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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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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翊三百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大翊皇帝李训宁驾崩,养子镇国大将军陈知鞅之子在贵妃舒婉婉的扶植下继位,改名为李怀昭,李怀昭勤政爱民,开创一代盛世,史称大翊德宗。
又是盛夏,大翊皇宫内又开满了石榴花,大翊皇帝李训宁躺在龙榻上,前面跪着两个人,贵妃舒婉婉,大哥的儿子他的养子李怀昭。
“走到今天,谁都不在了啊。”李训宁看着窗外的石榴花,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您还有大翊的子民,为了我们。。您。。您都要保重龙体,您肯定会好起来的”舒婉婉一边哭着一边握住了李训宁的手。
“不,母妃,父皇,大哥,大嫂,曦儿。。。。他们都不在了。。本来,该死的是我。”李训宁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两卷帛。
“舒婉婉,是我没保护好他们啊,你说,曦儿会原谅我吗。。”李训宁那双眸此时静得如一潭湖水。
“会的陛下,一定会的,公主她是最在乎您的。。”舒婉婉看着皇帝的脸没有了血色,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像是想把他拽回来一样。
“但愿吧。曦儿,二哥来接你回家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缓缓闭上了双眼。他仿佛又看见了,她儿时的样子。。。
那一年,母妃还在世,她是父皇的贵妃,宠冠后宫,他还在母妃处抚养,父皇下了早朝总是来看他们。母妃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她不算很美,但是特别温柔,她宽待后宫,没有一点宠妃的做派。母妃总是给他讲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一个神采奕奕的少年将军,一个活泼灵动的官家小姐。皇子与小姐私定终身,却身不由己娶了老臣的女儿,最后小姐被将军打动,嫁给了将军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却年纪轻轻香消玉殒。儿时,母妃每每说起这故事时,眼底都充满了悲伤,他不明白母妃为什么悲伤,只觉得故事里的人十分惋惜。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正在树荫下读着一首诗“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他刚想去问问母妃,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眼。
“你在看什么呢?”在他面前的,是个极其好看的小女孩,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年纪,粉粉嫩嫩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她一身粉色的衣裙,脖子上戴着璎珞圈。她盯着他,笑得很开心,小酒窝里仿佛藏满了蜜。
“我。。。”还没等他回答,就看见母妃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过来。
“咱们曦儿跑得可真快,我和你哥哥都追不上你了呢。”母妃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笑着道。
“那是!我跑得比大哥还快呢!”小姑娘掐着腰,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年纪小,我不跟你计较。”那少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宁儿,快过来。”母妃招了招手,吩咐他过去。
那日以后,他便多了个妹妹和大哥,也知道了母妃故事里的人到底是谁。
或许那日树荫下的相遇,就注定了他和她的以后。年少时的初见心动,是真的会心动一生。
母妃在他十六岁那年离开了,她嘴里还不停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只有他和父皇才知道,母妃口中的“小姐”到底是谁。他被父皇立为太子,送去皇后处抚养,顺理成章成了嫡出的长子。皇后表面对他和善,其实背地里对他时有加害,母妃说过,皇后一党势力雄厚,就连父皇无法与之抗衡,他只能隐忍保命,表面上和皇后扮演“母慈子孝”。
这一切他都只能和那年母妃身边的那个少年,他的义兄陈知鞅说,母妃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宫内宫外唯一不会背叛他的只有陈家。
大哥对他也是特别好,他年纪轻轻承袭了爵位,在宫里宫外没少护着他,大哥说过,会助他顺利登基,保大翊的太平天下。
那个小姑娘,则被父皇封为昭婉公主,经常进宫来看望他,在他身后二哥二哥叫着。她渐渐出落得楚楚动人了,那双大眼睛还是灵动可爱,她还是那么调皮。她长得和父皇寝宫里挂着的那副画中的女子越来越像了。
那年六月二十,北漠国来朝,贵族子女们都在御花园放纸鸢,北漠是大翊的属国,大翊人一向视其为低等民族,这些贵族子女各个趾高气扬,高傲无比,百般欺侮那北漠太子。他们抢来了他的纸鸢,挂在了树上。而她却站在了那太子身前,对众人说道“本公主在此,岂有你们放肆的道理?我大翊礼仪大国,就是这样在外邦面前自折身段的吗?”
