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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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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晗不得不承认今晚带来的震撼是他平生仅见。
善于筹谋的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灾难,部署好的一切被打乱,端着酒杯、瞪着眼睛、僵着身子,像只木偶,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小鬼,那个成为他最最敬爱的风大人的天选之人的小鬼为什么会有那么糟糕的剑术?顾鸿渊到底看上他哪里了?玄照和云静后门走得也太偏了吧?自己是不是最近用脑过多,出现幻觉了?
那乱七八糟的走位、东倒西歪的身姿、毫无章法的招式,这些全都是幻觉吧?这种剑舞应该出现在乾门的迎新宴上吗?不,是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乾门的人身上!啊啊啊啊啊!连栗空那个半路出家的笨蛋都比眼前这个小鬼强千百倍,他这样的水平风大人也是知道的吧,为什么会同意他入门呀?
萧晗脑中掀起了风暴,一旁的左翀用手肘碰碰他,小心翼翼问道:“我还用下场和小师弟切磋吗?”
萧晗:“......”
看着还在认真舞剑的舒頔瑜,左翀为难地皱眉,“小师弟这个水平,我真的将就不来呀!”
萧晗罕见地翻了个白眼,近乎咬牙切齿:“我也没想到新人的水准是这么的让人措手不及,你乖乖呆着吧,今晚的菜挺好吃的。”
“嗯,我也是那么觉得。”说着,左翀夹了口菜到嘴里,砸吧砸吧,一脸享受,“确实很不错。”
蠢货!萧晗在心里暗骂,要不是看在你莽撞无脑的份上,真是懒得利用!这位乾门四席擅使双刀,对于剑术,只知皮毛,找他来与新人对招最合适不过,本来想让其与舒頔瑜切磋一场,再顺势一激,那货肯定会兴奋上头,使出蛮力,伤了对方,没想到......自己的计划是想让舒頔瑜先伤后亡,争取做到毫无破绽、借刀杀人,可是......
偷偷瞅了眼神色如常的风淳司,便意识到自己的计谋已被看穿,而他,毫不费力地化解了这一切。
此时心中不仅有壮志未酬的挫败,还有替风大人的不值、不甘,他英明神武、智勇兼备、完美无缺的风大人怎么会被这样一个人了结性命?难道英雄注定死于草包之手吗?命运捉弄人都是这么具有戏剧性的吗?
舒頔瑜并不知道萧晗心里的想法,他连对方的脸还没有认清,他只是很努力地在展现自己,这已经是目前最高的水准了,再勉强、再尽力也不行了,舞罢,他挽了剑花,马尾一甩,潇洒地将剑插进剑鞘,这大概是今晚中最有架势的一个动作了。
不顾他人的目瞪口呆、茫然错愕,风淳司热烈鼓掌,赞道:“小师弟真的很努力呀!比上次强多了!”
在经历了近年来最惊心动魄的迎新宴后,桐若离还是尽职地站在了舒頔瑜身前,栗空站在不远处,时不时偷偷瞥过来一眼,风淳司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意,“谢谢你,让我度过了有意思的一晚,避免了无趣和平淡,”他伸出手,“我记得你让我叫你舒玉吧?舒玉小师弟,欢迎你来到乾门,作为你的大师兄,我很期待你未来的表现,努力吧!”
内心的忐忑不安被扫去,就像张舒展的白纸,舒頔瑜清亮的瞳孔里映着风淳司英俊的、温柔的面孔,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中,用力点点头,立誓般地地说道:“我会的,风大人。”
风淳司迈着潇洒自在的步伐走了,舒頔瑜的视线被桐若离挡住,只见她黑着脸,叉着腰,夹杂着怒意问道:“你—昨—晚—住—哪—了?”
“我,”舒頔瑜大眼睛溜溜转,“我昨晚......”
