然是为了开启并蒂莲心锁镇压魔君而缔,现在魔君已逝,原已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殿内一片寂然,漓音久久不得他的答复,抬头一看,只看到了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玄昼站在殿门处,逆着光的身影有些虚幻而不真切。
漓音有些恍惚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是那么遥远,遥远得,哪怕他就站在这里,自己也追不上他。
“你是这么想的吗……罢了,随你吧。”
玄昼走的时候,连灵溪都没有去看望,想来是气着了。
一想到他这一去就要三个月,自己也要照看灵溪三个月,漓音整个人一下子就黯淡下来了。
她正打算去看看灵溪的情况,就听见茶落得意的喊声。
“大人,那个小仙娥我已经安排好了,就让她住在最靠近寒潭的映月宫里,嘻嘻,那里可是咱们北城最冷的地方之一了,敢打苍帝上神的主意,这回有她好受的。”
茶落小步跑到漓音面前,解气地哼了一声,对着映月宫的方向挥了挥小拳头。
“这一个月绝对要让她知道,咱们北域可不是好欺负的!”
听完茶落的话,漓音不禁皱了皱眉,伸手不轻不重地戳在她的额头上。看着她疑惑不解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这般为难人,她修行不过八千年,怎受得住那映月宫的严寒,让她搬到我的冷岁宫来罢。”
茶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气不过地争辩道:
“那个丫头哪里有资格住在大人您的寝宫里!”
漓音轻轻地叹了一声。
“她连苍帝的寝宫都住得,还有哪里住不得的。”
茶落一句话噎到喉咙里,气呼呼地站在那里不肯动。
想到这个她就来气,那个小丫头明明有她父亲留下的仙府,怎么有脸赖在苍帝上神那里!
苍帝上神也是由着她胡闹,都不知道外面传的有多么难听,漓音上神知道了又是多么的难过。
“你啊,别使小性子了。她是苍帝托付给我的,若是亏待了她,倒是落了舌根,凭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漓音不讨厌灵溪,喜欢苍帝的人多了,不过她是唯一那个被他看在眼中的人罢了。要是把所有喜欢苍帝的人都讨厌一遍,因为那些人把自己变成一个气量狭小的妒妇,未免太过难看。
“我与苍帝很快就会和离,你以后也不必在这些事上烦心了,还是好好修炼,争取有一天能和巧巧她们那样,我就不用总替你担心了。”
“什么!”
茶落不敢置信地看着漓音,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但是怎么说也有四万年的道行,从化形的第一天起,她就跟在漓音上神身边了。
她原是北域最普通不过的一株山茶,花谢时得遇漓音上神路过,有了灵志,化为人形,逃开了作为一株植物的轮回,从此侍奉在上神身边。
四万年来,她能看到上神对苍帝的爱。有时候她觉得,这种爱太过含蓄,太过克制,若是能像花开一般轰轰烈烈一场,定能打动苍帝上神。
上神听后笑了笑,她当时看着那个笑容,不知怎的就晃了神。心想,这么好的人,笑起来也是那么的好看。然后就那清浅的声音说道:
“你又怎知,我没有热烈地爱过他呢。”
曾经也热烈的爱过,轻狂,不知退路。
也曾为了他,放下这炽热的爱意,然后任由时间消磨,直到成了现在的模样。
“不是、等等!您和苍帝上神是怎么了,我、我是说……您不爱他了吗。”
看着茶落发红的眼眶,漓音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浅浅地笑了。
如果说不爱,未免自欺欺人,她得承认,千万年来,无论是发生了什么,她对玄昼的爱,都未曾消失过。
或浓或淡,或热烈或平静,无论何时,都是爱着的。
但是啊,这份爱带来的创痛,也延续了千万年。
她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是为什么爱上了那个男人。千万年前,父神还在身边的时候,那时的她,是不是已经染上了这段无解的孽缘。
其实,并不是不爱了,而是觉得……
“我注定是得不到他的爱了,但是,我可以忘了他,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