说着她爬上了树,取下那纸鸢,对着下面得意洋洋地笑。
他刚刚和父皇接见完使臣,便来御花园瞧她,她看见他,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他刚好接住了她。石榴花纷飞,少女的发散了,她柔软的身体,淡淡的清香,让他一生难忘。六月二十,落红纷飞,情窦初开,一生所爱。
她十五岁及笄过后,他终于向她表明了心意。他要她做他唯一的妻子,大翊国未来的皇后。他许诺,今生所爱,唯她一人,终其一生,定护她平安喜乐。
父皇的龙体日渐憔悴,他开始处理部分国事,开始东奔西走,他们相见的时候越来越少,他以玉簪为信物,正妻之聘,要她等他攘除奸佞,娶她回家。他赠她一名婢女,取了和她一样的婉字,希望护她平安。
造化弄人,舒婉婉被赐给她的几日后的夜里突然跑回东宫告诉他了一个惊天秘密,一个足以扳倒皇后势力的秘密,他以为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了,却没想到自己竟给她招来了祸患。或许祸患是迟早的,因为母妃的故事里,其实还有一个人,那个最后嫁给皇子的,重臣的女儿。
为了护她周全,他只能假意抛弃,联合大哥一起把她送出京城,他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终于要成功了,可是到底不如皇后老谋深算,被奸细出卖,沦为阶下囚。他被关入禁宫,日日遭受皇后折磨,皇后不让他死,她让他生不如死。他眼睁睁看着大哥被残害而死,看着他们把大哥的尸体胡乱地用草席卷起来送走,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吼哑了喉咙,喊了无数遍住手,也换不来大哥了。他以为她总会没事的,可是皇后却带来了北漠皇帝的圣旨,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他,嘲笑着,亲手把他最爱的女人送给了别人。
“你保不住陈知曦,哀家要你们都生不如死。”他狠狠抓住她的腿,啐了一口血,被她一脚踹开,拉下去又是一顿毒打。
知曦婚前的那个晚上,他用尽全力爬起来写下一封信,曦儿,等二哥救你,二哥不会让你委身于蛮人的。他将信给了一直装疯卖傻逃过一关的舒婉婉,要她拼死也要把信交到她手里。
她还是嫁了,她那天一定很美,他曾经多盼着那一天啊,揭开她的盖头,她红红的脸,害羞地轻声唤他“夫君” 可是这一切,都将属于别人了。北漠风寒,她那单薄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异国他乡,再无法护她,她会不会受人欺辱。每每想到这里,他都肝肠寸断,无法言语。
后来,北漠皇帝,她的夫君,率兵攻破了大翊皇都,杀了太后,接他出来。他看着骏马上那个年轻的帝王,他正像看蝼蚁一样俯视他。“朕受皇后之托,迎国舅还朝。”
是啊,她早成了别人的皇后了,自己在外人的眼里,只是她的哥哥,一个需要妹妹献身保护的丧家之犬。他本想了断,可是却看到男人凛冽的目光“这江山是她替你换来的。你不要,朕就踏平了它。”
他被自己所爱之人的夫君扶上了皇位,只是他身边坐着的不是她了。她只能把模样与她相似的舒婉婉立为贵妃,养在深宫,却不曾宠幸过一次。
终于有机会去北漠拜谢,他多想去看看她,多想带她离开这深宫,多想再带她去看看石榴花开,多想亲手为她戴上玉簪。可是宫里人却都说皇后身怀六甲,不足三月便要生产了。他的曦儿为了他,竟。。。。。他守在她的宫门一夜,她不曾见他,他只能看着夜里她窗前的烛光,隐隐约约映着她的身影,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要当娘了。他幻想过无数次他们以后的日子,孩子们围在他们身边笑着闹着,却想不到她孩子的父亲,竟然成了这北漠的皇帝。
“照顾好她。”这是他最后留在北漠的一句话。
“这点,我做的比你好。”北漠皇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进了她宫中。
后来,听说她为了给那严蘅诞下皇子力竭而亡。不是说可以照顾好她的吗?为什么她还是死了?都怪自己,她若不是为了他,怎会委身于严蘅,怎会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他数月不曾上朝,命大翊和北漠一样国丧三年,以皇后之礼为昭婉公主立了衣冠冢。都怪他,让她死在异乡,她多怕孤单啊,离开了哥哥嫂子,自己在那陌生的北漠长眠,她死了也不能瞑目吧。
她走后的第二年,大臣们都劝他立后,说大翊不能没有继承人。他还记得丞相带着百官在他寝殿外长跪不起。
“臣等恳请陛下为大翊江山考虑,立皇后,为我朝开枝散叶。”丞相把头磕得直流血。这是在逼他啊,他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想死吗你们,来人,诸位大臣谁想死的,赐白绫三尺。”
大臣们不敢再说什么,丞相也停了下来。
“不想死就都给朕滚!”
大臣们纷纷退下。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什么。他看了看寝殿里昭婉的画像,苦涩地笑了。曦儿,二哥说过,只有你是二哥的正妻。二哥不会再骗你了。。
他不顾一切反对,把大哥的儿子,她的侄儿接进了宫里收养为养子,给他改名为李怀昭,怀念昭婉。
也许是囚禁时落下的病,再加上她的离世,他便越来越不想活下去,身体也越来越差。
又是六月二十,一切都打点好了,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终于可以,亲手为她戴上玉簪了。终于解脱了吧,终于可以去见她了吧。她走后,自己苟延残喘,也终于到头了吧。
舒婉婉看着李训宁的双眼缓缓合上,他手里滚落了一张圣旨和一幅画。
圣旨上写着立李怀昭为太子,继承皇位。
而那副画上是那个年轻的公主,大翊子民口中逝去了的“大翊晨曦”。
六月二十,石榴花开
曦儿,二哥这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