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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卓立对她而 ...

  •   夏静树的兜里藏着一本存折,是用母亲的名字开的。夏语冰。
      那上面的每个数字她都记得清楚,那些钱是她一点一点赚来的,没有去乞讨,没有去哀求,是她和卓立用稚嫩的肩膀撑起了这个家,让母亲能活到现在,让他们还不至于饿死,甚至还能上学读书。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那么地坚强,可以那么坚强,没有了父亲的疼爱,甚至连母亲都几乎没有了。夏家已经没有了亲戚,卓立除了那个只顾着自己的表姐李琳琳以外也是什么也没有。可能外公给她取的这个名字,也是有这样的寓意的吧。那个自己恨了那么久的老头子,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可只有这个名字是他最好的遗产。
      像一棵长在沙漠中的树,不需要浇灌,也不需要什么肥料。雨是她的水分,土壤是她的养分,无论如何,都不会死,大风吹不倒它,大雨淹不死它,烈日晒不死它。
      只是此刻,她似乎又得做出选择,像当年还在那熟悉的小楼里,父亲的爱已经不在,苏梅言语冷漠,话语中已经透露出要赶她走的意思。而苏苡阳却是那么遥远,他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方增喜欢他,也许他本就是喜欢男孩子的,即使那个不是自己亲生的。不像她那般娇气的,只知道撒娇。他们更像是亲生的父子,可以两个人冒着被苏梅骂的危险一起通宵看球赛,然后在饭桌上大侃特侃她没有听说过的那些人,罗纳尔多,巴乔,巴西,意大利。她是陌生的,她只认识书本上的那些人,还有母亲跟她说的那些伟大的音乐家,肖邦,贝多芬。
      那时候她已经被禁止触摸钢琴,苏梅替苏苡阳找了个钢琴教师专门教他一个人,而她,要帮着苏梅做家务,一个女孩子,无才便是德。苏梅是笑着说的,以后等你要嫁人了,要感谢我。
      她时常坐在窗台边上看着方增和苏苡阳打篮球,苏苡阳心里早就把方增当成是父亲了,他没有亲生的父亲,方增对他好,对他母亲好,他心里就觉得父亲是这个样子的,早就爸爸爸爸地喊开了。方增也是高兴,时常地带着苏苡阳高高兴兴地去干嘛干嘛。苏苡阳是优秀的儿子,长得好,嘴巴好,性格好,学习成绩也好,甚至连运动才能也好。在学校里他当班长,还兼着体育委员,后来上了中学又入了团,当了学生会长,学校里什么活动都参加。喜欢他的女孩子就光是她知道的就排成长队,也有人知道她是他妹妹的,托着她给他送情书,苏苡阳看也不看瞪着她说下次再帮忙就骂她,她再也不敢,沉默地拒绝着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
      方增跟她相处的时间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少,她也是不敢再跟他撒娇,父女感情一下子冷了许多。
      她便是那个时间选择离开父亲的,父亲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所以不要她了。而母亲是不会的,夏语冰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她是永远不会不要女儿的。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可是,卓立怎么办?
      她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她没有哭,哭泣是最没用的,那也是外公教她的,她觉得很有用,这是软弱的她唯一可以激励自己的话语。
      为了卓立,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卓立对她而言,始终是不一样的,不同于父母,不同于外公,更不同于苏苡阳。
      母亲对她的好是因为血缘,父亲过往也是因为父女亲情。可卓立自一开始便是无条件地对她好的,那样的好,竟近似于一种恐惧。她有时候觉得卓立就是怕她的,怕她哭,怕她生气,怕她不高兴,怕她伤心,怕她累了,怕她饿了,怕她病了。
      她深究过卓立对她好的原因,是不是也是因为夏语冰。夏语冰是卓立的老师,卓立早早地失去了父母,孤苦伶仃地生长在小镇里。只有这个房子是他的,也不知道是他哪个祖先留下来的,反正自从他懂事以来,他就是住在那里的,饿了邻居给他一碗饭就是生活了。
      他上学的费用是政府出的,卓立的父亲似乎是个刚兵的,还是个什么烈士。卓立的父亲在卓立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便死了,卓立的母亲一生下他就离开了,不愿意带着他这个拖油瓶嫁人。当年政府里有个看门的老大爷见他可怜,就抱了他养着。没过几年老大爷死了,没儿没女的,剩下的钱就给了卓立,还央着镇长同意让卓立上学。
      卓立是个争气的孩子,学习好,镇上觉得他挺有出息,也就一直资助他,幸亏也花不了多少钱。
      母亲回来的时候,外公还在。那时候离婚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尤其是封闭保守的小镇。所有人看母亲的眼光都是异样的,母亲那个时候一个人回来,无儿无女,也没有多少钱。外公破口大骂,死都不让母亲回去。母亲没有办法,只能在街上乱走。她身上没有多少钱,她虽然柔弱,却有一股子硬气,像外公,是死也不肯要方增的所谓的补偿费的。后来夏静树恨起来,一并恨起了母亲,若是母亲当年把方增的钱,把方增的房子拿过来她哪会受那样的苦。可夏静树心里明白,若是她是夏语冰,只怕是更坚决的。
