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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折欢(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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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一月之久,我才再一次进宫,原因是《尚书》中要求背的篇目我没有背下来,爹爹数落了我之前也没有背下来的经史策论,并且数罪并罚,罚我一个月不能出府,这一个月里,我差一点就要憋疯了。
东宫比我府里气派的多,连穹顶有宝石镶嵌,降香黄檀香几上的香炉燃着清淡的熏香,正值春日,柳絮飞扬,从半开的直棂窗的缝隙中闪进数道柔光,红木镶嵌花卉屏风前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筒里至少摆了不下十只狼毫笔,右侧规规整整的摆了一碟梅花糕,正中间坐着一个愁眉苦脸的李怀祺。
败笔败笔,我叹道,实在是糟蹋了这一副书香画卷。
“李怀祺,一个月不见,你有没有想念我啊?”我不客气地拿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继续说道,“这梅花糕虽甜,却不及那酸甜的东西可口,吃两块便腻了。”
李怀祺认同地点了点头:“属实属实。”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抖了抖案上的纸张,眉毛弯曲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恳求道:“阿棠,太傅出了几道策论题我委实不太会解,你能帮帮我吗?”
我大致看了一遍,心里感慨道:我今后又不做皇帝,这等难题竟然来问我?我若是会,也不会被爹爹罚了一个月了。
刚见面时李怀祺那高傲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楚明白,谁知道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傻子,还没有我成熟。
我绞尽脑汁想了想,终于想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正好我要去找你皇兄拿狐裘,你一并去问问他不就行了。”
李怀祺似是纠结了一会儿才道:“好吧。”
李怀橖的宫殿距离东宫属实不近,除了小了点儿,屋内装潢摆设虽比不上东宫,但也不差,跟丞相府不相上下。我不知道其他皇子的宫殿如何,皇帝的子女不多,一个是宫里的婕妤诞下的大皇子,李怀橖排行老二,是嫡出,乃先皇后所生,但先皇后却因难产而死,也不知皇帝因何缘由并不待见他,愣是不顾群臣非议把太子之位给了惠妃所诞的三皇子,也就是李怀祺。惠妃曾有过一位公主,不过夭折而死。这一代帝王之家皇室凋零,皇帝似乎也不致于此,对传承龙脉一事并不热衷。
李怀橖亲自出来带我们进去,却是一句迎接的话都没有,想让他开口简直比登天还难。我不解于他这颇不成熟的待客之道,先开口道:“二皇子,我来取我的狐裘了。”
“稍等片刻,已经派人去拿。”
李怀祺凑上前去:“皇兄,今日我有问题要向你讨教。”
李怀橖诧异地看了自己的皇弟一眼,细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波澜,回道:“太子殿下,请移步书案。”
我皱了皱眉,都是一家人,何至于如此客气?
他们两人讨论起了难题,倒是留我一个人孤单无趣了。院子里有一个很小的池塘,铺满了翠绿的荷叶,偶有粉意倏忽地露出来。
我跑到池塘前,扒开水面上的浮萍逗弄着金色的小鱼儿,取了糕点掰成细细碎碎的小块投喂那些可爱的生灵,既而又觉得无趣了,便跑到墙根下去研究奇奇怪怪的虫子,直到翻到我最讨厌肉虫恶心的不行,才打算去看看那兄弟俩的进度如何。
好罢,还没完。
出去玩吧,我还没好好逛过这皇宫呢。
我刚想偷偷溜出院子,就听到一阵清润的男音:“闾丘棠,自己到处乱走很危险。”
我回过头去,是李怀橖在说话,李怀祺朝我眨了眨双眼,以示无辜。
我摊开双手,道:“好罢,你们继续,但是我可能需要睡一觉了。”说罢我就躺进了院中的一方小榻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梦里香甜,等我醒来时,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晌午睡觉最容易睡昏头,我揉了揉双眼,双目失焦,需要时间来缓一缓混沌的灵台。我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个薄毯,屋内的两人早已不见踪影,问了宫人才知道李怀祺抛下我先行离开了,我很是气愤,我特地找他来玩,他却留我一个人在此。
正在忿忿之时,李怀橖从殿外走了进来。
“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那个,狐裘我也拿了,我先走了啊。”
我正待抬脚,他突然出声:“太子殿下刚被太傅叫去了,这会儿怕是不得空。”
我的脚抬起又落下,一屁股坐到身旁的凳子上,对他说道:“他越来越忙了,真无聊。”
“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摸了摸肚子,其实一点也不饿,我说:“我想吃杏子。”
他原本平淡无波的表情炸开一丝裂纹,说到:“这个时节没有杏子。”
我笑道:“我自然知晓没有,只是眼下我并不饿呀,我们家种了两棵杏树,等到夏天我拿来给你吃。”
他也坐到凳子上,我又看了看他的眉眼,和李怀祺的两厢比较了下,感叹道:“二皇子,你跟李怀祺真是既像又不像,他显然没有你眉眼里的聪明劲儿。”
“你唤我李怀橖便可。”
“既然如此,我们交换,别人都唤我阿棠,你叫我闾丘棠我属实不大习惯,你便也这样称呼我吧。”
“好。”
我拿了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他问我:“好吃吗?”
我赞许道:“当然好吃。”
他眸子微微亮了亮,自己也拿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尝了尝说道:“很甜。”
我诧异道:“你原先没吃过吗?”
“我不喜食甜,如今觉得也还可以。”
嗯,其实,我要怎么说,这里的糕点远不及东宫里的。都说见微知著,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李怀橖和李怀祺的差距,我第一次知道皇帝偏心真的如此过分,皇权纷争我不懂得,但是对于当年的我来讲,若我爹是在吃的上把我和哥哥划了等级,我定会极不喜欢他。
所以我说:“当然好吃。”我大致晓得一个人的自尊,晓得一个人对亲情的渴望,我迷迷糊糊的懂,也迷迷糊糊的知道不该让他知晓。
然后我再观察这座寝殿,才发现其实半分人间气也无,该有的都有,玉器瓷器,金杯玉盏,然而都是属于皇宫的,他有什么呢?不过两三个下人而已。
而那两三个下人说不定也叫苦不迭,整日谋划着要离开这捞不着油水的鬼地方呢。世人心思,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