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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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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天的天色总是多变的,本来一路上的火红的夕阳让陈西原顿感艺术气息十足,冷冷的秋雨就猝不及防的砸在了脸上,于是,一个出门不爱带伞的人,一点儿也不意外的被淋成了落汤鸡。
到了家门前,陈西原抹了抹连脸上的雨水,一丝凉风吹来,陈西原拿出钥匙开门,动作都有些颤抖。
推开门,屋子里也是一股清冷的气息,唯有时钟走动的声音在此刻十分的响。为了上班不要耽误那么多的时间,陈西原年初的时候在离美术培训室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公寓,公寓不大,摆设也极其简单。只是此刻,陈西原抖着淋湿的外套,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掉,这样的情景,莫名的觉得凄凉。
陈西原弯下腰脱鞋,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陈西原,你真该找个男人来照顾你了。”何微站在门口,优雅的合上伞,随后对着陈西原笑道。
听见那么熟悉的声音,陈西原自然知道是谁,所以没有回答,脱了鞋提到阳台晾着,从阳台看见的天空极其晦暗,一束闪电在天边一闪而过,陈西原无比庆幸赶回了家。回到客厅,何微已经做在了沙发上,看起来更像个女主人,陈西原拿起一块毛巾擦拭着淋湿的头发。
“今天怎么那么闲,大发慈悲的来看我呢,都准备当新娘子的人了。”陈西原说道。
何微的男朋友和陈西原同在A市,去年何微便向公司申请了来A市子公司的调动,一年的时间有点长,不过最终还是如了何微的愿。工作稳定下来之后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准备在这个冬天就把终身大事给了了。
“哪呢,都是他在忙,我都插不上手呢。”何微划着手机,头也不抬的说着:“你看,这不无聊来找你,没想到却看见一只落汤鸡,叶程朝也真是不合格,这时候他不应该当你贴心小棉袄和天气预报吗?”
陈西原笑了笑没有回答,想起早上出门时,手机闪烁了一下短信提示,的确是贴心的天气预报,只是出门前阳光太好。
“下班的时候,看着他拿着伞一脸担忧的望着天空的模样真应该拍下来给你看一看。”何微略带调侃的继续说道。
陈西原把毛巾直接丢向她,何微侧了侧身子躲了,“下回叫他多给你安排点事情做,你就不会像现在那么无聊了,你来是想对我说这个吗?”
何微现在调侃的人正是她的顶头上司,阴差阳错的却挂在陈西原这棵树上差不多半年了,不过陈西原的态度一直都不明确,让何微看着都着急。
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有了依靠也快拥有自己的一个家庭才更会明白一个女生一个人的生活会有多不容易,母性大发的对于陈西原现在的状况无比的同情和心急。
“你这样说的话可是没朋友做了,我可是善心大发的过来看望空巢老人的。”
“我?”
“不对,你是空巢女人,最容易觉得寂寞误入歧途了。”
“神经。”陈西原从来不会去争辩这些东西,这让何微觉得很无趣。
客厅墙上的挂钟嗒嗒嗒的声响在走着,陈西原没有继续接话,何微整个人半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划动着手机屏幕,陈西原将头发擦得半干,打开冰箱拿出矿泉水咕噜噜的往下灌,闪电从窗外闪现,陈西原抬头正好看见何微的侧脸。
又有一个人要结婚了。
已经过去两年了。
二
