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瑕疵》冷香蝶

19、水晶

　　佛说，五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
　　佛说，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

　　休诺的车在一座山林下停了下来。
　　我的胃已经不痛，随他下车，一起上山。
　　上山的山路崎岖宛转，顺着山林石径，我们一步一步向上。山涧有清泉流水，在石间流淌而过。小径旁，白色的小花开遍整个山林树丛，仿佛不合时节的白雪。
　　不自觉的停住脚步，摘起几朵放在手里细细赏玩，回过神时，休诺也驻足下来。
　　阳光穿过树荫映下斑驳疏影，落在休诺的衬衫上，别有一种清雅安静的意境，仿佛也能溢出阳光的香气似的。
　　我对他淡淡一笑，将手中的花朝他微微示意。
　　“漂亮么？”
　　“很漂亮。”他点头，温柔地弯起唇角。
　　“这是油桐花，这座山上下几乎都有这种花。”
　　“我以前也来过这里么？”我问。
　　他摇头，“没有。”
　　我仰头望向前方，辗转的山径通向山林深处，不知前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所在。
　　休诺握起我采着花的手，放在他的掌中。我手中一松，手里的花便接到了他的掌中。
　　“累了吗？”他目光关切。
　　我笑笑，握紧他的手。
　　“这山顶上是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
　　“是寺庙，我想带你来祈愿。”

　　随着他的脚步，我们一起上山。其间不时有几个游人，在我们身旁擦肩而过，都是很虔诚的样子。
　　牵着他的手，我跟在他的身后。休诺的背影并不高大魁梧，只是修长还有些单薄，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不知为什么，跟着他的脚步总让我有种莫名的感动。在他的身旁让我觉得安心，即便再远再难走的路，似乎我都可以跟着他走过，而他会为我挡开所有的艰难……
　　古人有一句古话叫做，“夫唱妇随”。不知是否说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说世上真有神明么？”
　　“信则有，不信则无……”休诺说，“但人总是要有信仰的。”
　　我点头。
　　站在我前面的人，是否就可以是我的信仰？呵，我真想开口问他。
　　“怎么了？脸色红红的？不舒服还是觉得热了？”
　　“可能……有些热……”我低了头，不让他看到我此刻的表情。
　　他可能还没有发现，他的温柔是可以在不经意间叫人怦然心动的。

　　“晶……”
　　“嗯？”
　　“……没什么……”他欲言又止，脸上有恬淡的笑意。

　　走上山顶，乘着我祈愿的片刻，休诺替我求了一串水晶念珠。两人一人一串戴在腕上。

　　水晶永远是剔透无暇的，晶亮如水。我把手腕举过头顶，阳光透过珠子，射出莹亮的光泽。

　　“水晶很美，没有瑕疵……”我说。
　　休诺笑笑不语。

　　“那次我问你的问题，你想过了么？”休诺问。
　　我知道他指的是昨天晚上的事。

　　我双手握起他带着水晶念珠的手，低头淡淡的笑。
　　“你知道我刚才祈了什么愿？”
　　“与我有关么？”
　　我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如果我还有得不到的，或是已失去的，那都已经不重要，既然我选择了遗忘，就让他们都溺进水里罢。我已经可以选择清醒在当下了，我想。
　　因为在我身边一直有他，这就够了。
　　“休诺，我爱上你了。”
　　休诺将我拥紧在怀中，我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他究竟等了我多久呢？过去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不想问了，也不想知道了，管它呢。

　　“晶……”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荡起。
　　我有些神迷，睁开眼睛，不知是否错觉，突然感到有人在我们身后的寺庙黄墙旁走过，那个身影似曾相识。
　　很像……
　　应该是那天在医院里所见的林先生？

　　我出神的片刻，仿佛听到休诺的声音用低沉的语调说着……
　　“……水晶也是有瑕疵的，只是我们都不想察觉，所以才显得澄澈……”