“他......”栗空想要解释,桐若离一个眼刀甩过去,立马闭嘴。
“给我说实话!”桐若离点了点舒頔瑜脑袋,威胁道:“不然今晚我就把你打包送回坤门。”
“我,我和凌大人住在一起了。”舒頔瑜小声道。
没听见回应,舒頔瑜偷偷抬眼,发现桐若离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冷哼一声,“如今你做出什么来,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啊?”
“啊什么啊?”桐若离嗓门高了点儿,“你立刻给我搬出来,那个人的房间是你能住的吗?”如果可以,她真想掐住眼前这个孩子的脖子,把他倒过来,好好放放脑袋里的水,为什么第一次带新人的她会遇上这么个奇葩,啊啊啊啊啊!风大人肯定觉得她玩忽职守、不负责任、忽略新人吧?昨晚她找过兑门的人之后,就被萧晗叫去商量事情,等忙完已经很晚了,她以为舒頔瑜和栗空可以把宿舍收拾块空地,两人凑合一晚,没想到,没想到......
积压了一晚的愤怒终于爆发,桐若离崩溃地揪着头发,“除了和他住在一起,你还做了什么,都说出来吧!”
“我......”在桐若离的逼视下,舒頔瑜鼓起勇气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我不能搬出去,因为我已经把录碟交上去了,录碟上我写的舍友就是凌大人。”(录碟:入门弟子的身份资料,一经确认,不得修改,会上交到本门门主处,再由他封在凝光楼中)
“咔”在场的三人仿佛听见了神经绷断的声音。
紫英阁的中庭是座华美绚丽的花园,若说遍布全园的帝王花就像衣服上的碎钻,那正中央的古树就是夺目璀璨的宝石,大概有八个舒頔瑜手拉手才可以环抱住那棵树,它的高度甚至超过了整个建筑,树冠不仅有茂盛浓密的枝叶,还有座玲珑小巧的楼阁掩映其中,那就是紫英阁的禁地——凝光楼。
只有阁主和各个门主可以进入,一个月才可以进一次,至于他们是怎么上去的不得而知,舒頔瑜仰望着、探寻着,试图用破碎的景象拼凑出整座楼阁,但凝光楼作为紫英阁最神秘的地方,就如传说中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是一个新人可以想象出来的。
栗空拉拉他的衣袖,劝道:“别看了,我们上不去的。”
舒頔瑜侧头看他,很认真地道:“我迟早有一天能进去,到时候我会告诉你里面是什么样的。”
栗空轻轻地笑了笑,“可真是有自信呀,不过我很喜欢你这样。”
随后又叹口气,“就算能从阁主那把录碟要回来,也无法改变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冲动,桐师姐都要被气疯了!”
想想桐若离气得炸毛、转身就走的样子,舒頔瑜就缩缩肩,吐吐舌头,“我觉得和次席住在一起肯定能学到很多,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没想到犯了忌讳。”
栗空摇摇头,郑重地说道:“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提到凌大人,你就当他,当他不存在。”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栗空想了想,“我以前在兑门的时候就被别人警告过,说千万别提凌大人,一定要尽量远离他。”
舒頔瑜奇怪地皱眉,“我还是想知道原因,不过既然你也不了解,那我就暂且搁置吧,对了,那时候我问风大人的名号时,大家都不说话呢?风大人,”舒頔瑜很轻很轻地问道:“不会没有名号吧?”
“怎么可能?”栗空左右看看,贴到舒頔瑜的耳边说了一番,只见他吃惊地瞪大眼,脱口而出:“怎么会这样?”
“嘘!”栗空捂住舒頔瑜的嘴巴,“这个你也要埋在心底,别再想了,今晚念在你是新人的份上才没有被追究,不然,以风大人在乾门的威信,你就惨了。”
“啊~”舒頔瑜无比烦恼地皱起脸,“凌大人不能说,风大人不能说,那顾阁主也不可以吗?怎么有那么多禁忌呀?”
栗空满脸黑线,忍不住吐槽:“谁能想到你一晚就能全中呀,你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体质呀?连风大人都被惊呆了呢!”
“我不知道呀,以前在坤门待着的时候无忧无虑的,哪有这么多烦恼!”
