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令》寒霏晨

6、伍·公主何令·花落亦有声

　　墨凌他，留下了。
　　次日群臣上朝，帝王未现，大太监奉旨高宣：
　　“兹有皇女兰鸢，号为襄明，德才兼备，功业卓勋。朕痛其先逝，今特追封为长公主，建祠受奉，百世长青，钦此。”
　　接着他阴恻恻地扫视群臣，不紧不慢地又展开第二张明黄绸卷：
　　“侍郎匡志远、长史何思正、户廷章自，不敬忠贤，不遵礼法，于国失崇，贬之……”
　　“斯——”群臣之间几声凉气倒抽，些许人脸色乍变，大太监端着圣旨瞧得清楚。“大人们，接旨吧。”他抛下这么一句，瞧那三人面如死灰。只见其他朝臣交头接耳，无不改色，暗幸昨日自己管住了嘴。这贬官几人，可不都是昨儿个下朝后嘴碎嚼了襄明舌根的。
　　然而众臣所骇尚不止此。
　　自襄明公主死讯传出，民间一夜兴起了一支队伍。这队伍中皆为男子，自五湖四海而来，人人披麻穿素，游街哀悼，聚至那隐了她也葬了她的山下，行护坟之礼。问之为何，那领头的年轻男子淡淡开口：“我携公主令，召天下公主臣。”
　　有人去查底细，却道如何？这队中农民商户大财主读书人什么样的都有，究其根底，竟都是入过青苑的。
　　原都是入过青苑的……
　　“主子，可需将泽荑唤回来”“不必。”探星阁上，程约看着城中万家千户，瞧不出表情。这，本也是她应得的，便任他，为她出头吧。
　　泽荑，是这世上少见的一个向着她的了。从曾经，到如今，永远。
　　承乾三年，战事捷，襄明逝，封名长公主。而方立战功的墨小将军，竟请辞，入了山。
　　“陛下，现下敌畏我国，天下太平，我……”
　　“你有功，但我鸢儿因你而死。死罪既免，活罪难逃。”兰鸣看着他，这个自幼的伴读、兄弟，眸中颜色捉摸不明，“许你入山，政务不停，鉴天下事与我知，可明？”
　　墨凌眸光微动，俯身道：“遵旨。”抬头，两人对视，冥冥之中君臣约兄弟誓皆成。二人忽笑，不拜即別。
　　墨凌便隐入了那山，住进那沾了她余息的木屋。那一箱信，三年墨，数百篇，他一封一封看过，一封一封回过，却一封也寄不得。
　　后面百余篇中忽现了梅花，他怔，忽然思及阿葵曾说的话。伤了手和眼睛，又患了咳血之症，她自小那么怕疼……想着，心里一阵揪痛。她聪明地点上朱砂画作梅花，可血迹，会随着时间黯色的啊。
　　一日看几封，一封看几遍，最后，他终于颤着手，开了那封兰鸢特意予他的信。
　　开封，泪流。
　　上面只有四个字：勿怨，不悔。
　　一瞬间，他失了心，闯入那他寻到却未敢进的陵。然而入陵之后，却不见棺。
　　她在哪儿？
　　墨凌疯了，找遍整个陵室，却仍不见踪影。大醉一场，混沌几天，他甚至想了结了自己去寻那倩影。忽然一阵笛音传来，惊了他，那是阿鸢最爱的竹月吟。
　　他踉跄着跑出去，循声到了小屋前，看见一个灰色道袍的男子。“你是谁？”他问。
　　男子住了吹笛，转身看他：“你是谁？”
　　“墨凌。”他恍然有些混沌。
　　“你在此地，作甚？”
　　墨凌眼眶瞬湿：“等一个人。等她回来，取回她自己的东西……”他声音渐弱，良久，忽而苦笑一声，抬头又看那灰袍男子：“你……”
　　男子应声回头，看他，不语。
　　“我见过你。”墨凌道，也不知是醉还是醒。
　　“你见过我。”男子淡淡的应。
　　“是你，往我军中送的器械。”
　　“是。我。”
　　“你是谁？”
　　“携令者。”
　　“阿鸢在哪儿？”
　　“就在这儿。”
　　“你……”墨凌拧着眉，想不明白，是醉了啊……他瞧着那灰袍男子纵身一跃，隐入了山林，便寻不见了。
　　“阁主。”灰袍男子上了探星阁，在暖阁中拜一女子。那女子侧卧着，一手执卷，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听到来人，从鼻息中带出一声轻轻的“嗯”，一双狸目仍不离书卷。正是程约。