　　他的话语太轻，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因为那样低迷的话语实在不像出自休诺之口。他一直都是那么自信的人，怎会有这样的语调？

　　“什么？”我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
　　休诺依旧温柔的微笑，带着他所特有的气质。看来那真是我的幻觉……
　　“我们去吃斋么？”
　　“好啊……”休诺握紧我的手，带我向另一个山林的方向过去。

　　*** ***
　　吃完斋，走走逛逛已经过了一天。
　　整整一天，没想到休诺竟会像普通的恋人一样完整的陪在我身边。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大男孩，会和我抢好味的小吃，买有趣的小饰物给我，在我大喊累了的时候，他会背我走下面的路。
　　手里采满了山上的油桐花，伏在休诺的背上哼着我不知所以的曲调，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让他背我走走停停。
　　幸福其实很简单。
　　时间若能永远停留在这座山里，那该有多好？

　　“天色晚了，我们回去么？”我问。
　　“……嗯。”
　　休诺应该也不想回去吧，那样勉强的声音……
　　“我不想回去……”他开口。
　　我呵呵地笑。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的心这样告诉我。你不想回去……”
　　“你听得到么？”
　　“当然，我的心也听到了，你可以问它。它们两个在说悄悄话，你还没发现么？”
　　“心脏也能说悄悄话的么？”
　　“可以啊……”
　　“你能听懂么？”
　　“当然能听懂。”
　　“那告诉我它们还说了什么？”
　　“我的心说，它已经抓住了你的心，你跑不掉了。”
　　“呵呵……”

　　他背着我转了一圈，差点没把我弄晕了东南西北。

　　“我要自己走，你弄晕我了。”我故意蹬了瞪腿。
　　“不行，不行，呵呵……”
　　休诺又转了一圈，快步跑了起来。
　　有清净的山风在我们耳际轻轻拂过，好舒服……

　　走到山脚泊车的地方时，休诺的车旁已经多了一辆红色的跑车。
　　车里坐的正是休诺的秘书金小姐。

　　“先生……”
　　金秘书打开车门，恭敬地站到我们面前。

　　休诺将我放下。
　　沉声向她问了一句，“是她叫你来的？”
　　金秘书点了点头。
　　我却听得一头雾水。
　　“我们该走了，晶……”休诺拉起我手，将我带到他的车旁。

　　我坐到车里，车子发动。
　　休诺告诉我，“母亲回来了……”

　　“母亲……？”我诧异地望向他。对这样一个称呼，我竟毫无概念，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母亲是怎样的人……？
　　为什么在我的生活中会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休诺从没有向我提起过？
　　为什么我竟也从未问起过？
　　母亲，分明该是十分重要的存在，而在我们之间却近乎飘渺，多么奇怪……
　　多么奇怪的我们……

　　“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关于家里的事……我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回来这里……”
　　休诺话语中有些歉意更有些无奈。
　　“她是我的母亲，你原本也不在意她，晚上有为她接风的一个party，你若是不想去，我便送你回家……”
　　“你也累了……”
　　我看着他，听着他的话，我不明白，又似乎早已清楚。卡在喉咙口的问题还是没有开口，但心里始终凉凉的，竟有些茫然。
　　回头看到车子后视镜中，金秘书的车也随着跟在了我们后面。
　　我轻轻的一声叹息。
　　“我想我还是去看看她，好么……？”
　　我的话让休诺回过头，视线短暂离开了车子的前方。只是片刻，他便回过神。
　　“怎么了？你不高兴了？”
　　我摇头。
　　“我只是想去……”我没有告诉他，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才会去。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的手被紧紧握在他的掌中。
　　“那好吧。”
　　休诺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车外柔和的绿色渐渐离开我们的视线，一切又变成僵硬的线条。前方的路更让我觉得空茫，没有方向。我不可预知的方位让我无主，而休诺的手却可以控制一切，包括我眼前所有的未知。他在带我走进一个现实，而这个现实却是曾让我走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