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咘嘀

1、第 1 章 八月，碧空

　　八月，碧空如洗，蝉鸣如雷。
　　顾汵汵穿着吊带背心超短裤，顶着刚剪的男生式小碎短发，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
　　正午，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两旁栽着香樟树，毒辣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到顾汵汵身上，室外温度是35℃＋，顾汵汵仿佛置身于一个大烤箱里，而她自己是被穿在扦子上正接受炙烤的肉串，差一点点就熟透了。
　　顾汵汵把左手拎着的半个西瓜换到右手，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忍不住骂道：“什么破地方，怎么这么热！”
　　她骂得斩钉截铁，浑然忘记了当初要来这“破地方”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一个月前，休学在家已有差不多两星期的顾汵汵正趴在床上兴致勃勃地看《蜡笔小新》，德朗医生红着脸从树后走出来，说“我愿意”。
　　她妈妈火急火燎推开门：“你愿不愿意出国？”
　　顾汵汵一脸冷漠按下暂停键：“我不愿意。”
　　开玩笑呢？以她的初中英语水平，出国是要她永远不和人说话呢吧。不去说英语的国家？那更不行了，好歹英语她还认识个“how are you ”呢，不说英语她不就更抓瞎了吗？
　　似是意识到自己女儿水平不够，汵汵妈倒也没有强求，但16岁的少女，不读书怎么能行？她坐到床上，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汵汵:“能怎么办？只能转学咯。”
　　汵汵妈放下心来，还好没有说类似不读书的话，她问：“你想去哪里？”
　　想去哪所高中？虽然被A城最好的高中是去不了了，但是凭借自己家的条件和人脉，再给女儿找所高中自然也是小事一桩。
　　顾汵汵明显不和她妈妈在同一个频道，她思考半天，轻飘飘说了句：“洛云吧。”
　　汵汵妈:“……哪儿？”
　　当了20年医生的汵汵妈地理向来不好，除了一些常识性的地名她尚还了解，别的地方她可称得上是一概不知。她掏出手机，在浏览器上输入几个字，手机界面立刻变为有关洛云的百度百科。
　　汵汵妈死死盯着屏幕上“××省××市洛云县”，不可置信：“宝儿，你说的洛云是哪个洛云啊？我们市好像没有洛云中学吧？”
　　洛云县！县！汵汵妈想不明白首都是怎么惹到了这个小祖宗，让她突然之间想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
　　顾汵汵有些怀疑今日自己的老妈智商不在线，她皱着眉瞟了她妈妈一眼:“洛云中学当然就在洛云县啦！”
　　“可是……为什么会想去那里？”
　　“不知道，想去就是想去啊！”
　　顾汵汵大小姐从小被娇生惯养，从来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当她说想去时，理由很可能就只是她单纯的想去而已。
　　虽然汵汵妈并不赞同女儿的想法，但顾家一贯秉持着自由平等开放民主的家风，所以汵汵妈并没有立刻否决，而是采用迂回的方式：“这个事情比较重大，等你爸爸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吧。”反正你爸也不会答应的——
　　“好啊。”汵汵爸欣然同意。
　　“顾国庆！”汵汵妈瞪大双眼，声音尖利。
　　相比较于汵汵妈的激动，顾汵汵就十分淡然了，她默默走回房间，戴上耳机，将周身一切隔离。不出意外的话，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顾国庆劝道：“孩子大了……”
　　“才16岁！怎么大了！”汵汵妈尖利的嗓音将顾国庆没说完的那句“我们要尊重她的选择”直挺挺塞回他肚子里。
　　顾国庆咽咽唾沫，轻车熟路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老家就是洛云县隔壁的芸江县，开始是我大伯来A城打拼，站稳脚跟后，渐成家中依靠。他也是重情义的人，兄弟姐妹来投靠，都还能依附于他混得风生水起。我随父母举家搬迁到这里那年，我也才3岁。”
　　顾国庆说话时声音低沉，眼神落寞，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回忆里。汵汵妈知道顾国庆发家不易，便难得地没有说话。
　　顾国庆顿顿，见汵汵妈不再插嘴，就往下说道:“我虽然对于老家没有什么记忆，但毕竟是故乡，总还是有思乡之情。汵汵说想去洛云便让她去，左右两县车程也才1个小时，也算是回家了。我还有一姑母，虽联系较少，但为人和善，现在正好住在洛云，汵汵若是过去，她也能照拂。”
　　汵汵妈:“……”
　　竟是在这里等着她！
　　“不愧是在官场上风生水起的人物！当真是巧舌如簧！”
　　顾国庆冲她眨眨眼，“夫人，措辞不准。我这是能言善辩。”
　　汵汵妈气得说不出话，顾国庆拍拍她的背，安抚道：“说起来，何筱姚不就是从洛云接过来的吗？”
　　汵汵妈看着顾国庆，顾国庆郑重点点头。
　　汵汵妈抿唇思考半晌，终于松了口:“那，行吧。”
　　于是顾汵汵就被送到了洛云。

　　走在洛云不知名小路上的顾汵汵当初有多不管不顾，现在就有多后悔。汗如拧开了的水龙头般不停流出，打湿她的额头、腋下和膝盖后的小凹。
　　她眯起眼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支融化了的草莓冰激凌，撒在地上混合泥土成为污浊的一摊，又黏又腻。
　　黏腻的顾汵汵被汗水进了眼，她揉搓两下，眼睛疼得更加厉害。一辆自行车在此时拐进这条小路，骑车人似乎也被太阳蛰了眼，不然怎么会冲向顾汵汵时速度不减呢？
　　车龙头刮到塑料袋，顾汵汵连同西瓜一起被撞翻在地上，西瓜碎成几瓣，红色汁水顺着路上辙痕缓缓流着。顾汵汵抱着膝盖，那里火辣辣地疼，想来是被撞破了。
　　骑车人慌慌张张翻下车，走向顾汵汵，弯腰，伸手。
　　顾汵汵抬头，阳光温柔铺撒，包裹着人影形成一层光圈，衬得少年美好纯洁如天使。
　　天使开口，声音清亮。
　　“对不起，你还好吗？”
　　路上没有其他行人，风不吹，树不摆，只有蝉鸣声逐渐喧嚣。
　　在巨大蝉鸣声下，顾汵汵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