秋末的下午,陈西原低头收拾着刚收上来的作业,由于刚刚下课,手上沾染了些许各种颜色的颜料,把作业收好放好,陈西原看了看手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忘了,呆呆的看着分针小小的移动一个,陈西原终于想起来了。
再次确认架子上的作业没有少并且放得整整齐齐,转身拿起包往外走,出了美术培训室,陈西原看到了外面一身西装革履的人,随后手机响了。
陈西原没有接电话直接跑了过去,拍了一下叶程朝的肩膀,叶程朝回过神,笑了笑收起了手机,刚好撇到陈西原花花绿绿的手,一把抓住。
手上突然被抓住,陈西原呆了呆,随后看到自己手上忘记清洗的颜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重新跑回培训室洗完手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陈西原打开车门坐上车,看了一眼叶程朝的侧脸说:“有点冷了。”
车子慢慢启动,叶程朝回道:“后座上多备了一件衣服,冷就披上。”
陈西原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缓缓交替的事物,问道:“叶程朝,你见过雪吗?”由于声音很轻很轻,叶程朝专注着开车没有听到,陈西原没有再说。
和叶程朝的认识,十分的戏剧,叶程朝是何微的顶头上司,何微刚调过A市那段日子总会叫陈西原跑公司来找自己,一来二去,万万没想到居然被自己的上司看上了,秉着恶趣味的心思,何微毫不犹豫的就出卖了队友。从最开始的不自然到现在总算学着习惯,认识半年,陈西原从没有表示过太大的热情,叶程朝也不急的迁就着,有时候陈西原觉得她是应该明白何微为什么老是给叶程朝叫冤的。
吃完饭就去看电影,很普通的情侣约会,陈西原吃着爆米花,看着大屏幕上人物的爱恨纠葛。
很快爆米花就被陈西原吃完了,叶程朝伸手拿的时候,陈西原小声的说了句吃完了。
“晚上没吃饱吗?”叶程朝压着嗓子问,语气里有些许揶揄的味道。
陈西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叶程朝听到了身旁传来淡淡的抽泣声,很快,整个播映室抽泣声都此起彼伏。
电影放完出了影院,陈西原眼睛还有一点红红的,陈西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你说,人为什么看个电影都能哭,真的这么玻璃心吗?”
叶程朝将多带出来的外套披在陈西原身上,回道:“人总有多愁善感的权利,这是好事。”
“为什么男人不会呢?”
“大概是因为男人通常都是不解风情的。”
“包括你?”
“起码今天的电影还不足以使我感性。”
陈西原笑了笑,带着重重的鼻音说道:“铁石心肠。”随后冷风拂过,打了个哆嗦之后酝酿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叶程朝低头又帮她把身上披的外套拉紧了一些。
回到公寓前下车时,陈西原把外套脱下要还时,叶程朝又将外套披回她身上,说:“下回还我也不迟,天开始冷了,多注意点。”
叶程朝微微低头,昏黄的路灯灯光映在他脸上使他棱角异样的柔和,没有以往商业味道的凌厉,尽然有丝丝的暖,陈西原微仰头看着他的脸颊,不由自主的问出了声:“叶程朝,如果做一道题,做到最后你发现是没有答案的,你会怎么办,放弃,还是生气?毁灭世界?”
接到的回答自然是叶程朝淡淡的笑容,叶程朝对上她的眼睛,回答道:“可我觉得快要算出答案了。”
没有等陈西原再说话,叶程朝转身回到了车里,朝她挥了挥手之后发动了车子,陈西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出自己的视线才回公寓里。
三
这几年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陈西原走在上班的路上,扯着脖子上的围巾调整着宽度,到美术工作室时,刘老师被她今天的全副武装惊到了,笑道:“西原啊,有这么冷吗?”