舒頔瑜眨眨眼,“不过,顾阁主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呀,他既是阁主又是乾门门主,多厉害呀!”
栗空呆滞了一下,闷闷地说道:“如果他不是阁主就好了。”
同一片夜空下,同一座花园中,有的人仰望高处,有的人站在高处。凝光楼大部分都被古树包裹住,里面走道狭窄,只容单人通过,繁茂的枝叶会从缝隙里钻出来,偶尔调皮地挠一下来人的手臂和脚踝,风淳司轻弹了下枝丫,它顿了下,慢慢缩了回去,黯淡的光中,纯白的衣角划过地面,迈着轻盈的脚步,到了三步之距,顾鸿渊才感觉到有人近前,回过身,率先说道:“我没事。”
“我知道。”
顾鸿渊疑惑地挑眉,“所以你不是来安慰我的?”
黑暗中只传来一声轻笑,风淳司走到顾鸿渊旁边,伸出手,光蝶从指尖飞出,从空中转了一圈,落到了不远处的灯盏中,倏地一亮,房间其余的灯也燃起来,整个大堂呈现出它应有的面貌:与楼齐高的紫木架子占满四面墙,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录碟,录碟形态不一,有花有兽,颜色也多彩缤纷,正中央有座玉台,镂刻成帝王花,淡紫莹莹、剔透玲珑,只要将某人的录碟放置其上,他的一生就会映现出来,风淳司视线落在顾鸿渊手中一枚小巧的莲花形状录碟上,问道:“这是那个孩子的吗?”
顾鸿渊垂眸看了眼,道:“他早晨就给我了。”
“呵~所以你知道他和凌正住在一起?”风淳司戏谑地地挑起眉,“你故意不告诉他的?”
“你不也什么都没说吗?”顾鸿渊直视着风淳司,“你也很关注他呀。”
风淳司耸耸肩,“我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当然,有些事不用我去打听也会立马传到耳朵里。”
顾鸿渊将录碟摊在风淳司面前,“要看吗?”
风淳司沉默了会儿,摇摇头,“录碟只能看到过去,而我,只关注未来。”
顾鸿渊拿着录碟走到北面的架子前,将它放在第三排角落的空位上,伸出食指在空中画符,金色的符文附着到录碟上,从此,录碟就真的不能更改了,以后它也会自动记录这个人的信息。风淳司抱胸看着全程,脸上挂着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玩味笑容,直到顾鸿渊忙完才开口道:“我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好像你呀,好像当年的你。”
“你是指哪呀?莽撞?天真?还是——不幸?”顾鸿渊脸上流动着难以言明的悲伤,“成为一个大人物的天选之人,然后受千夫所指?”
风淳司神色肃然了些,“你没做错什么,别多想。”
顾鸿渊背着手,踱步走向南边,“你说我没错,哪里没错?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夺去他的阁主之位,怎么会没错?”
风淳司望着他孤寂而挺直的背影,道:“那都是命运安排,我们都是被捉弄的小丑。”
“也就是说你以后也不会怪那个孩子喽?”顾鸿渊随意拨弄着灯盏里的光蝶,问道。
风淳司眼睛陡然暗黯了下去,“所以,”他质问道:“这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
顾鸿渊没有回头,淡淡道:“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只要泊衣乡安乐稳定,个人的喜怒哀乐根本微不足道。”
“是呀!”风淳司深深叹口气,讽道:“泊衣乡的乡民会永远记得你,感激你。”
顾鸿渊语调一沉:“风淳司!”
有股疲惫爬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风淳司把满腔的怨气压住,道:“我是乾门首将,保护乡民是我的职责,无论如何,我都会恪守,顾阁主,请不要再试探,那个孩子的任何事我都不会插手,我会像那个人一样平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让那个孩子痛快轻松地抹掉我的脖子,绝不反抗,绝无怨愤。”
风淳司走后,整个凝光楼都静了下来,顾鸿渊拿起一枚倒心型叶状的录碟,轻轻道:“你真的心甘情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