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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寂寞东蓠湿露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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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秋海棠睡梦中愈加昏沉,噩梦依旧走马灯似地一幕幕换过,她拧紧了眉,陷入挣扎,却没办法醒过来。
被魇过的人该知道,身处噩梦却无法醒来的痛苦。
当此时,一个黑影推开门,飞身上去,一剑刺向梦魇中的秋海棠。
剑离咽喉只剩三寸!
习武者的本能使海棠马上睁开眼,住里打了个滚,渗出一身冷汗。
黑影再刺。海棠空手,只能避,但两招过后,她已看清,来人武功其实稀松平常。
剑三度递过来,她食指和中指一夹,将剑掐成两段。黑衣人已知不好,飞速逃走。武功一般,这轻功倒是一流。
海棠却恼极。她身上仅着亵衣,只得一把抓过外袍,穿好后才飞身追贼。四大护法也已惊动,出门查寻,但却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最后,连梅苏娅也打着呵欠走出房:“教主,发生什么事了?”
秋海棠简单地把事情描述一遍,众人讨论一番,认为此人武功低微却敢行刺,不是与海棠或劫神教有深仇大恨被冲昏头脑,就是知道她睡觉时容易陷入梦魇,反应不及平常。前者还好说,若是后者……海棠梦魇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劫神教中,恐怕已有了内奸。
海棠嘱咐各人多加留心,然后便遣他们回去睡了。只有梅苏娅不放心她的安全,一定跟她睡一起,确保没事。
傻姑娘。莫说没刺客,若真的有刺客,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海棠却含笑允了,心里觉得暖暖的。
一直以来,她的心就像一个黑洞,空虚,孤独,所有重要的人都相继离开她身边,她也就变得越来越隐藏自己的情绪。
这个酷似秋如胭的女孩儿,却常常能够触碰到她心中的柔软。
很快,中秋便到了,那一日劫神教众人一起上街,都开心得要死。开封城虽小,但中秋佳节非比寻常,城西有届会,城东有花展,这还只是白天的节目,到晚上更有灯会。
他们先去城东,开封人爱菊,菊花品种又繁多,这一日花展倒像是菊花的独秀了,但见各种名目的菊花争娇夺妍,十分宜人。海棠常居海上,对于花朵不甚了解,梅苏娅便笑眯眯指点:“这是笑靥金、这是帝女花……啊,这个可是珍品‘墨雨烟云’,那株金色卷边花形纤柔的是‘珠帘飞瀑’。那边那个名字就更有趣了,叫做‘醉杨妃’,娇若芍药,倒是菊中少见的。教主,你看那株檀香色的,细针管瓣,瓣细如丝,飘逸脱俗,这开封城中佳品虽多,怕以这‘鬃翠佛尘’称王了。”
众人在她的指点下,也好好科普了下菊花知识。开封人爱菊,自唐朝开始便有记载,刘禹锡称开封“家家菊花黄,梁园独如霜”,中秋虽并非菊花妙季,但已有不少爱菊之人技痒,拿出佳品来斗妍。
花卉实在太美,众人将一条展街走到头,忍不住又回头再赏一番,才不舍地逛向别处。
街上琳琅满目,可爱的小玩意儿实在太多,各人马上就被不同的东西吸引住了,海棠也对小摊上的一些物件爱不释手,目光一转,却在转角处看见一方清矍的白衣,竟酷似沈隐璃,愣了一下,忙追上去。
“沈叔叔!”那个白影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她连忙跟去,叫道:“叔叔,是我!”
沈隐璃身子一停,仰头一叹。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秋海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沉默了一晌,终于鼓起勇气道:“沈叔叔。你还怪海棠吗?”
沈隐璃终于转身。他今年三十有八,但看上去很年轻,周身散发着气质超然的成熟男子韵味。只是,眼神变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含笑的,望向秋海棠的时候充满包容和宠溺。现在,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什么也没装,可是你往深处看去,却能发现,里面隐隐藏着深切的悲痛与颓丧。
沈隐璃知道一切不是海棠的错。他知道自己该走上去像以前拍拍海棠的头,笑眯眯地说,傻丫头,这世上什么事都会过去的,悲伤的事也是,很快就会忘了。他知道海棠这两年活的有多辛苦,他亦知道,海棠在这世上,惟独对他的感情是特殊的。
可是他不是圣人。
死去的是他的爱妻。他的燕好,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直都知道海棠喜欢他。但他总以为自己能够控制好,让她的感情转化为亲情,只到那一日,他的酒里被人下了迷药,再醒来时,已在她的房里,和她袒裎相对。
适时,于燕好推门而入,脸色大变。然后,自缢于房中。
沈隐璃淡漠苦笑,那笑意浅的几乎无可捉摸:“你和我一样,是被陷害的。我怎会怪你。”
“那……那叔叔为什么要躲着我?”海棠轻声问。
“只要一见到你,我就会想起那日……叔叔累了。经不起折腾了。”
海棠知道沈隐璃的话意味着什么,她犹自强道:“可是,你一个人会寂寞。”
“我孤单惯了。遇到燕好之前,我也是这样过的。”
“可是……”海棠正准备豁出去表白,却被沈隐璃断然打断。
“海棠。你年纪还小,很多事不明白。你爹去的早,你和辟邪大哥又生分,所以一直缺少父爱。叔叔待你好,你就把叔叔当成爹爹的替身了,并不是别的什么原故,这样说你明白吗?”