陈西原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厚棉袄和围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出门觉得有点冷就想着多穿点,结果就这样了。”
“大学不是在北方上的学吗,怎么还这么怕冷啊。”刘老师笑着问。
“哪呢?冷起来南北都一样。”
走进课室,课室里只有两个学生,正坐在画板前画素描,听见陈西原进课室的声音,抬头说了声老师好,陈西原笑着点了点头。课室里开了暖气,陈西原把围巾和棉袄解下,然后走到学生身后,看着他们的临摹。
下课后,学生道了别就离开了,陈西原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开始黑了,冬天的晚上来得总是很早。
回到办公室,几个老师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陈西原套着棉袄,系着围巾,跟在老师们后面走了。
路过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刚好停下,陈西原抬头看了看,车头前显示器里显示的数字十分熟悉,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走上了车上,陈西原回过神,司机已经在催她投币了。
将零钱放入投币箱,陈西原找了个位置坐下,拉了拉围巾几乎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一路上,陈西原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交替,路过以前的中学时、路过以前中学旁的小食街时都没有下车,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陈西原在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要坐上这趟车。
车子缓缓停住,陈西原抬头看了看,是一所大学,以前是一所专科这两年刚升本科所以校名新换了一个,大大的字体金灿灿的,十分惹眼。对面是一条小型的商业街,此刻,有着三五成群的学生出来逛街。
“西原?”一个略带疑问的声音传来。
陈西原下意识的抬头,随后整个人呆了几秒,回道:“云初。”
“好巧。”
“是啊。”陈西原此刻应该拿镜子照一照,她笑得是有多么的不自然。
沈云初在她旁边坐下转过头打量了她厚厚的一身,笑了笑说:“还那么怕冷啊,都不知道当初你怎么在北方待下去的。”
“是啊,我也不知道。”
沈云初撇她一眼,觉得她一点都没变,突然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只是刚抬起,忽然想到什么,慢慢收回。陈西原正看着窗外,窗户玻璃映出了沈云初整个动作过程,和些许不自然的脸色。
“西原,你过得还好吗?”沈云初淡淡的问道。
公交车慢慢停下,司机大声的问有谁下车吗,陈西原猛的站了起来说要下车,然后从座位上离开,沈云初看了看窗外的站点,微微皱眉,作势要跟着下去,手机响了,沈云初接起,车子已经缓缓发动,陈西原站在外面朝她挥手。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不断的传来,沈云初心不在焉的回答着,最后说了句正在路上,便挂了电话。
陈西原站在车牌下,望了一下四周,公路的对面是一个村子的入口处,身后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农田,按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刚才是最后一班公车。冷风刮过陈西原时附带着呼呼作响的声音,陈西原突然蹲在地上,泪水疯涌而出。
手机铃声响起,陈西原拿起手机便看到了沈云初三个字,陈西原就这样一直看着直到铃声灭了又响起,铃声再一次停了之后,陈西原拨通了何微的电话。
“喂?微微,我迷路了。”
四
何微对陈西原没事找事做跑到“荒郊野外”迷路并要她绕那么远来接她的事十分的不满,特别是一见面还看见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不由的怀疑她是不是被人贩子拐卖了,不过变卖的地点也太近了吧。
“说吧,谁欺负你了,居然还煞费苦心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哭丧。”回到公寓,何微往沙发上一坐,对着对面显然一副我还没有恢复过来并且心灵明显重创的人逼供道。
“微微,我遇见云初了。”可能是因为哭过,所以此刻陈西原说话的声音格外的沙哑。
听到这个名字,何微也意外的不再出声,沉默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到饮水器旁,接了杯温水递给陈西原,陈西原接下,低头泯了几口,随后捧着水杯不出声。何微坐回沙发上,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并没有组织好语言。
“微微,你说,着算个什么事啊!?”陈西原抬头笑着自嘲,眼泪却一滴滴落下。
“陈西原你完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脑袋都想些什么了。”何微一边嫌弃的说着,一边把纸巾丢给她。
“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都想了什么。”回道。
“陈西原,人总要为自己的懦弱负责,你所想要侥幸的事,以前没有发生,现在也绝无可能。”
何微是唯一知道她和沈云初的事的第三人,陈西原抬头看着何微些许绝情的目光,怯懦的又低下了头。
“微微,你信吗,我曾经真的想过我和她的一辈子。”
“我信,然后呢?”何微很快的回道,然后反问。
陈西原怔了怔,弱弱的把头埋得更深了,说:“没有了。”
“你说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做件让人省心的事。”何微想要安慰,最终却还是无奈的说道,“陈西原,你也该醒了。”
陈西原依然把头埋得低低的,闷闷的说道:“我知道了。”
何微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说:“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
陈西原跟在何微后面送她出门,回到客厅时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屋子安静得让人压抑,淡淡的抽泣声响起,沙发上的人身影微微颤抖。
窗外的风今晚显得有点急,未关窗的地方窗帘被吹得高高的。
手机响了起来,陈西原接起:“喂?”
