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椒瓶之隽》赛哥儿

86、如亲如眷

　　隋文彦既然在既定事实上是死亡的人。怎么瓜分他的财富是个事。
　　都知道这事要找律师，“这个律师”却怎么找都找不到。平时给隋文彦处理工务的律师说自己没替他管过私事，隋文彦没立任何遗嘱，只有和银行保险柜里头几份签好的赠予协议，但是那个经理说，他来拿过好几份，现在数量不全。
　　隋文彦没成家也没子女，基本上由亲属继承。隋卫是父亲和大家长，众人让他做主处理隋文彦担任职务和股份，至于那些看不见的离境账户和固定资产，只能慢慢周旋了。
　　隋文彦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全球执行主席，中国区执行合伙人，半个城市高楼里最赚钱的公司都跟他有关。其他的倒不要紧，从美国回来后，投资公司由谁接管的事拖不下去了，隋卫叫买豆豆来家里说话。买豆豆是公司投资合伙人，问问他对公司执行合伙人的位置有什么想法，是请个新的人，还是他买豆豆上位直接接替职务。
　　买豆豆笑了一声：
　　“叔叔，我不在乎，只要不是隋恒楷来，我都随便您。”
　　隋卫：
　　“恒楷这种人物，说实话我倒是没想到你们会把他放到眼里。你想到他也是有心了。”
　　买豆豆：
　　“我们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他是您儿子啊。”
　　隋卫：
　　“那我叫隋佾隽这个小丫头片子来，你们就没意见了？”
　　买豆豆：
　　“这又关隽隽什么事儿呢？不过要真的她来我是没意见的，我想其他合伙人不会投一个反对票。毕竟是妹妹，我当给你们隋家打工了。”
　　隋卫：
　　“你小子说话怎么扎着刺儿。隋恒楷来，就是替我办事；隋佾隽来，就是隋家了？”
　　买豆豆：
　　“您不知道科学上来说，亲兄妹的DNA是最相似的吗，爸妈都要靠后儿站的。”
　　隋卫：
　　“你爸知道你这么白眼儿狼吗？”
　　买豆豆：
　　“我爸知道啊，但是我爸也知道享清福。再说了，就连正中间坐的人都愿意退下来，那谁还不能放手啊。”
　　隋卫：
　　“我有什么好贪图的。我要是贪图，你们根本发展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买豆豆：
　　“我们在国外注册的公司，也没用您的钱，这公司要不是文彦出了意外，会跟您有半点关系吗。”
　　隋卫：
　　“买豆豆，我请你说话，是当你是个晚辈，也是为着我们两家的交情。”
　　买豆豆：
　　“叔叔，您要是想把股份职位攥手里，直接做就是，不必来找我，我们底下有十几个合伙人，如果您一个个旁敲侧击过去，会很累的。”
　　隋卫：
　　“好啊，等我真的接手。我靠着投票权，一个个把你们开除，接着把投资出去的股份全部抛售。我让这个你们一手创建的公司只剩下一个骂名和空壳，五年之后谁也不会记得你们搅起来的毛毛雨。”
　　买豆豆：
　　“这做法真是老派。这么老派的做法，还对自己的儿子用吗。”
　　隋卫：
　　“你不是我儿子，你回家去自然会知道你爸爸对他的儿子会怎么样。读完你的博士就去广州吧，在那里成立部门做投资也很不错，我可以叫我在那里的人，给你适当的帮助。”
　　买豆豆：
　　“怎么？咱们买家的事，您也管得了？”
　　隋卫：
　　“我管不了，但是我要是查清楚了我儿子是为谁背了祸事死的，你爸爸会求着我，请我放过你，再让你滚到广州去。”
　　买豆豆：
　　“我再说一遍我无所谓。我就担心万一您查到最后，这个人是您自己，那可就糟糕了。”
　　隋卫：
　　“滚吧。”
　　买豆豆：
　　“那我走了，谢谢您了。不管怎么样，您是长辈。”
　　买豆豆出去时候看到了在客厅抽烟的郎左弥，他坐到对面。
　　郎左弥：
　　“怎么了，老隋跟你说什么了？”
　　买豆豆：
　　“他让我滚。”
　　郎左弥：
　　“他鬼迷心窍，之前被我妈骂了一顿，让他跪着对着我家祖上十八代磕头，估计气到了。你别理他。”
　　买豆豆：
　　“倒是从没见您恼火过。”
　　郎左弥：
　　“都这个时候儿了，恼火有什么用呢？”
　　买豆豆：
　　“我听说您找了个伴儿，感情很好，有考虑结婚的打算吗，见了面我叫他干爸爸可以吗？”
　　郎左弥：
　　“你这小子，嘴巴真是没把门儿。”
　　买豆豆：
　　“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说，隋文彦肯定有留给您的东西，您如果要结婚，一定要做好财产公证。”
　　郎左弥：
　　“我真是烦你们这群人，张嘴闭嘴都是钞票。”
