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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金剑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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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金剑沉
金剑已沈埋,壮气蒿莱。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前线反抗力量同幽都军激战天合关,战况胶着。
妖魔奸细,同穷蝉部族刺客,混入大后方九黎刺杀反抗军重要人物。京城权贵连连遇害,朝中人人自危。
当朝国师,云麓仙居掌门风七。亲自修书求弈剑门下弟子,听雨,入京为其护卫。
风萧萧,车马辚辚。
巴蜀十字路口的天气,依旧是一片蒙蒙的灰敗。
反抗力量早已在与妖魔一次次的交锋中节节败走。即使时节已至阳春三月,道旁高大的枯枝仍看不出半分生机。只有数量多得异乎寻常的巨型毒障灰熊,成群结队地徘徊在腐烂的落叶之上。
没有一丝杂毛的高头骏马,轩辕王朝的皇家禁军,华丽云舆上有水纹火烙的家徽。此时此刻,路上缓缓东行的庞大车队,显得与周围分外地格格不入。
可惜巴蜀已沦陷,战乱中幸存的百姓也都被转移到最后的后方九黎。
不然在昔日繁华的十字路口,定是有热情淳朴的苗民围观,相互奔走。感叹不知是哪家娇客,何等人物。竟被天家看重,如此排场接入京城。
听雨云髻高挽,面施薄粉,正襟端坐在没有一丝颠簸的马车之中。微凉指尖轻轻抚着横放在膝上的这把宝剑,任由寒气缓缓渗入,丝丝缕缕。
剑,长三尺三寸,名曰青鸾。
此剑乃弈剑门下一代铸剑大师,取上古女娲补天遗留下的五彩神石中青石所铸,冰肌玉骨,通体碧绿,出鞘即散发隐隐水气,寒意逼人。
听雨十五岁那年,在蜀山之巅八大门派的会武之中,用这把剑,力战群雄。成绩仅次于大师兄流风的佩剑水云,名列第二。
从此天下皆知弈剑门下有一个如此了得的女弟子。神兵青鸾,和名叫听雨女子,一同名扬大荒。
思及年少时事,听雨忍不住微微抿唇。
她曾,于仙音山上,与同门众师兄弟切磋论剑整三日三夜。力竭便席地而坐,听高山流水,曲调流觞。
她曾,一夜策马八百里追赶早春,御剑飞渡净月湖,南岸桃花遍地,北岸晓雪初晴。
她曾,金簪沽酒,方舟沿丹青湖直下三千里,与群豪会饮于丹坪寨上漫天风雪之中。兴致浓时,饮酒作诗,弹剑为赋,一曲青鸾剑舞,技惊四座。
多少风流,几许荒唐。
『停车。』听雨轻道。
掀开车帘的手腕,皓洁若雪,上面两只玉镯相互撞击,声音清脆,而细碎。
尚不等声音在耳边落下,众人便见眼前一道青芒闪过,如清风拂过,车内已空。有侍卫耐不住性子,欲往前追,却被领头的人挥手止住。
燕子钻云,蜻蜓点水。几个起落之间,如雪般轻轻飘落在吊桥之上。
再次握了握手中的剑,听雨笑了。
清气出骨的女子破颜一笑,像是瞬间绽放的花,又像是刚刚破碎的梦。竟是极美,叫人猜不透是悲是喜。
那年,太古同门重开,妖魔入侵。八大门派逐一被摧毁,王朝军队且战且败。
八大门派中多少精英弟子站在风口浪尖,担起抵抗妖魔的重任,抛头颅,洒热血。然而一切的反抗,在如有神助以一挡几的妖魔军面前,都如同蝼蚁般脆弱。
首当其冲的就是掌门师叔卓君武。而掌门的大弟子,听雨的大师兄流风,也在一场与妖魔的混战中不知所踪。众人只知次日,出身冰心堂的大嫂怀抱着从一片废墟之中寻回的水云剑,只身远走,从此再无音信。
家园被妖魔夷成废墟,门派被毁,亲人们一个一个离开,仿佛一夕之间,所有的希望都荡然无存。
即便如此,身为女子的听雨还是没有退缩,没有和其他妇孺一起逃往稍微安全的后方九黎。而是提剑杀敌,与所有同门一样浴血奋战在最前线。
化身修罗,十步一杀。用数千敌军的血,为青鸾重新开锋。多少次生死边缘,她用手中的剑为自己为战友杀出一条路。
战斗让她展现出自己的力量,让她兴奋,让她成长。
剑在,人在。
即使是再危险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哪怕是片刻,放开手中的剑。
可是此刻——
手一松,绝世名剑划出一道利落的青光。
自始至终,听雨没有闭眼,连嘴角略弯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近乎漠然地看着自己曾经珍若生命的宝剑,消失在桥下流水之中。
弈剑师门沦陷,剑冢也落入妖魔之手。青鸾却只能沉于丹青湖底,多少有点惋惜。
三天前,反抗军大营弈剑门派营帐。幽幽昏黄的烛光中,她的师父说,『听雨,剑是凶器,剑术乃杀人之术。你此去九黎,青鸾不便带在身边。』
师尊的话意很明,语气也很坚定。
本可以拒绝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弈剑弟子豁达随性,本不是任何人能勉强的。
可是。
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块竹牌,还挂在腰间啊。
敕令传入门中时,听雨知道她不能拒绝。
不是因为这份敕令是来自,权倾天下的当朝国师。而是因为随信而来的那块竹牌,刻在上面的几行字。
『竹兮竹兮,敷舒娉芰,
雕芫琢苡,青青蔓枝。』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思念,仿佛一世那么长,一世那么久。
久到她早已把这一段青涩的情思,埋藏在无数个春夏秋冬之间,光风霁月之下,深深的心底。妖魔入侵后无尽的杀伐更是让她无暇回忆。
那人突如其来的音信,恍若天边乍响的一声惊雷,完完全全地击中了无力反抗的她,让她晕眩。
风……哥哥,啊。
云麓仙居现任掌门,继承上古天神黄帝座前女魃留下的三卷天书,曾于天子座前用仙法重挫居心叵测的太虚观邪道,夺得国师之位。这样的人,何惧区区穷蝉刺客,又何须他人护驾?
那一道敕令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谁对谁的牵挂铭心刻骨?谁为谁的生死寝食难安?又是谁,便是循了私情乱了朝纲,也要让她远离战场,护她周全?
不是别人,是他。长久的分离并没有阻断两人的约定。他,并没有忘记,来接她。
绢丝光顺柔滑,上面的字体清秀隽雅。一时间她仿佛不再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而回到了三月间烟雨迷蒙的故地,那人温柔的眉眼就在眼前。
便是那一刻,听雨觉得自己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对方身边。
天合关战的混战依然在继续,不停地有流血有死亡。
战场上,还有她的师兄弟们,还有各大门派的勇士。但这九黎之行,看上去似乎非她不可。
也罢,一生得此一人。便是弃了碧落剑,荒废了一身修为又如何?
听雨笑笑。上车前,回头与那领头侍卫抱拳为礼。
于是,庞大的车队复又缓缓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