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贰之听雨》上古风铃

2、卷二 红帐昏

　　卷二红帐昏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而今听雨，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
　　八张机，……
　　九张机，……

　　到达国师府的时候，子时刚过。街道巷陌，万籁俱静，不知哪家女子的歌声，显得分外鲜明。
　　听雨见过礼，通报了姓名。就静静地站在国师府那并不辉煌却因为历史而显得厚重庄严的大木门下，静静地听着婉转凄楚的歌声。
　　深夜唱这《九张机》，她在思念谁，情人，还是夫婿？那人又去了哪里，战场吗？谁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谁知道她现在等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样想着，那歌声，竟让人有惊心动魄的——恐惧。

　　『听雨小姐，请随老夫来。』木门内走出一个管家打扮的老人。
　　听雨跟着那老人走进了木门。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因为深夜，大宅子里一片不见边际的黑暗，出奇的静。
　　几兜几转，听雨面前出现了灯光。虽然灯光不多亮，甚至显得有些昏黄幽暗，但是，她知道前面便是了主屋的书房。

　　老人行个礼就无声离去了。
　　听雨一个人缓缓移步向那透着昏黄灯光的书房，长裙曳地施展不开轻功，只听得裙摆悉悉索索拖过地面的声音。
　　月光透过庭院中的桂树，投下斑斑驳驳的月影，长长的回廊上，一身湖蓝色纱衣的少女，提裙缓缓前移。这一切犹如一副隽永的画卷，美得不似人间应有。
　　这一切，都投入窗内，一双暖色的，温柔眼眸内。

　　『风哥哥！』
　　隔得近了，看见那人一身玄色衣衫等在灯下，眉眼温柔。
　　只一眼，便扰乱了呼吸，凌乱了步伐。再不是那个阵前杀敌剑侠，也不是月下听雨的清冷女子。不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飞快地向他扑去，甚至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接过那如鸟儿一般扑来的人儿，轻抚她那夜风中犹自飞扬的长发，入眼的容颜如此卓绝动人，『我的竹儿长大了，变得这样好看。』
　　听见那人的调笑，听雨忍不住抬头望去。
　　他看上去不再是少年时圆润柔和，已经现出棱角的俊脸渐臻成熟。只有那琉璃色的眼眸，依旧清澈透亮，说不尽的温柔。

　　『好久不见……哥哥，我们……都长大了。』心底的想法，不经意地就呢喃出口。
　　是啊……都、都长大了！
　　想到这里，听雨惊觉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哥哥，毫无顾忌。便像突然被烫到一般弹开，淡淡的红晕爬上霜雪般洁净的脸庞。

　　风七却不以为意，仍然温柔淡定地看着她。
　　目光深邃得仿佛要将两人分开的这许多年的看回来，『竹儿就是七老八十了，也还是那个扯着我衣角要糖吃的小女孩，哥哥的好妹妹。』
　　他的声音仍然是那么清澈悠远，一如家乡带有淡淡甜味的泉水。

　　竹儿，她的小名。
　　他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仿佛两人之间从来没有那十几年的光阴，没有分隔大半个大荒的距离。
　　仿佛，那美好记忆中的小桥、篱笆、甜糕、竹蜻蜓，就在昨天。

　　听雨忍不住抬头细细打量，眼前经年未见的人。
　　黑色的衣袍更称得身材劲俏挺拔。简单贴身的款式，袖口和领口都精细地秀着暗色的水纹火烙，彰显着主人的尊贵和严谨。
　　因为是晚上，没有戴头冠，长发用一根乌黑的簪子束起。簪子在灯下光华暗哑，质地看起来非石非玉。

　　垂目一笑，低声道——
　　『哥哥，也还是竹儿的哥哥。』
　　逝水如斯，光阴荏苒。有些东西变了，但很多东西，还是没变。

　　国师府，泠音苑。
　　高台抚琴，衣袂当风；人如皓月，筝弦似铁。

　　听雨留在国师府已经半月有余。
　　虽然名义上是被请来的侍卫，她现在的生活却像是苑子门口的那汪湖水一样，平静。
　　除了初来的那晚在书房见过哥哥，一直留在专门为她预备的泠音苑中。青鸾剑已经不在身边，她除了偶尔抚琴，便是静静看着那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风七不来，她也不出去。

　　国师总有处理不完的朝务，见不完的官员。
　　听雨明白的——
　　太古铜门重开，妖魔入侵兵祸连连。朝廷人人居心叵测，纷繁杂乱。
　　国师府，好个风光无限的府邸；国师，好个辉煌庄重的官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的风哥哥踏错一步，就是死。

　　京城，朝堂，和她的江湖，她的战场，很不一样。
　　她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国师府里，听雨从一开始很清楚。她的一言一行，同样出自国师府，可以成为别人攻讦风哥哥的借口。
　　如果，她不能帮上他什么。至少，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从师门，到江湖，再到反抗军中。
　　她从来都是自来自去，随性而为。若有什么障碍，也习惯直接用手中的剑铲除。
　　那些礼数她不是不懂。不过是，以前从来不屑一顾。而现在，她在必须学着，大方淡定地，在国师府中做一个大小姐。

　　『竹儿。』清远的声音突然惊破思绪。
　　惊喜地抬头，是那人。

　　风七一身便装，一手拉住听雨，一手掐个指诀在唇前念咒。
　　见他招的一团雪白施施然飘来。听雨正打算御剑跟上，却尴尬地发现她早已无『剑』可御，只得红着脸任由他拉着自己上了云朵。

　　原来他腾云驾雾的样子是这样的。玄衣白云，追星揽月，青丝与清风齐飞。
　　忽然心疼。风哥哥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为何、为何要当这国师，把自己陷在这泥淖一般的朝堂？

　　两人落在皇宫最高的宝塔上，听雨正想开口。
　　风七却踏前一步，垂目叹道，『他们，受了太多的苦。』进入宵禁的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两旁民居透出的灯光也显得惨淡，『他们来自被妖魔攻陷的大荒各地，在逃亡的途中可能受了重伤，甚至失去亲人。但他们现在是九黎的百姓，我，要保护他们。』
　　她的问题问不出口了。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高处不胜寒。
　　江南人的身形本来就不属魁梧，寒风中他的背影更显萧索。让听雨忍不住，想紧紧拥住。
　　刚伸出手，他突然转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竹儿，你现在也是九黎的百姓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永远是我的好妹妹……好妹妹……妹妹……』
　　他说得这样清楚，这样决绝。

　　『我——』
　　听雨还想说什么，那人却已经踩云飘远了。
　　冷风迎面，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啧啧，就算是只把人家当妹妹，也没必要把一个美人儿就这样扔在这儿吧。』戏谑的声音从塔的另一边传来。
　　『你是谁！』听雨怒喝。刚刚的谈话不知道给这人听去了多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借把剑给你，让你踩着——』来人的声音仍然带着浓浓笑意，『去追你的好·哥·哥。』
　　话音落时一道银芒破空而来，听雨稳稳地接在手中。

　　『你！』
　　把『好哥哥』三个字刻意压重，分明是调笑于她。以她的轻功追到声音发出的地方，却已不见半个人影。
　　听雨虽羞恼，也是无计可施。

　　蓦然垂首。
　　脚下，夜色正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