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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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会儿黄昏要走不走、夜晚将临未临，暑气从地底蒸腾而起。
人们都在家里吃着小粥咸菜、看着新闻联播、聊着家长里短，正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
出门逛的人少，小摊贩们就该趁机吃晚饭了，待会儿有得忙。
虽口头嚷着这年头生意越发不好做，但心底也高兴忙了一天，终于落片刻轻松，能够回家做顿好饭，吃完冲个凉水澡，再出来继续摆夜市摊。
吴平也在其列。
他与妻子王宁共同经营一个小摊位，天不亮便开工，卖豆浆油条茶叶蛋，风雨无阻。
过了上午十点，吃早餐的人少了，就撤掉家伙什，摆上水果。
水果都是凌晨摸黑出门，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个顶个儿的新鲜。
2.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吴平开始盘点剩下的水果，计算待会儿还要补多少货。
何安则蹲在地上数钱，一大把毛票，数得累人，但心里是喜滋滋的。
等两口子忙完手上的事，准备叫上明宝一起回家，却发现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小小的一只，蜷在藤织的椅子上。
吴明是夫妻俩的小儿子，十二岁未满，今天下午才刚考完小升初的考试。
原本从考场出来，有哥们儿叫他一起去玩老虎机，他可想去了，但是摸到口袋里的几枚硬币，又想到起早贪黑、赚钱不易的父母，就没忍心。
来到自家租的摊位后，吴明帮着报价、切西瓜、装袋，再从打秤到找钱，忙上忙下，这会儿终于累得扛不住，睡着了。
吴平与何安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见心疼，和被这生活发酵出的心酸。
3.
“明宝，醒醒，回家了。”何安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抚着儿子的头顶。
吴明眼睫毛扇了好几下才醒过来，迷迷糊糊中嘟囔了一长串：“唔……咱们忙完啦？可以回家啦？哎呀今晚吃什么，饿死个人啦……”
何安看着又累又饿的儿子，一时心中难受得想哭。
听到儿子说饿了，忙从一把零钱里掏出一张大点的，塞进明宝的手里。
“明宝饿了？那咱们今晚就不在家里吃了，你拿着这钱自己随便去吃什么，吃饱、吃好，听到没有？”
明宝低头看看手里的五块钱，又抬头看向爸爸。
吴平朝他点点头，温声道：“去吧，听你妈妈的，买点好吃的，把钱用完再回家。”
明宝脸上一喜，也不顾蜷了太久腿麻，站起身来就往外冲。
跑了几步，却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回来，问吴平：“爸，这些卖剩下的西瓜，我能抱一个不？我有点儿渴，想边走边吃。”
吴平哪里会不允？
他俯身，仔仔细细地挑起来。
最后选了个瓜蒂卷起、肚脐最小、纹路深绿的瓜，这样的瓜是最甜的。
4.
抱着老爸为自己精挑细选的瓜，明宝很开心地往繁华夜市走去。
但其实这样的开心，是有一点假装的成分在的——
他已经渐渐有了一种莫名的自尊心，或者叫它“虚荣心”也可以。
总之，他才不要穿着这样灰扑扑的旧衣服，攥着可怜巴巴的五块钱，靠近那么光鲜亮丽的另一个世界。
待回头望不见爸妈后，他绕了条道，避开喧嚣鼎沸的繁华，一头扎进不远处的小公园里。
5.
公园很小，也没什么名贵的植物，一眼望去全是山茶树。
大朵的花一年四季开着，仿佛永没有衰败的时候。
来逛的人不多，这时只有练太极拳的老大爷、跳扇子舞的大妈们光顾。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没有不折腾、不爱热闹的，游乐场、游戏厅才是他们的最爱。
可明宝偏喜欢小公园的安静——每当他静静坐在这里，就觉得自己变得舒展、蓬勃，像一棵向着太阳生长的植物。
他年纪不大，也还没见过太多世面，但阶级地位造就的小兽般的不安、敏感，让他已经能从零花钱的多寡，以及衣食住行的差异里，初步感受到明晰的贫富差距。
也经常会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觉得他就和自己的名字“吴明”一样——没有光明。
所以他很喜欢太阳。
那个驱散一切黑暗、像个大火球一样的东西。
但是，明宝从不会跟爸妈说这些情绪——人生的路无论是逆境还是坦途，本来就该自己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装出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摸爬滚打地长大。
6.
