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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演奏之源。 ...

  •   现役高二生隋奏乃的还不知道下午的家长会是自己正在化疗的亲妈来,还是那位相处了才几天的父亲驾临。
      看到是姐姐来了,他倒松了一口气。隋小炬在栏杆外朝着在踢足球的他招招手,拖着长音喊:“奏——乃——”
      隋奏乃才热出汗,赶紧跑到植丛那里和她面对面。隋小炬戴了一个丝框的眼镜,平时深色头发在阳光下才折出烟灰般的色泽。她从栏杆的缝里给隋奏乃递了一打七八杯的打包饮料,又拿出一个花纹方巾抱着的方形上下两层的漆木的食盒儿,她说:
      “饮料你看着分,东西你看着自己吃。”
      隋奏乃下意识地问:
      “这里头是啥啊。”
      隋小炬笑,轻轻吐出两个音节:
      “sushi.”
      隋奏乃立刻揽紧了东西,心想着确实不能分了。
      隋小炬问:“你是高二1班吗。”
      奏乃点点头。
      “好,你等着我,开完我给你发信息。”
      奏乃点头,看着隋小炬往学校的正门走去。
      在隋小炬住院的前个月里,隋卫领着周唯连着来了好几天送伙食。每次三个人一起吃完饭,隋卫总是丢下她们两个,一个人出去带个大半晌才回来。如此两天后,隋小炬忍不住问戴着老花镜的周唯:
      “唯娘娘,我爸这胆子越来越大,现在都敢在眼皮子底下骑驴找马了。”
      周唯眼睛从杂志里挪开,说:“害,他有个熟人也住在这里养病。”
      隋小炬说:“
      熟人?红颜知己吧。”
      周唯这会儿把本子合上,拿下眼镜,挂在脖子上,
      “得癌症了,挺可怜的。还有个孩子要照顾。”
      隋小炬就随嘴那么一猜:
      “难道孩子是老隋的?”
      周唯没被这直球打乱了节奏,一点也不慌地和她确认了,
      “是。男孩儿已经十六七了。”
      隋小炬一拍脑门儿,
      “哎呦我去。”
      周唯说:
      “我当你早知道了。你妈妈没发现过?”
      隋小炬紧叹着,在桌上顺了盒牛奶吸,
      “我老娘是个彻底的冷肠子,根本不会在小孩面前提这种事。”
      周唯说:
      “嗯,你娘气质是好,你爸也一直说郎老师是他高攀了,是那种连道歉都开不上口的高攀。”
      隋小炬一直知道她爸是有点怕老娘的。老娘是个书生,读史考古,和一沓子文刊学术界的往来工作。隋小炬写作业的地方有一个大书柜,里头全是靠出版封皮划分的系列丛书,什么“某人文集”,“xx奖作品”,“I II III”,这些自然都是来做客的人自己捎来的伴手。郎左弥对她说:
      “要看书自己去书店筛,不要动那里头的。”
      也是。隋小炬从小到大就被安排过一件事——拉小提琴。按照节奏,这也本该是她的终身事业。
      知识最使人捉襟见肘,老娘也不会用领域碾压隋卫的自尊,所以都闭口不谈。夫妻俩当时碰到了坐在一块儿,一般都是说,你去哪儿,我接下来去哪儿,我想去哪儿,马上孩子要去哪儿。房子像个宿舍。
      隋小炬牛奶喝完,说:
      “听我爸的风流韵事,你不吃醋?”
      周唯说:
      “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意思。”
      隋小炬眼咕噜一转,
      “嗯?听这话,你是和老隋定下来了吗?”
      周唯窗下一个咧唇,
      “没有。那也没意思,俩人都加起来有一百多岁了。”
      隋小炬枕着胳膊,“哎呀...还是你好,难怪不老。”
      周唯只虚虚晃晃订过几次婚,孩子是一个都没有。采访问她是不是不相信婚姻,她只回,“有爱就行,恋爱也很好,头脑时刻充血,自动拉皮。”
      周唯帮隋小炬理理被子,在病床那头问她:
      “你呢,不谈这些吗。”
      隋小炬舌尖嗦了一下牙齿,
      “上学时候我爸介绍过几次,有和几个人试着吃过饭什么的,我懒,他们又说和我相处不太适应,就都没有着落了。”
      周唯不解:
      “啊?懒是说什么。”
      隋小炬说:
      “对于自个儿解释得了一时,解释不了一世。人是不能指望的,尤其不是对方的脑子里的,你再怎么正确表达自己都没用。我既然不喜欢被误读,却又知道自己是要无数个行动瞬间才能在陌生人的脑子里拼出个‘我’类人物,然后呢,我交朋友时会努力,但是想要在爱里翻滚更是难,我想要滚烫哪怕是温暖的。它会突然熄灭,突然地冷掉。我喜欢结局,我希望知道这个篇章基调,我没精力从头应付。”
      周唯看着被子上的褶皱,一面听着,隋小炬说罢,她笑着抬头,
      “看来你是要一个日久生情的发小。”
      隋小炬闭目,阳光轻轻抚在脸上,
      “我有被建议过要多晒阳光,因为里面有维生素D。爱人的话也不需要教,它像呼吸一样可以自己看着办。”
      周唯听着觉得很惊讶,她知道隋小炬的纠错能力和难以服务,到刚才那番话后才发现原来她是个显微镜。她有秩序感和洁癖,她要把情感的层级摆布完毕。她不想开口说爱你,她必须要分出条目来让你一颗颗地发亮。
      其实周唯受到她的赞美,都会比别人的更觉得真实珍贵,她会说,
      “你这个角色的堕落感表现的极好”,
      “你的咬字让我太喜欢了”,
      “我喜欢你画唇线稍微往外晕染的做法”,
      “对,这样就俗了,你要有迷失在东京的感觉”
      “卡其裤脚收到7分,就很像在等小孩儿补习班下课的主妇”...
