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飘零书》七喜侠

5、死士 玄

　　玄武等人回到酒馆已是深夜，他们干脆跃上屋顶，并排躺着。螣蛇从怀里取出一个酒囊，饮了一大口传给身侧的同伴，剩下三人依次喝了。
　　“啊，不知道为什么，出宫以后发现外面的天也没有特别大呢。”朱雀道。
　　“你不喜欢？”身边的人问。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觉得，啊，就是这么回事啊。”朱雀想了想，道：“就像你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终于从困兽的笼子里逃了出来，却发现外面是一个更大的牢笼，大得你看不见出口。然后你想，算了吧，就这样吧，似乎不挣扎也不错。”
　　“害怕了？”玄武淡淡问道。
　　“嗯。傅先生的话让人很不安啊……你，你都不怕的吗？”朱雀扭头，看着身旁的男人侧脸，近乎雕刻般的线条，冷硬而深刻。
　　螣蛇插嘴道：“你听那傅星逐鬼扯，我们凭什么听他的？我们可是直接听命于皇……‘那位’的啊。是不是，麒麟？”
　　麒麟用肩膀拱拱螣蛇，压低声音道：“你别乱说。他的意思肯定就是‘那位’的意思。你懂什么叫‘位极人臣’吗？说的就是傅先生。”
　　“切，就那小屁孩。朱雀，怕什么，大不了我保护你！”螣蛇嘴里不屑，心里却知道麒麟说得没错。
　　傅家从夏华皇帝那时起就是家臣，每一代自出生就被家里动用一切力量只为将其培养成经天纬地之才，辅佐帝王。可以说，天下人负大胤，傅家也不会辜负认定的主子。这个认知，从傅辰河那一代就根深蒂固地植于每个傅家子弟心里。从他们的先人与主上并肩走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傅家便只为大胤而存在。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便是“士”之道了。
　　皇帝如何能不信任傅家？皇家亦有祖训：傅家历朝为我大胤家臣，大胤未亡，绝不动傅家人。要说当时建国时，夏华皇帝身边还另有一人。那人在破城后逍遥远去，不与夏华皇帝争坐江山，按约定做了江湖霸主，掌管武林，向夏华皇帝称臣。梦华王朝时期，朝堂与江湖相安无事，秩序井然。而盛世华筵之后，后人并无开国皇帝和第一任武林皇帝的情谊，维系两厢平衡的关系被打破，再也无以为继。庙堂与江湖的矛盾一度激化。几经沉浮，终于形成了如今“君不识臣，臣不称臣”的局面。而今天下，一盘散沙。先帝驾崩后，内忧外乱。又是傅家人，传到这一代正是这个名叫傅星逐的少年，挽大厦于将倾，一方面安抚朝中大臣，一方面用雷霆手段辅佐尚未及冠的皇子登基。那些反对的声音都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执行任务。几乎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血，泼天的血，和那些人临死前惊恐的眼神。实在，杀了太多人啊。都是手无寸铁的大臣，抱着妻子孩子缩在一起，望着他们就像看见死神一样绝望。
　　短短三日，他们为皇帝——那时他还只是个名叫“熙之”的孩子——将十三位朝臣灭门。世上再无人再敢质疑承顺帝。螣蛇记得自己当时还很为熙之高兴呢，专门偷溜出宫去买来小零嘴儿想逗他开心。可是当他抱着一堆吃的玩的站在书房门口，却被告知皇帝正与傅先生商谈不能见他。也不知道熙之最后吃到、玩到了没有。螣蛇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撑不住眼皮，睡着了。
　　一旁的麒麟也早就人事不知，睡得安心。朱雀翻翻白眼，嘟囔道：“这两个家伙……”她舒展四肢，突然觉得，只要他们四个人还在一起，哪里都是让人安心的风景。想罢转头去看玄武，玄武正好也转过头来。他似乎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带上些微笑意，悄声道：“别害怕，朱雀。睡吧，我看着。”
　　这声音好像与多年前那个小哥哥重合起来，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让人感到安全。朱雀看着看着，在堕入黑暗的前一刻听到最后一句话：“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有事的……一定！”而后沉沉睡去。
　　冷月如镜，俯瞰着人世间的那一点小小的温暖与眷恋。玄武为同伴守着夜，思绪渐远，飘回了那个雨夜。所有的一切都从那里开始。所有的一切也从那里结束。
　　黑，好黑。小小的屋子里关着十几个孩子。他们都是在黑市上被贩卖的奴隶。被一个男人买下后就锁在这间房子里。不知道在这个没有一丝光的地方呆了多少天，每天只给水和不够分的馒头。孩子们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只有七岁。
　　他记不清有几顿没吃过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什么也看不见。每天放饭的那一刻，锁被人打开，一丝不属于他们的光就顺着门缝透了进来。接着一壶水和几个馒头被扔了进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先抢到的拼命把吃的往嘴里塞，手脚慢的便发疯似地扑上去撕咬。“哐当”一声，铁链的声音消失了。那一点外面世界的光也就离开了。他习惯了这一切，木然地靠回墙上。刚来的时候，他根本无法忍受黑暗，每天门打开的瞬间他都会扑上去，使劲抠住门缝。可是门总是毫不留情地阻隔他和外面的世界。有一次，他因为饥饿虚弱得连门都没摸到，被抢食的孩子们撞倒在地。抢红了眼的孩子们在他身上踩过，他只觉得浑身剧痛，一丝力气也抽不出。
　　难道要死了么？他痛苦地想。这样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吧？好痛，好痛苦。突然他感到一双小手摸索着覆上了他的脸颊，温温软软的，紧接着他的头被死死搂在一个怀抱里。女童的声音响起：“不要怕，过一会就好了哦。”稚嫩的声音，明明自己也吓得半死，还是带上了哄小孩的语调安慰着比她大的自己。