　　买豆豆：
　　“钞票才供得大家这样儿啊，不然呢。妹妹还好吗？”
　　郎左弥：
　　“妹妹不好。”
　　买豆豆：
　　“那钞票会让她好的。你让她回来当我老板，隋文彦给她的钞票，就算当彩带玩，她也要玩儿一辈子呢。赶紧让她好起来，随便洒。”
　　郎左弥掐灭了烟，看着买豆豆：
　　“我当你是伤心，才这么犯贱冲人。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买豆豆：
　　“我很好啊。我真的。人生的苦，总算让我尝到了。”
　　他站起来理理衣服，
　　“本来打算去纽约看看妹妹，不过看这情形，我得被我亲爸教训了，暂时走不了。”
　　郎左弥：
　　“妹妹在纽约的事，你知道吗？那个许思异…”
　　买豆豆：
　　“我不知道哎。但是许思异是许青松的儿子吧，他的大儿子还跟我们有业务往来，说实话他们家还欠我们钱呢，一笔不小的钱。”
　　郎左弥：
　　“我听他们说，隽隽给他花了很多钱治病，还为了他转学，在纽约过得其实很不开心，她的朋友在纽约是过得一团糟。”
　　买豆豆：
　　“是吗？不应该啊…他家怎么可能连一个人都治不起，至于让妹妹花钱吗？”
　　周唯走进家里来，她似乎没料到这里有人，
　　“啊..老隋在吗？”
　　买豆豆指了指书房。
　　周唯点点头，倒是先过来跟郎左弥道哀：
　　“郎教授，请节哀。”
　　郎左弥坐着点点头：
　　“谢谢您。”
　　周唯：
　　“不好意思我刚从片场来，所以穿得这么红红绿绿的。”
　　郎左弥：
　　“辛苦你了。我和我这个干儿子说说话。”
　　买豆豆：
　　“您好，我是买豆豆。”
　　周唯：
　　“您好。那我就...先去找老隋了。”
　　看着她走后，买豆豆指指她，又摇摇手：
　　“她，不行的。”
　　郎左弥：
　　“别背后说人。”
　　买豆豆：
　　“这里有她的房间，她是回来睡觉的。您住哪个酒店，账单给我吧，要不要给您换个总统套房？”
　　郎左弥：
　　“只要老隋喜欢就行了。别费这个事儿了，我后天得回去了。”
　　买豆豆俯下身：
　　“我可不喜欢，我是向着您的。您就应该把您的伴儿带回来的，到时候桌上四个人吃饭，还能double date呢。”
　　郎左弥揪起他的脸，
　　“狗儿子。”
　　周唯一身香气从书房敲门进去，只见隋卫调着头看窗外，阴天的光照在眉心的皱纹上，一脸不知所措。便轻轻说：
　　“老卫头，我回来了。”
　　隋卫回神，捏了捏鼻梁，
　　“来了啊。”
　　周唯：
　　“你还好吧。”
　　隋卫从桌子后头出来，拉着周唯坐到沙发上去，
　　“好什么，没什么可好的。”
　　周唯：
　　“你别想不开啊。”
　　隋卫轻轻哼了一声，
　　“我不会。可是伤心几天还不行吗？”
　　周唯：
　　“苦了你了。”
　　隋卫拍拍她手：
　　“没事。我这段时间要盘算许多事，你自己照顾自己，要是我不理人，你也别和我急。”
　　周唯：
　　“放心吧，我四十几岁的人，还有俩助理，不让你操心。”
　　隋卫：
　　“其实我想着你要不出去玩儿段时间。”
　　周唯：
　　“我一大堆工作，怎么推？我还要去综艺节目当常驻评委呢。”
　　隋卫：
　　“要录多长时间？”
　　周唯：
　　“那个一录录十几个小时，合起来也就几天吧。”
　　隋卫：
　　“在人多的地方也好。”
　　周唯：
　　“那郎教授呢？你怎么安排？”
　　隋卫：
　　“左弥那里一直有人的，她也得马上回去照顾隽隽，医院那里我也安排了很多人。”
　　隋卫沉默了很久，周唯便摸摸他发呆的脸，
　　“哎呦喂，糙得很，扎手。”
　　隋卫捉住她的手，有点发抖。
　　周唯回握住，隋卫把脑门儿磕在上头，慢慢地哭了出来。
　　周唯从他的脑袋摸着，到后背，打着圈给他顺气。
　　隋卫泪水横流，狠狠抬头吸了一口鼻涕，抓住和周唯握在一起的拳头，用力地说：
　　“我不能这样的，我不能对不起所有人。”
　　郎左弥耳朵好，听到书房里隋卫哭了起来，和买豆豆对视了一眼，撵他走：
　　“你赶紧跑吧，待会儿出来知道了你听见他哭，你回家腿都要断。”
　　买豆豆：
　　“哦，我就再问一句，姥姥现在还好吗，她老人家不能出什么事儿啊。”
　　郎左弥：
　　“我妈什么事儿没经历过，当年我爸当着她的面儿吞枪子儿，也从没见她垮过。”
　　买豆豆：
　　“哦，哦，好。妈妈，那我就走了，要是我实在不行了，您救救我。”
　　郎左弥：
　　“知道。你去吧。”
　　过了一会儿，隋卫出来，跟郎左弥说待会儿一起吃个饭，隋恒楷和侃侃也一起来，侃侃查出来怀孕了。
　　郎左弥：
　　“那我给个红包吧，有包封吗？”
　　隋卫：
　　“我给你准备好了，有两份。”
　　周唯问郎左弥：