“不,不是的!”海棠恼道。
“你想清楚以后再告诉我吧。”沈隐璃说罢转身。
“沈叔叔讨厌海棠吗?”
“海棠,不要逼我,我现在没有办法面对你。”
那个人形踪已远。秋海棠脑袋嗡了一声,身子一软,靠着墙,双手抱膝,慢慢地滑了下去。
弑父,逼婶,与叔叔通奸。十四岁起,海棠便背起了这三宗沉重的罪名,活在了世人讥讽的眼光中。什么劫神教主秋海棠,江湖三魔女,她才十六岁不到,为什么不能像一般的女孩那样在父母的宠溺下无害地长大呢?
她蹲在墙根,抱紧自已,仍然止不住地难过。应该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吧,那又为什么还是那样难过?
晶莹的泪珠流了出来,她很安静地任眼泪自己淌下来,也不出声,也不拭泪。
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走到她面前,她却没有反应。
“沈姑娘。你哭了。”
没有反应。
锦衣公子弯下腰与她平视,温柔地用手绢拭去她脸上和脖子上的泪。
“傻姑娘。哭的时候还这样秀气,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呢。只是,真的难过的话,这样哭解气吗?要不,我的肩膀借你靠。”
此生此世,头一回有人愿意为她借出自己的肩膀。秋海棠这才抬眼望向他,认出来是那个花花大少林月笙。林月笙风采依旧,可是为什么今日见他,就是觉得比以前顺眼许多呢?
林月笙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不动,轻轻笑了下,揽过她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海棠起先有点抗拒,接着释然,埋在他的肩膀里流泪。
他的胸膛很宽阔,也很温暖。令人觉得踏实。他的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不像是薰香,倒像是……天然的男性的味道。有这样妖孽的一张脸,还有这般好闻的味道,也难怪能迷倒那么多女孩了吧。
但,谁管那些呢?此时此刻,她只是想借个肩膀靠靠,露出自己的疲软。
林月笙也配合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任由她去哭。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才推开林月笙,稍微有点脸红:“谢谢林公子。今天真是……让你笑话了。”
“何必见外。几日内能碰着三次,也是缘分了,不介意的话,沈姑娘叫我月笙吧。对了,还不知道沈姑娘全名是什么呢?”
海棠心中一动:“如果他知道我是江湖人所说的三大魔女之首,还会对我这么好吗?”头一次,她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如此难以启齿的事。
第一次骗他说姓沈,是因为他刚刚数落完“秋海棠”其人,她不愿当场拆穿,闹的尴尬。第二次是觉得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这一次,却是不敢实说了。
“我……我叫沈如胭。”
“如胭?”林月笙眼睛眯起来,“好美的名字。名如其人啊。”
海棠听他夸自己美,脸上又是一红。她从小就是被当男儿养的,和水手们一起在甲板上风吹日晒,性子也磨砺得跟男人没甚区别,所以从来不觉得自己美。
“林公子,你也很好看,比……比楼梦珂还好看。”
林月笙失笑:“嗯,我就当如胭在夸我好了。”说他比女人还好看,算是夸奖么?
海棠也笑了笑。卸去秋海棠三个字所代表的身份,她头一回发现,自己也能活的那么轻松。
林月笙朝着她伸出手来:“好好的中秋节,应该开开心心地过才对。如胭,我们去逛庙会吧,晚上开封还有灯会呢!”
庙会上很热闹,人山人海,林月笙一直很小心地护在秋海棠身边,保护她不被人冲撞到。秋海棠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热闹的集市,一路走一路瞧,不一会儿功夫,左手一个风筝,右手几张昆仑奴面具,嘴里还叼着根棉花糖,旁边的林月笙更惨了,捧着一堆字画和几个面人,全是海棠看中,然后他买下的。
逛了一会儿,两人也乏了,林月笙说:“要不我们先把东西送回客栈,晚上再出来赏灯。”
秋海棠点点头。但是到了客栈外面,却怎么也不肯让他送下去了。林月笙无奈,笑了笑,说,酉时三刻,我在客栈外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