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瑕疵》冷香蝶

17、刺

　　如果世上只剩一片空白，就让我们为自己而舞。

　　医生说失忆有很多种，而是否能恢复则是因人而异。
　　我说，没关系。
　　因为他说没关系，我相信他。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相信他。明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我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他陪在我身边有多久了？可能很久，我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他很关心我。从他的看我的眼神里我可以感觉到，我想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很难过。这样的人，我就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他。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是他告诉了我。
　　他说我叫岚墨晶。
　　然后，他紧紧的将我拥在怀里，我可以听到他稳重的心跳。

　　从醒来开始我就在猜测，我们是什么关系。好像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会寻找这种所谓的关系，总想要弄清什么，即便那并不重要。
　　他没有告诉我，我们的关系。我猜，我们可能是兄妹。但当我问他，我是否可以叫他哥哥时，他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应该不是兄妹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医院？”
　　“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医生说你的胃还是不太好。如果再不好好治疗，恐怕会有后遗症。”
　　“后遗症……？”
　　“放心，可以治好的，不会有事。”

　　可能是我的表情让他误以为我在担心自己的病症，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很奇怪后遗症这个名称。

　　“刚才的那个人，我不记得他了……”
　　“我知道。”
　　“我可能让他失望了吧。”
　　刚才，林先生离开病房时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休诺微微一笑，却没有跟我继续任何有关这位林先生的事。

　　护理拿来药和水，提醒我该吃药了。
　　“谢谢。”我接过药。
　　“小姐还是第一次跟我说‘谢谢’，呵呵。”护理笑得眼睛都弯了。
　　休诺抚着我的头发，没有说什么。我弄不清，之前的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现在这样已经不再是我了么？

　　我为什么会失忆？
　　休诺告诉我，因为溺水。

　　治疗的日子里，除了失忆和胃痛，我好像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但总觉得有些迷茫……

　　休诺总是很忙，我不敢多打扰他。除了照顾我，他还有许多人和事要去处理，照顾我的时间都是从缝隙里硬挤出来的。他更不会同我说起过去，就好像我的过去简单得不值一提。
　　可能我的过去真的不值一提，我想。
　　否则，为什么我就这么简单地将它忘得一干二净呢？连自己都不在意的东西，别人又怎么会在意。

　　住了几乎两个多月的医院，胃已经不痛了，医生说应该已经没事。而失忆却没有任何好转。
　　在第三个月的月初，我终于还是无法忍受这里浓重的白色和消毒水的味道。我说，我想离开这里。
　　休诺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我真的讨厌白色。
　　就连同家里花瓶中一直插着的白色百合都一并讨厌起来。这可能也是一种后遗症，也许是医院留下的，也许不是。
　　休诺让保姆把家里的花换成玫瑰，各种颜色的都轮着换。所有的摆设都要随我心意。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家。
　　有家的感觉很好。
　　没有记忆的人就好像一个流浪者，漂泊无定。我就好像在大海里漂泊了好久的人，一直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现在仿佛找到了。
　　这里是我的家，保姆李姐说我是这里的女主人。

　　书房里，有一架钢琴。很华丽，很精致。有些熟悉的感觉。
　　李姐说我以前可以弹得很好，她曾听我弹过几次。可当我坐到钢琴前时，我发现自己竟连基本的弹奏都忘了，就连完整地弹出一支曲子都绝无可能，更别提会弹得很好。
　　遗忘，有时真得挺可怕的。

　　公寓外，门口是一片小花园，门内外爬满了野蔷薇的枝桠藤蔓，有几朵开过季的蔷薇花还是在怒放。
　　休诺不允许我出门，我只能在门内摘了几朵，李姐还在一旁提醒我小心被花刺到。
　　在走到门口时，才注意到门外正停着一辆车。而在我走近想一探究竟的时候，车子突然发动，继而掉了头疾驶离开。
　　“啊！”
　　“怎么了？！小姐！”
　　“被刺到了。”
　　手指尖渗出一点殷红。我忙把手指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小姐，给我看看，我帮你包一下。”李姐走过来，一脸关切。
　　“不用了。”我摇头。刺伤而已，哪用得找包扎。李姐总有些反应过度。
　　“小姐，你在看什么？”
　　“一辆车，刚走了。”
　　“什么车？”李姐也跟我一起眺望那辆车离开的方向，揣测着，“可能是少爷叫的保镖吧，他总是放心不下你。”
　　“可能吧，这辆车我见过的，在出院时，医院的门口……”
　　“小姐，我们还是进去吧，你忘了少爷不让你出门的。”李姐过来拉我，“你看，你脸色都白了。”
　　我点了点头，的确，我的胃又开始隐隐泛痛，很不舒服。

　　休诺回来时已是深夜。不管多晚，他仍会在我床边坐上一会儿。
　　我猜想或许我们曾是恋人。
　　这样温柔的男人，为什么我就连他也忘了一干二净，为什么会这样……

　　“晶……？”
　　“我吵醒你了？”他有些歉意。
　　我摇摇头。
　　“我们……以前相爱过么？”
　　不知为什么，我总会在意我们之间的关系，而且执着于这一点。
　　休诺没有回答。脸上也没有往日里对我的温柔笑意。只是沉默。
　　也许是我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有些后悔了。虽然他没有责备的意思，但这个问题显然比我之前疑惑于我们是否兄妹更让他难过。我难道就是为了让人失望而存在的么？一个林先生如此，现在休诺也是这样……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让人讨厌。
　　“对不起，我……”
　　“够了，晶。我不想再听你说对不起。”休诺起身，他的话语有些冷淡。
　　说了句“好好休息”后，他离开了我的房间。留下房间里空空的我一个人。

　　静静的，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那架钢琴。

　　走出房间，我推开书房的门。
　　没有开灯，书房里有月光朦胧着。
　　打开琴盖，黑白键在我面前呈现。轻轻按下，有空灵的乐声，一个一个音符支离破碎地飘荡在这个暗夜的空间，更显得寂寞而空荡。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不知何时，休诺已站在了门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地走近我，没有说话，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的手指修长，黑白键在他的指间流转，所有的音符在瞬间连成一曲悠扬的旋律。在我身边悠悠的回荡。
　　他的音乐是华丽的，让人有追逐的欲望，让人迷恋。

　　“很好听……”
　　“喜欢的话，我以后再弹给你听。”
　　他似乎很高兴。我也为之前的事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他的情绪似乎也影响着我的。
　　看着他淡淡的笑，我也会觉得高兴。
　　他告诉我这是小时候我们都喜欢的曲子，我们常会一起弹奏。而现在的我却不知道那时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是爱着这个人的么？
　　现在的我，我对自己，对他都这样一无所知……

　　“晶，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音乐声缓缓停下，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你知道么，一直以来我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晶……”

　　这一刻，我承认我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脑子一瞬变得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