　　“隽隽还好吗，我有认识的外国神经科教授，要不要让她看看。”
　　郎左弥：
　　“医生的事儿不用烦，隽隽的手术还可以，暂时也动不了刀子，主要是恢复的问题。对了，孩儿她爸。”
　　隋卫应声回头，
　　“怎么了。”
　　郎左弥：
　　“女儿现在手拉不了琴了，我和她的导师通过电话了，他们这个专业，研究生到时候毕业都要办协奏曲音乐会。她的意思是休学完了转系，到理论的专业上去，但是我怕女儿不愿意，要是她到时候退学了，你随她去，我跟你说一声。”
　　隋卫摸摸自己的脑袋：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拉琴太苦了，也不知道明明是个爱好，怎么就成事业了。”
　　郎左弥：
　　“是专业。不是事业。如果她发行录音室唱片或者和乐团合作，以后这样才叫事业。”
　　隋卫：
　　“好好，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郎左弥：
　　“你从前就不知道孩子们都干什么，我现在也就跟你说一声。”
　　隋卫：
　　“我叫隋恒楷从公司里调了钱，你用这个去付隽隽治疗的费用。”
　　郎左弥：
　　“急什么，最后才结账呢。”
　　周唯：
　　“咱们晚上去哪儿吃？”
　　隋卫：
　　“啊..去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以前老去的那个。”
　　郎左弥：
　　“鹭禾园。”
　　隋卫：
　　“对对对，做本帮菜的。隽隽小时候过生日每次都去吃的。”
　　周唯：
　　“隽隽居然喜欢吃上海菜。”
　　郎左弥摇摇头：
　　“那不是，她嘴叼，什么都不喜欢吃。不过就是以前鹭禾园旁边是一个她喜欢的蛋糕店，上面儿两只天鹅，当时那个造型只有他家能做，她就想要那个蛋糕，我们就就近吃了。”
　　隋卫想着想着突然笑起来，然后问：
　　“现在蛋糕店还在吗？”
　　郎左弥：
　　“应该还在吧。”
　　隋卫：
　　“叫霍邕给我们晚上订一个吧，就隽隽喜欢的那个。”
　　郎左弥，
　　“她的房间还有人打扫的吧。”
　　隋卫：
　　“当然，当然。”
　　郎左弥：
　　“那我去睡一会儿。”
　　隋卫：
　　“唯唯要不也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也躺一会儿。”
　　周唯拐上隋卫的胳膊，点点头。
　　隋恒楷结婚后，隋家就不在从前的四合院住了。隋卫到远一点的地方买了一栋特里阿农宫似的别墅。隋佾隽要搬进去的时候跟郎左弥提过，问她妈，要不要留自己隔壁的屋子给郎左弥回来住，郎左弥说这算什么事儿，隋佾隽说，房间可多了，你暑假回来跟我住住，郎左弥没答应下来。
　　隋佾隽的床头放着一张她小时候和郎左弥在台上抱着花献给许绘书的照片。许绘书那场唱的是《锁麟囊》里的薛湘灵。隋佾隽平时就喜欢得不得了，在家就要看中央11套，放学了跟着电视机学，饭桌上还要唱，让人给她做戏服生日穿。
　　郎左弥和许绘书是好朋友，那天隋佾隽见到许绘书，搂着她脖子跟她说自己特地挑了花，还问能不能亲她，许绘书说这女孩儿是个精怪，要抱回家自己养。回家路上，隋佾隽说：“妈妈，我不会跟许妈妈回家的，妈妈我最爱你。”
　　长大了，隋佾隽对妈妈的爱就变成了崇拜。高二时候暑假参加欧洲青少年比赛获得了第四名，罗校表彰她上台演讲，她演讲稿里专门留了一段感谢妈妈：
　　“我妈妈对我的影响最大，有些人可能比我妈妈漂亮，可是不如我妈妈有气质。她身体力行告诉我读书和学习的重要性，也从来没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她尊重我，让我懂得选择，我很骄傲我的妈妈是这样的。”
　　可隋文彦说她从来没管过隋佾隽 。是的，郎左弥自己知道，这么养育女儿，并不是她琢磨出来先锋育儿，归根到底其实是太自我了，她是一个事事“以我先行”的女性。就像当时她老妈不让她嫁给隋卫，说他是个土匪又有个“通房生的儿子”，郎爸可是有科学功勋的人啊，这是败坏家风。郎左弥就是觉得他是最适合的人。隋卫知道配不上她，就会尽最大可能的给她尊重和自由。她生了一儿一女，隋卫不知道怎么感激她才好，从来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只是离婚时候郎左弥要净身出户，隋卫跟她急眼了。
　　隋佾隽形容她妈妈特别像《将来的事》里于佩尔演的那个角色。
　　郎左弥觉得女儿真的很了解自己，又包容自己的自私，其实是应该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