　　“去了遗凤山”她开口。
　　“是。”
　　“如何”
　　“墨凌入墓，未得。”
　　“嗯。”程约应，而后便陷入了沉默。片刻过后，她忽然抬头，看向那男子：“泽荑。”
　　“在。”那男子应。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提你为探星阁副主。”
　　“阁主……”泽荑猛的抬头，却被程约阻回去：“退吧，去准备好。”她有了身子，将来几月身染血气，不宜占星问神。
　　次日，探星阁内行礼，一不经名的弟子任探星阁副主。无人知由，只知他是几年前程约去了一趟茶楼后带回来的。
　　十几年后，探星阁。一墨青道袍的男子做完卜事，默片刻，忽道身边绛衫女子：“墨凌星相衰微，恐时日无多。”
　　“嗯，”那女子淡淡应，“我知。”
　　再几日，兰鸣忽然微服出宫，去了，遗凤山。
　　“什么惊世名医在世华佗，连个病都治不好！都给我轰回去！”
　　“皇……鸣兄，莫恼他们……”墨凌怏怏地躺在床上，摆摆手示意旁人退去，对着房中锦衣的男子：“我这个，是战伤的遗病，现下积重了罢了。他们治不了，也情理之中。”
　　兰鸣闻声看他，听他说话，攥攥拳终又松下来，叹口气上前：“你……”他在床畔坐下，“这十余年，多亏你了。”
　　“知遇之恩，兄弟之情，以此为报，不足挂齿。”墨凌扯出笑，假正经调笑的口气，似两人曾经少年时。
　　兰鸣也笑，顺势往他肩上一捶，最末猛的收了力道，湿了眼眶。他红着眼强笑：“你说，没了你，我怎么办？”
　　“嗤。”墨凌闻言倒真笑起来，痞声道：“我这身与心，可都是留予你亲妹的。”
　　“滚！”兰鸣无奈，看他，他笑的更欢，于是自己倒也笑起来。笑过后，却是沉默。
　　沉默良久，墨凌终又开口：“臣死了，还有别的良臣，皇上实在不必挂怀。皇后生产，龙子可选顾宣为师。顾见此子我见过，天师教子有方，其子亦是可塑之才。老丞相清正廉洁一心为国，识人之道慧眼独具，欲求人才，尽可寻之……”
　　兰鸣红着眼，一直盯着窗外，听，也不应，待他说完，缓缓转头看，只见他安静地盯着床梁，忽而闻声：“这么多年，扰你清净了……”
　　墨凌声音轻轻的，语气中带着些微释然。
　　“墨凌？”兰鸣异，却忽然就住了声。
　　墨凌扯起一抹笑：“皇上，待臣死了，可否恳请将臣葬在这遗凤山上。”
　　兰鸣看他一会儿，开口：“好。”良久，他苦笑一声：“若是鸢儿知你如此，不知会有多么欢心。”
　　“是我对不住她……”他轻轻地说，轻轻合上了眼，再也不再睁开。
　　他真如他所言，下去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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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碑之前，水红纱袂随风轻舞，是个撑伞的女子。
　　“你倒真是……她生前有愿，与你此生决绝，你若欲寻她……来生再叙吧……”
　　她静立良久，思绪似已飘至九天之外，忽闻一声唤：“主子。”来那女子素色道袍，“事已办妥了。”
　　“嗯。”
　　“在机关后的凹槽中发现了这个。”她递上一物。
　　红衣女子接过，看一会儿，笑了：“这个傻丫头……”
　　一滴水，印在那小小的纸条上，晕糊了那几个字：“多谢姐姐”
　　陵中棺室，那个总是嬉笑着的人儿静静地睡在那玉棺之中，神色恬然。
　　陵外，一个道家男子站在山壁之前静静凝望，仿佛能看见陵中的佳儿，如曾经无数次他在人群中看她。许久，带着胸中说不清的感受，轻轻一拂袖，洒然，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