      难怪她不屑学习爱情,她根本就是是天生的情人。
      那天晚上,隋小炬装着遛弯,拖着吊瓶上下转悠,问了才知道,要化疗病人都在另一栋。
      她真能跑,一个人推着轮椅坐着电梯就去找单樾鸣的病房。
      走廊里静得连电梯的铃声都感到冒犯了。
      值班护士看她也挺虚的,就放任她慢慢地游在病房外。她仔细地看着每间的病房信息,都未注意到吊瓶已经用干,针头正在输液管里朝她的血管里回血。
      离着她20米有间双门的病房,里头出来个拿着花瓶的男孩,卫衣运动裤,头发虽短但是又脆又乌黑锃亮,像一层层胶片在脑袋上。
      隋小炬直觉这就是他们“三代目”的那个老四了。
      男孩拿着花瓶里的泛黄锈水经过隋小炬,他停下,张了张口,指着隋小炬身上一个地方。隋小炬随着目光看去,输液已经吸了大半细管的血。她一个激动,另外一只手就直接把管子拔着甩了出来,撒了淅淅沥沥一道弧形的血印在地上,包括正在旁边的男孩的鞋和裤管上。
      隋小炬都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这种时候连个声音都出不来,反而上前帮隋小炬按住针口,把创口粘得很紧。他弯着腰,抬起头,眼睛随着角度在发帘下展露出来,他小幅度地朝隋小炬确认好了情况,然后拿着花瓶走了。
      隋小炬回头看着,男孩儿走路都像把脚当做了羽毛,前后起伏地碾在地上,步子一点摩擦都没有。
      她继续推着轮椅,走到尽头那个病房前,停在门口。那位昆剧院名伶,头上戴着针织帽,呼吸器罩在脸上,躺着简直是仿佛暂停了整个喧嚣。隋小炬想,现在她的嘴里一定是泛苦的,那种胃里传来的虚弱信号,比把眼皮抬开的意志力更剧烈。病让人无能为力和丑陋。
      男孩回来了,他很善意地看待隋小炬这个擅自探视的举动。隋小炬也把笑的动作放得很和缓,用虚虚地哄着隋奏乃,她那句道:
      “我是姐姐!”
      隋小炬时不时往单樾鸣那里送花。可能没人相信她和隋奏乃这么轻易地就搭救在了一起。
      隋奏乃出校门上了车后座。隋小炬开了两个小时家长会,却神采依旧,一点也没不耐烦了,还畅快地朝他说:
      “你们班主任说你成绩好,往后上个工程大学没问题。”
      隋奏乃嗅嗅鼻子,害羞地“嗯”了一声。
      隋小炬让他把书包脱下来,一边打算,
      “可是你们这个学校资源太欠缺了,保送面试我问了,统共才四个名额,你们全年级八个班,什么意思嘛!我考虑趁早帮你转到四中去。或者,你还是想去常青藤,我帮你安排到我母校去。”
      隋奏乃停了半天,才问:
      “嗯...姐姐,你说,国外有意思吗?”
      隋小炬知道他这话不是那个意思,掏心地回:
      “呵呵,没意思,确实没意思,破事儿,一点意思都没有。”
      隋奏乃说:
      “嗯...那我,那我还是觉得,还是在国内上学吧,考上本地学校就好了。”
      隋小炬追问:
      “那四中?或者附中?啊或者,或者罗校也有国内保送,去不去?”
      隋奏乃面上才出现了一种较大幅度的表情,为难。
      “嗯...我觉得,还是不了吧,我也,我也不一定要保送的,自己考考就好了。”
      隋小炬靠在座椅上,摆摆手,
      “啊,那行,你也才高二,不做那么大折腾也好。只是你要是有了心仪的专业,和学校,一定跟我讲就是了。”
      隋奏乃突然憨住了,耳根子一红,怀着一种开心的秘密。
      隋小炬捉住,
      “啊?还真有?”
      隋奏乃点点头,眼珠子有了定力,低低地往胸口说:
      “姐姐,我想,我想当兽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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