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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面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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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放三个人铺了一晚上瓦,手头上这户已是最后一家。他们也坐在铺了一半的屋顶上看着天色转白。
萧放喝了一口放在手边的酒,递给和尚。这也是最后一坛酒。
“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知道要干一晚上的活儿,居然拉了一车酒。一车酒!”楚幺抱怨。
“嘿嘿,小楚你别娘们叽叽的。男人干活怎么少得了酒,是吧,萧兄弟。”和尚说。
“哈哈哈哈……”萧放豪笑,听着二人斗嘴。
“哎,顶上的,下来吃个馍补补力气呗!”一个大娘透过开了半个天窗的屋顶向他们喊道。话音刚落,三个身影已经互相拍打着尘土站在她面前。大娘瞪着眼把三人挨个打量,随后走开了。
三个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看着大娘把三个海碗放在他们面前,依次撒上葱花,舀上热气腾腾的面汤。他们捧起碗“咕咚咕咚”,只觉得一口汤驱散了夜间的阴寒。馍是新馍,今早刚蒸的白面馍馍,扎实筋道。以刀一劈却不到底,往里塞满自家晾的腊牛肉,末了浇上一勺滚沸的卤汁,香气就盈满了整间屋子。
三人鼻翼扇动,嚼得满头大汗。大娘“呵呵”一笑,“忙活了大半夜,都饿坏了吧。”
“多谢大娘,我们三个晚上吵到大娘了吧?”萧放放下碗。
“呵呵,何止俺家?你们聊天喝酒,敲敲打打,整条街的街坊都没睡好哩,呵呵呵……”大娘说。三人尴尬不已,只好埋头喝汤。
“呵呵呵呵……再来一碗?”大娘慈爱地看着他们。萧放三人吃完赶忙起身道谢,不敢多呆,就要回去接着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幺站起来的时候,似乎,长高了?和尚摸摸头,跟着跃上屋顶。
天已大亮,晨光万千。和尚搭着楚幺的肩膀,看远处汇集了许多人头的集市。楚幺正要说点什么,转过头来。四目交接。和尚脸色一变,猛地撤手。
“小楚,你,你,你的脸坏了!”和尚结巴。
楚幺一声尖叫,双手捂脸。他的脸正在掉屑,不一会大块的皮肤脱落,露出新肉。整张脸犹如蝉蜕,看上去皮肉浮凸,十分恶心。
“易容术?”萧放问。
“嗯。”楚幺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往手心里倒了些许液体,在脸上抹匀。“时效是三个月,今天正好是第九十二天。”
“小楚你他娘的太不上道,老子看你顺眼把你当兄弟,没想到是个假脸……”和尚瞪眼。
“你早就潜伏在酒馆,偷我葫芦引我追你,跟我称兄道弟又不以真面目示人,还想借我搭桥混进江湖事务中,有何目的?愿闻其详。”萧放淡淡地说。他的态度变了,淡漠而疏离。眼里看着你,却空空茫茫,好像看着与他无关的人。
和尚仍在骂骂咧咧,楚幺却觉得这一刻所有声音都远了,心里发堵。凭什么摆出这张臭脸?谁稀罕当你兄弟了。嘴里说得好听,心里却不知道把人想成什么样。什么灿烂温暖,这才是真面目吧,撇得多干净,翻脸比翻书快。他脾气上来了,冷冷道:“我,乐,意。”
药水渐渐起了作用,未褪的死皮纷纷掉落,终于掉光,显出一张清秀的容颜。灵气逼人,尤其一双黑眼睛,好奇却不莽撞,清澈却复杂。和尚看了两眼,闭上嘴。又看了两眼,视线下移。“女人?”和尚问。
楚幺懒得理他,胸中郁气难平。“和尚,你说我不上道,便是因为我易容未以真面目示人。那试问,与人相交,是以心交还是以颜交?有的人表面宽容大度,待人以诚。交付的却是虚假的真心,实则乃试探和猜疑。既然存疑,仍与人交,此人上道否?我虽覆假面,却是十成十的真心,从未疑他。易容一术本就不能以真容立世,自我习这易容术起就再未以原貌示人。今次虽不得已破例,也没想隐瞒。这,又算不算上道?”她一口气说完,挑衅地看着萧放。
“牙尖嘴利。”萧放笑了笑,“那‘有的人’是说我了。我不用试探你,三个月前,我来酒馆喝酒,就知道你绝不是店小二。你的眼睛无法掩藏你自己。要知道,再厚的伪装也盖不住一个人的‘神’,而‘神’就藏在眼睛里啊。”
他知道!他竟然早就知道。楚幺一震,面上有些绷不住。自己的易容术看似精妙,实则有一处明显的破绽,就是眼睛。师父也曾说过,如果自己压不住眼底的光,那么无论易容成何种模样,都将是她自己。她有意识地避免与人目光接触,戴帽子遮掩,还是,暴露了吗?如果萧放看出自己的问题,那,别人呢?想到这里不禁冷汗涔涔。
“因为相信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所以,我从未不信你。即使你曾想要我的命。”萧放继续淡道。“昨天你假装认罚,其实是在伺机进攻吧?手里扣的是什么呢,袖箭?柳叶刀?不管你想掺和到这次行动里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跟管事的举荐了你。因为你要做什么本不必跟我说,朋友所托,举手而已。管事的和他手下都不是好相与的,你破绽太多,在我们面前也就算了,切记不可在人前造次。”
楚幺傻眼。这个人,竟然什么都知道了。她沾沾自喜的那点小伎俩根本被人一眼看穿了啊,他说什么?朋友。原来是为了给她提个醒才假装翻脸的吗。原来,那不是试探和猜疑,是,顾及她的面子才没有拆穿吧。
想着眼里那刻意凝聚的冷意消散了,恢复了澄澈坦然。楚幺抓着萧放的衣角,心里忐忑。“你,你还拿我当自己人?”虽然面有羞愧,还是鼓足勇气直视着萧放,眼睛亮晶晶的。
“这会儿反倒结巴了?怎么不叫大哥了?小鬼。”萧放揶揄。
楚幺看他神色,放下心来,“老气横秋,叫你大叔还差不多。”
和尚见气氛缓和,绕着楚幺走了一圈。“啧啧,小楚……哎?你是叫小楚么?”
“不,不是,我,我其实叫朱砂。楚幺是邻家阿婆养的小猫……”少女心虚。
“哦,小朱啊,你浑身上下也没个地方像女人啊……脸倒是还能看。”和尚说。
朱砂光火,瞪着和尚。“总不至于跟男人一样。”见和尚视线下移,她双手捂住衣领,怒道:“喂喂,耍流氓么。”
“你怎么长高了不少?”和尚问。
“是缩骨术吧。也是师父教的?”萧放说。
“嗯,我身量高,师父教我缩骨配合易容术一起用,我身上的本事全是师父教的。”朱砂说起师父有点得意,“其实,我没有七个哥哥,也,没有朋友……就我一个人,师父一直陪着我。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我就出来找他啦。以前他总说苗疆好玩,我想,也许他去了那里,大哥……”
“嗯,知道了。”萧放开始干活,“进队以后这些本事就不要用了,别惹人生疑,别管闲事,小命就可以留着找师父了。”
“嗯!”朱砂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