“西原。”
沈云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陈西原泪流满面,哭声也抑制不住,沈云初听了,问:“西原,你怎么了?”
嘀——嘟——手机因为电量低而在再一次的提示后关机。
“云初,时间明明如此漫长,为什么我依然还把你记得那么深,还把你放在不该有的位置上。”
陈西原拿着手机断断续续的说着,没有注意到已关机的手机。
说完最后一句,陈西原抽出手机,看见一片漆黑的屏幕,笑了又哭了,墙上的挂钟还是滴答滴答的走,陈西原把手机丢在一旁,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因为哭泣费尽了力气而深深的吸气呼气。
陈西原突然想起曾经在一个故事中看过的一句话“我原以为可以和行之长相厮守”。
其实云初,在过往的时间里每当想起以前的点滴,我也以为我们也会长相厮守。
五
陈西原感冒了,不算太严重却怎么都不见好,点滴也打了药也吃了,仿佛一点效用也没有。以致于何微结婚的时候,陈西原穿着漂亮的伴娘服站在新娘旁边,一直打喷嚏,何微最后忍无可忍的把人往叶程朝怀里一推,说了一句管好你的人后就不管陈西原的死活了。
叶程朝将外套脱下披在陈西原身上,说:“还好吗?都感冒好一阵子了,医生的药都没吃吗?”
“天天都吃,而且我妈最近来了还天天给我炖中药呢,不好我也没办法啊。”陈西原无奈的回答道。
婚礼在热闹的进行着,何微真的全程都没搭理她,穿梭于酒席之间招呼着客人,陈西原只能在座位上,偶尔撇一眼她的身影在哪里,偶尔回两句叶程朝的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婚宴结束,叶程朝将陈西原送回家。
车里,陈西原低头看着手机,叶程朝专注的开车。陈西原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叶程朝,车里米色的光线映在叶程朝的轮廓上,显得十分的柔和。暖气慢慢的输送,陈西原打了个哈欠,慢慢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家里的卧室,叶程朝已经离开了。
陈西原走出客厅,发现客厅里的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一些点心,在水果上面还放着一个深蓝色的菱形小盒子。
打开电视,安静的房子里声音走到每一个角落,陈西原躺在沙发上,将盒子打开,凝视了里面的物件很久又合上。
电视里播放着关于北方雪景的新闻,陈西原拿出手机低头捣鼓着,然后将手机丢在一旁,不一会儿又拿起打了电话。
陈西原以感冒为由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独自去了哈尔滨。
一下飞机冷空气立马袭击陈西原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陈西原走在机场大厅里哆哆嗦嗦的打了个电话给何微,何微在另一头立马炸了,唉声叹气的说她没义气居然不带她一起回,陈西原笑着说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划动着通讯录,陈西原在想要不要给叶程朝打个电话时,手机响了。
接起,叶程朝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听何微说你跑去了哈尔滨?”
“你情报倒是收得很快啊。”陈西原笑了笑。
电话那头却突然没声音了,陈西原拿下手机看了看依然在通话中,陈西原向来没有主动去打破僵局的自觉,就这样相互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程朝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道题目,真的没有答案吗?”
陈西原依然沉默,机场里人来人往,陈西原停下脚步有些茫然,不知道怎么回复。
“大学四年在这边上学,可是都没有好好逛过,突然想回来就回来了。”
“这边好冷,我把你上回留在我家的那件棉袄带来了。”
“西原——”
“叶程朝,等回去,我们就去领证吧,再不找人管着我,我妈得逼我去相亲了。”
陈西原看不到,自己是笑着说这些话的。
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声音,但能听到叶程朝的呼吸声更重了一些。
“你不说话我就挂了啊,拜拜。”
陈西原拿下电话,摁了挂断,放进口袋里。看了看四周,将衣服上的帽子戴在头上抵御一下寒冷,没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个信息铃声响。
拿出手机,信息发送人是叶程朝,内容只有一个好字。陈西原盯着短信看了很久,最终关闭屏幕,将手机重新收回口袋里。
哈尔滨的冬天真的很冷。
这辈子,就不再去喜欢谁了吧,陈西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