      卓立那时候遇到了夏语冰,那个时候的夏语冰已经足够潦倒,连卓立都在同情她。卓立已经十五岁,念初中,已经足够懂事。他是一个人长大的,承受了太多太多的人的恩情,所以那个时候的卓立心地善良,眼神纯净。夏语冰借住在卓家的小房子里,在镇上找了一份教书的工作,是她的老本行。
      夏语冰文化水平高,又已经为人母,善于照顾孩子。夏静树不知道卓立的记忆里母亲是怎么样的,只有卓立偶尔会提起来,说夏老师是世界上唯一让他想起妈妈这个温暖的词语的人。
      于是夏静树的来到,与卓立成为兄妹来得那么容易。
      外公因为夏静树的来到,怒气更大,却开始救济她们母女。老头子钱不多,都是自己省下来的,他脾气不好,可还是戒了烟戒了酒,省下每天最大的花销。夏静树是恨他的,尤其当他逼着她改了名,逼着她发誓,逼着她将报仇嵌进她的骨血。
      夏静树的性子太倔,咬着牙不说话,含着泪不落下来,外公就暴怒,拿藤条抽她,抽得她血肉模糊。那个时候卓立就会扑上来,一句话也不说,将她抱进怀里。卓立毕竟不是外公的亲生孙子,自然打不得,骂了几句也便放过了。如此往复,卓立挨的打竟比她还要多了。
      她那个时候除了母亲谁都恨,可卓立就爱呆在她面前逗她开心,买东西给她吃。他没有钱,就去学小混混,被夏语冰知道了。可夏语冰是他什么人,也是打不得骂不得,一落泪,吓得卓立跪在地上认错。
      那个时候开始夏静树知道对付卓立的武器是眼泪。
      外公去世之后,母亲也得了病,他们哪里有什么钱。夏静树是彷徨的,她只不过是个孩子,几年前还在父母怀里当个宝,在城里也是出名的小明星,可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方增早就把她忘记了,不闻不问;个会打她的外公也走了,却让她再没有了依靠;母亲也生病了,从前将她护在怀里的母亲现在变成了最大的负担。到最后,剩下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卓立一个人而已。
      母亲几乎丧命的那一晚,是卓立将夏语冰一路背到医院。那个时候的深夜根本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年仅十六岁的卓立背起成人的夏语冰,走了半个小时才将短短的一条路程走完。夏静树在旁边,她没有力气,是瘦弱的少女,连家中打水的水桶也提不起来。卓立那么地瘦,夏语冰意识已经模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得那个少年直不起身子,无数次地摔倒,然后爬起来。到了医院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生病的是卓立。
      从那天开始,是他们两兄妹相依为命。
      夏静树记得,是他为了她继续上学愿意放弃学业,是他为了她的母亲能够治病去跟流氓混在一起去抢人家的偷人家的,也是为了她的眼泪,他乖乖地跟她回去上学,做个优秀的好学生。
      夏静树更记得,是为了她和她的母亲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卓立每天生活得更累更苦,绞尽了脑汁,求尽了所有的可以搭得上边的亲戚。
      李琳琳就是那个时候冒出来的,嫌恶地丢给他们几张钱,然后趾高气扬地离开。

      “阿树!”
      夏静树抬起头来的时候,李桓诚猛然地感觉到她的眼神,由空洞变得有神,甚至那双清澈得能让人看清不切的眼睛毫不做作地流露出一种叫种欣喜的情绪。
      她站起来,露出难得一见的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些烦恼的让她忧郁的事情已经烟消云散。“你怎么来了?”那样的语气,都是跳跃的,灵动的。
      李桓诚不受控制地展开笑颜。“不欢迎吗?”
      夏静树低头一笑,似乎有些轻微的害羞,让李桓诚有点情难自禁的感觉。“不是,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忘记我们了。”她指的我们,自然是指她和卓立。李桓诚的心里一紧,手也跟着一紧,嘴巴却依旧的惯有的微笑。“怎么可能?我回去那么久,现在事情也过去了,就回来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不用!”夏静树忙摆手,“我们又不图你什么!”
      李桓诚微微一笑,迎上她的目光。“我也没什么能给你们的啊!只是来看看你!”
      夏静树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见到熟悉的人,也只能将那些恼人的事情放在脑后,总不好真的让李桓诚报答她什么。她也想到,像李桓诚这种被人追杀的人,能有什么可以回报他们的,只要不带来祸端就好。那晚的追杀当时没什么感觉,后来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冷,后怕不已。
      “吃饭了没有?”夏静树岔开话题。
      李桓诚摇了摇头,“要不,我请你吃饭?”
      “不用!”夏静树赶紧回答,“要不你自己先云吃吧,我再摆会儿摊,今天生意好。你先走吧!”
