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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隆冬腊月天,北风夹着寒气往程溪衣裳里钻。冻得人光想一头扎进炭炉里。

      程溪在院子里跪了有两个时辰,饶是没好好跪着,膝盖也受不住地生疼。他双手托着先生的戒尺举过头顶腾不开手,又没一副安静领罚的性子,只好眼下四处乱看。

      先生的院子里有颗银杏,据说已有百年的树龄。程溪挪了挪膝盖,心里也不住地瞎想:若是这银杏结了百年一遇的果,我一个也不给先生留。

      先生姓沈,单字一个衿,院里的书生为表尊敬称之为沈先生。然而私底下道人长短时耳熟能详的称呼却是“老顽固”。

      一把檀木材质的戒尺落在皮肉的声音在旁人听起来都于心不忍,沈衿却仍能下得去手,直把人的手心打得馒头一般高,肿胀的不行,好几天都拿不起筷子。

      可以说他一半的威望都来自那把戒尺,使学生们又敬又怕。

      但规矩严是一方面,沈衿人却是不老。弱冠往上,未及而立之年,按理说正该是个气血方刚满身抱负的年纪,他却偏偏选择当了个私塾的教书先生。

      教学生念书时时常提及的悬于讲台之上的横幅俨然写着“修齐治平”四字。笔锋凌厉,看上去豪放大气。

      不过他虽然说的一套一套的,什么孔仲仁主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愿在座的各位以天下为己任,一展抱负;什么儒学乃天下之正统……也没几个人信他。

      原因无怪乎其他,沈衿说得好听,自己不也是毫无追求,做了个教书先生么?若是这教书便是以天下为己任,那这天下,也未免太小了吧。

      寒风带下几片银杏叶,程溪的手僵硬得几乎拖不住戒尺,思绪却飘到了万里云霄之外——直到先生的斥责募的炸在耳边。

      在程溪看来,沈衿此人古板迂腐,训人的话无非就那么几句,不学无术、无家国职责之类,他听得多到麻木,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人到了就行,走个形式而已。

      不曾注意是几时,手上的重量忽的消失了。程溪暗自庆幸,刚要把手缩回来,下一秒沈衿的戒尺不留余力地砸下来,一下子把程溪的眼泪逼了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整个书院里就程溪最怕疼--身上蹭破块皮能拿出来说道好几天,也数他挨得罚最多。

      到后来同窗都被戒尺吓怕了,一刻也不敢懈怠。唯独程溪把挨打当成了家常便饭,三天两头地挨。同窗们戏称这戒尺认人,逮着程溪不放了。

      但挨打次数多也不代表不怕疼。挨了这一下,程溪才后知后觉地把手缩到身后可劲儿地揉,怎么也不肯伸出来任先生责罚了。

      正酝酿着情绪打算给沈衿演一出苦情戏,谁知沈先生一脸铁面无私,钳着他的手就开始揍。沈先生打人是极疼的,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仿佛要将人抽筋剥骨。

      旁人也很难想到,脸上白净气质儒雅的这么个翩翩君子,怎么能下的去这么狠得手?

      程溪也顾不得酝酿情绪了,疼的狠了一口一个的先生我错了,先生我今后再也不犯了。脸上的表情真诚的跟真的似的。

      沈衿却不听他天南海北地胡扯,依着自己的心思打完了原定的数目才肯放开他的手。

      程溪皮肤白嫩,受点伤也显着严重。光是看他的手就知道这顿打挨得有多狠。他用另一只手攥着受伤的掌心,疼的只想不要面子地大哭一场,但心底那点儿自尊又逼着他把眼泪憋回去,那一脸欲哭不得的表情极其难以言喻。

      这一顿打唤醒了他全身的疼痛--尤其是膝盖。一片冰天雪地里,地面生冷得出奇,寒气简直透过衣袍在他身上游走了一遭。程溪打了个哆嗦,打算起身。

      可惜沈衿没给他起身的机会。

      沈衿用戒尺点了点程溪尚且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背,暗示意味已经格外明显。

      程溪千不甘万不愿地把手伸出来,再开口俨然换上了一副哭腔:“先生……”

      沈衿此人雷厉风行,也同样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戒尺已经落了下去。

      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清脆的“啪”,以及沈衿的一句:“这一下,罚你目无尊长。”

      哦对了,还有程溪的一声哀嚎。

      一道红痕贯穿了程溪整个手掌,他下意识地把手攥成了拳,不肯再挨。

      沈衿也不是个等他缓过劲儿来再不急不缓地揍的这么个性子,干脆像方才那样,攥着他的四指,近乎机械地落戒尺。

      每落一下,便训一句。也不管程溪记不记得住这几句话,反正钻心的疼是记住了。

      程溪也就此时发自心底的觉得沈衿学识渊博,训的每一句话都不带重样的。

      挨得多了几乎疼到麻木,程溪面上扮可怜的功夫可谓是炉火纯青。他一边忘了自尊是什么,像个姑娘般梨花带雨地哭,说着:“我没人疼,没人爱,我就是地里的小白菜。”一边用那只肿得青紫的左手去拽先生的衣袍。

      沈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丝毫不为所动,直把程溪的右手也染成了同左手一样的颜色才收了戒尺,心里自是知道程溪不可能按着书斋定下的挨打规矩来,也没多做计较,看了眼他的手拂袖便走。

      正是酉时,夜色涌上天边,添了一层掺了水的墨色。私塾里的学员要么回了家,要么回了各自的寝室休息。院里只留下一个程溪愈发觉得自己委屈,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老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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