　　想着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那时她还不是被称作“朱雀”的厉害女子。只是个名叫幽篁的小丫头。自己也不是什么“玄武”。说起来，她是自己在那时唯一的、小小的温暖和慰藉了吧。听着小小的女童每天“羽哥哥、羽哥哥”的叫来叫去，心里就有一处柔软突地疼痛一下，是那种“这个世上除了她没人再记得你了”的疼痛和安慰，毕竟，还有一个人记得你是谁啊。在那之后，他们会在门开的瞬间握住彼此的手。在黑暗中紧紧靠在一起，恐惧和绝望都会少上一点。虽然这样他们无法抢到任何食物，一日比一日虚弱，但心里会好受一些。别的孩子吃完就回到自己的地盘。那个最大的孩子是力气最大的，也是分到最多食物和水的。他肆无忌惮地在屋子里摸黑走动，时常就踩在哪个孩子的身上，被踩的孩子不敢出声，只能忍着。他就更加高兴，迈开步子丈量着这间小屋。
　　一次，那个大孩子走到了他们常呆的角落，一脚踹上了正在睡觉的幽篁的肚子。幽篁呻吟了一下，抱着肚子痛苦地扭作一团。大孩子吃了一惊，伸手去拽幽篁的头发，道：“咦，还有女孩？”幽篁吃痛，伸手去扯自己的头发。大孩子似乎兴奋起来，不肯撒手。
　　他猛地站了起来，把大孩子推了个趔趄，冷声道：“离我们远点。”只听到黑暗中一声冷哼，劲风扑来，拳头就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被揍倒在地上，耳边是幽篁的呜咽声。那个大孩子又转去拖幽篁，扯着她的头发和衣领，生生地拖了几尺，却发现脚踝被人死死抱住。大孩子扔下幽篁，在他身上猛踹。不知道踹了多少下，施暴者累了，感到无趣，扔下两人走开了。
　　他只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艰难地转头，在浓墨一般的黑暗中辨别女童的方位。轻轻地叫她的名字。幽篁几乎发不出声音，气若游丝道：“羽燃哥哥，你，疼……不疼？”
　　他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那一刻，他深深痛恨自己的虚弱和无力。这样的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最亲近的人？没听到他的回应，幽篁急了，费力道：“羽，羽……”
　　他一震。努力伸手，去够她的手。在黑暗中好像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他又能重新握到那只小手，终于忍不住，他埋首在那手里，失声痛哭。活下去的欲望没有一刻比此刻更强烈。活下去，跟幽篁一起活下去！就算变成怪物又怎样，只要能一直握着那只手，他就能够活下去。没人看到这个少年的眼里发出了怎样凌厉的光芒。
　　所以，当那个大孩子又一次来到他们呆的角落里，还没来得及动作，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便一跃而起，重创了猎物。
　　他用手指血淋淋地在墙角抠出一块石头，一刻不停地磨尖，等待得就是这一击。连日的饥饿、身上的伤痛似乎都感受不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将石头狠狠捣上大孩子的脸，温热的鲜血溅在手上。大孩子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啊啊啊！我的眼睛！”随即踉跄着后退，在慌乱和剧痛中不断地跌倒又爬起。没有一个孩子来扶他。
　　他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这一切，脸上竟有微微的笑意。真好啊。他心想。身体却因过分透支了力量而软倒在地。一个肩膀靠了过来，抵住了他无力的身体，一双手颤抖着从他手里抽出石头，包住了他力竭而颤抖的手。真好啊。他又一次想到。任由自己坠入黑暗之中。
　　再一次醒来，耳边是幽篁欣喜的大叫，嘴里被人不由分说地塞进馒头，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幽篁训斥了几句，脆生生道：“阿大，你想噎死羽哥哥呀，真是笨蛋！”名叫“阿大”的少年呆呆地“哦、哦”，粗手粗脚地拍着他的背。另一个声音说道：“老大，来，喝水。”他莫名其妙，喉咙里灌下清凉的水，顿时惬意得叹息一声。
　　接着他就着凉水吃下半个馒头，也把事情大致搞清楚了。那两个少年名叫阿大、阿二，是两兄弟。他们见他一人就能打倒那个大孩子，少年崇拜强者的心性一起，就决定“跟着他干”，叫他老大。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把抢来的食物分给幽篁，和她一起照料他，并充当起保护神蹲守在他们的角落。听到这里，他的神情柔和下来。默许了他们待在身边。
　　四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摸索着叠到一处。少年的盟誓就这样结下，他们都以为那时就是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有同伴在身边就一定可以撑过去。
　　然而他们不曾料到分别来的那么快。玄武闭了闭眼，像是想把那段记忆关上。
　　天上出现了一块鱼肚白，混进夜色，慢慢扯开一道天虹，不肯溶于夜色地越来越深广。宛如天上有一只眼睛缓缓张开。“幽篁，快睁眼，看。”他似乎还没从往事中抽离，叫着同伴昔日的名字。
　　朱雀醒转，顺带捅醒了另外两人。四个人呆呆地看着天空的深浅变幻，听着第一声犬吠、第一间早饭铺子开张的响动、街上遇到的熟人互相打着招呼的声音……这四个一到哪里就会带去腥风血雨的暗夜杀手，现在却像是迷失在人世间的孩子，带着懵懂的眼去看、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