      李桓诚不说话,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伸手让刚才的馄饨店老板端了一碗馄饨过来。芳香四溢,夏静树的眼睛故作不在意地瞄着别人。李桓诚却笑了起来,舀起一只馄饨,就往她嘴里塞。那馄饨还热着,他也是没经验,烫得她直跳脚,一口吐出来,泪水都流出来,看掉在地上的馄饨又觉得可惜,气得骂他。
      李桓诚看她又痛又怒的样子,也觉得自己不对,赶紧让她伸出舌头来看看。夏静树忍着泪,像小狗一样伸着舌头,拿手当扇子使,边扇边骂:“好你个李桓诚,想烫死我啊!”
      李桓诚又觉得好笑,心里那些念头跟春天的野草一般密密麻麻地长出来。可他不动声色,也不提卓立,更不讲自己的。只是一口一个馄饨吃着,偶尔吹吹几个往夏静树嘴巴里塞,也不管她拒不拒绝。
      过了九点,小镇上活动的人就少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准备睡觉了。夏静树也跟着收拾,一边还唠叨怎么卓立还不回来。李桓诚自是知道卓立是在哪里的,可他不接话,故意回避着这个名字。
      李桓诚拉着车子走,今夜的生意好,东西也比以前的轻巧,他拉起来也不费劲。夏静树走在他身边,不说话,像空气一般地安静。李桓诚也不说,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在夏静树的心里,李桓诚也是不一样的,可像卓立一样地拉她,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她想要挣开他,他自然能感觉得到,无端地恼起来,卓立日日拉着你你也不挣,为何我拉你就不肯。况且他不是没有拉过她的手,那个雪夜里,他拉着她狂奔,在雪地里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她都没有抗拒,怎么今天只是拉她的手不又不肯了。这样地想着,手便有些重了。
      夏静树到底小女孩一个,看着他的侧面,神色冷峻,他不是卓立,她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也知道他不是与她一个世界的人,竟也觉得有些怕了,任他拉着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侧脸,不同于卓立的文质彬彬,那时她还见着后来的苏苡阳,只记得苏苡阳年少时的模样,李桓诚是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他的额上有一道很浅的伤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平时总是会笑给人一种温和的印象,可看了那疤又觉得此人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李桓诚最好看的还是鼻子,特别地挺,像山一般的,英气逼人。
      正走着,李桓诚和夏静树听见有人喊阿树阿树。静树赶紧回头,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向他们走来,见到拉她手的不是卓立,不由多看了几眼。夏静树一见那女人,知道肯定是母亲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当即也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了,着急地脱口问:“刘护士,你找我?是不是我妈出了什么事情?”
      刘护士将放在李桓诚身上打量的目光收回来,盯着夏静树,“阿树,你妈的费用快用完了,谢医生已经帮你拖延了几日,只是再也撑不了几天了。你知道的,谢医生人脸皮薄,这种话他不好意思跟你直接说,可这规矩。”
      刘护士话没有讲完,夏静树已经接下去。“您放心,这都是我知道的,我改天就送钱过去。我妈那里还是多麻烦您和谢医生了。”
      刘护士应了一声,叹了口气走了。

      一路上李桓诚牵着夏静树都没有讲话。
      回到卓家的小房子,夏静树沉默地将东西整理好了,又给他铺床,还是像以前来那次一样,与卓立挤一个小房间
      过了好久,夏静树坐到台灯下,拿着一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放下来。“阿立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啊?”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李桓诚却突然问“你妈妈怎么了?”
      夏静树不想说话,只说了声没事。
      李桓诚哪里肯信,可也不反驳她,安静地看着她。
      没过多久,夏静树也不看了,让李桓诚自己去洗洗睡了。

      李桓诚睡得不安稳,很长时间没来这个地方,可空气里还是有那种香味,似有似无地往他鼻子里钻。他起夜上厕所,熟门熟路地回房间,却看见夏静树还坐在那里,兴许是累了,趴在桌子上睡了。
      他走过去,准备把她搬到床上去,却碰到一个本子。他拿起来,竟是她的日记本。廖廖数语,足以让他的心一下子起了变化。
      她的字很好看,整齐而清秀,看得出来极好的修养。只是那么好看的字,却透露着少女自私的残忍。
      日记写得很凌乱,虽然字很整齐,段意却零零落落地,似乎下笔的时候她心里就是这般思绪万千错综复杂的。到最后他终于看明白,原来她还是决定为了卓立,什么都要做。她要钱,想要钱,盘算着要如何与李琳琳说她愿意卖。然后一并将他李桓诚也跟着算计进去,让他主动提出来用钱来报恩。
      李桓诚笑,夏静树写李桓诚这三个字的时候力气下得大,字穿透了薄薄的纸张,已经渗透到下一张去。
      “果然是为了钱可以不惜一切,你们这对非亲兄妹还真是像。看来当年背叛我的人,并不只是卓立。夏静树啊夏静树,你真的要钱吗?行,我也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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