最近，他在课余总爱捧着《西游记》看。
今天看见没卖完的西瓜，不知怎的，刚好想到猪八戒吃西瓜的情节，便突发奇想，也想试试那种不羁的吃法——将整个西瓜用拳头砸开，然后哼哧哼哧地啃。
寻到平日最喜欢的那棵山茶树，明宝弯腰将西瓜搁在地上，盘腿坐下。
他捏紧拳头对准西瓜，正打算演绎小小男子汉野性的一面，忽然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小公园的路灯老旧昏暗。
明宝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将对准西瓜的拳头收回来，转为对准自己的嘴巴。
他紧紧咬住拳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可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
“哎呀，吓死本公子了!”
也就是这一声“本公子”，让他后来被笑了很多年。
7.
半晌，吴明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地朝哭声的来源走过去。
他绕过两棵山茶树，看见了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娇怯怯地哭唧唧。
像只小动物一样可怜无助。
8.
最近格外沉迷课外读物的吴明好奇问道：“你、你是鲁迅《朝花夕拾》里的美女蛇吗？”
小丫头哭得正欢，没理他。
吴明又问：“不是美女蛇？那是蒲松龄老先生笔下成了精的小狐狸？”
小丫头觉得这人真讨厌，打扰自己就算了，瞎说什么呢！
吴明继续问：“也不是？哦，那就是《西游记》里面的女妖怪了？”
小丫头终于不耐，将头从膝盖里抬起来，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朝面前的人喊：“你才是妖怪！我是二欢！”
吴明居高临下，看着她一脸的泪，像春日梨花带了雨。
心想：嗬！这女妖怪还挺好看。
9.
吴明蹲下来。
“哦，你叫二环啊，比五环少三环。”
“那二环，你在这里哭什么？”
何欢喜觉得这人话真多，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继续不理他。
灯光太昏暗，又有山茶树的影子影影绰绰，吴明其实看不太清面前小姑娘的样子。
但是能清楚看见她眼眸里还噙着泪，眨眼时，像是嵌了颗一闪一闪的星。
他以为何欢喜是被家里人骂了，所以跑出来哭一哭、宣泄一下，顿时心生几分不忍。
拥有一对慈爱父母的他，很是心疼小姑娘“被家人打骂，只能大晚上跑出来偷偷哭”的可怜遭遇，便跑回自己的“秘密基地”，将西瓜抱过来，然后一拳砸下去。
没砸开。
明宝觉得有点丢脸，再次捏紧拳头，狠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西瓜应声而破，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吴明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目光向何欢喜瞥去。
见她正在揉眼，没看自己，赶紧背过身将砸疼的手送到嘴边吹气。
问君能有几多疼？
一疼十年怕井绳。
10.
明宝挑了一块最大的，递到何欢喜手边。
“呐，西瓜给你吃。”
何欢喜正要伸手去接，又缩了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我刚才用手擦了眼泪……”
“眼泪怕什么？干干净净的，又不脏。”吴明觉得女孩儿事真多。
何欢喜的声音细细的：“还……还擦了……鼻涕……”
吴明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失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欢喜：“……”少年，我觉得你可能脑壳有问题。
看见何欢喜有些羞恼了，吴明才止住笑，但眉眼仍是弯弯的。
“那我给你拿着，你吃吧。”
末了又加一句：“你吃这个最红的尖尖，其他的留着我吃。”
“尖尖最甜。”
11.
何欢喜就着他的手，低下头，张开嘴轻轻地咬了一口。
她含着那块西瓜尖儿，嚼了两下，咽进去。
红，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甜，甜得嗓子眼儿发齁。
明宝瞅何欢喜一眼，三两口啃完手里剩下的瓜。
用手背一抹嘴，又挑了一块，照旧捧到她的嘴边，让她先吃最甜的那个尖儿。
两人便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整个西瓜，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并排盘腿坐在山茶树下。
偶尔看看路灯、看看星空，偶尔你看我一眼、我瞅你一下。
如此几个反复，视线撞到一起。
两人先是一愣，而后有些别扭地偏过头去，最后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