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苏堂

23、第 22 章 我只是不知

　　原本被压在地上的小九见他慌了神，也听说过帮派里传来的只言片语，知道那卓立除了与李桓诚的妹妹有关系之外，还有就是他自己的妹妹是李桓诚的女人。听来人的语气，想必那个被叫做静姐的女人就是卓立的妹妹，怪不得他慌了神。
　　老张也是急了，“立哥你快回去吧！别出了什么事，这里有我呢！”
　　卓立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咬了咬嘴巴，那是他习惯性的嘴巴，尤其是遇到着急的事情的时候，就是咬着嘴巴不说话。
　　老张在一旁看在眼里，心想，这两兄妹还真是像。
　　小九见两人都呆了，强撑着身体，暗暗地蓄着力，他眼尖瞧见了卓立腰间的那一支枪。那也是他的习惯，出了名的。卓立通常不动手，什么事，他都只站在一边看着，温温的笑意中他的手放在腰间。那微微的鼓起是散发着寒意的，让人不寒而栗。
　　卓立心里确实慌乱，但也是有数，知道李桓诚不会把夏静树怎么样。他是了解李桓诚的，甚至是吃准了李桓诚是舍不得的，是舍不得的。
　　正想着，心算是安了下来，却感觉到腰间被一股力量扯着，他警觉地往下看，正是小九拼命地往外拽。他一惊，赶紧拦。那小九受了重伤，虽是蓄势而发，但是力气用尽，哪里是他对手。卓立本就恼火到了极点，狠狠地一脚踹中他心窝，骂了声操，掏出那枪，手一动，心又冷了几分，硬了几分。
　　周围的人都呆住了。卓立看着自己身上的一抹殷红，无声地笑了一下。小好，我是越走越远了。

　　夏静树的身体是绷紧的。
　　李桓诚的手是紧紧的，似乎就是箍着她的腰，直到箍断。
　　她不肯靠近他，他是知道的，可就愿意这样难为着她，难为着他自己。两人的腿早就已经麻了，可谁都不肯放松。夏静树甚至动都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心里的温度，他的鼻息温温地落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毛骨悚然。
　　他却抚着她身上那些竖起的寒毛，轻轻地抚着。“怎么，你也有怕了的一天？”
　　他的手停在她的脖子上，那还有一道一道的手印，没有消退，红艳艳的美。
　　他低下了头，去吻那些印迹。
　　她的身子一颤，他却笑了。
　　“我离开这么久，你做什么了？”
　　夏静树不说话，咬着嘴巴，眼睛无神地看着。所有人都在回避她的目光，一个个好坐针毡，却不能离开，恨不得自己没长了眼睛，没长了耳朵。
　　她正是绝望之际，恨不得能一刀杀了他，却眼尖看见卓立一人独自推开了“魅”的门进来了。
　　她想要站起来，身体却被李桓诚狠狠往下按。
　　卓立有些狼狈，似是受了伤，远远地站着，看着在李桓诚怀里的夏静树，笑了一下。
　　李桓诚也笑，“怎么受伤了？”
　　卓立看了一下身上那滩血迹，笑着说：“没有。事情解决得挺顺利的，没事。”
　　夏静树的眼泪啪得一声就落下来了，李桓诚有些不相信手背上那湿润温暖的感觉，侧过头看她的脸，竟是真的哭了。他一怔，手就松了。夏静树却没有察觉，还是在他怀里坐着，只是哭。
　　卓立看着她，叹了口气，还是低声地笑。“怎么了？哪里疼？阿树，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夏静树哭得哽咽，连李桓诚都有些慌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她。卓立赶紧拉她起来，她还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卓立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些什么了，他虽然没和夏静树在一起，但一直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她在乎些什么。他也不说话，抚着她的发，将她搂进怀里。
　　李桓诚看着他们，夏静树的手紧紧地抱着卓立，头埋在卓立的胸口，眼泪流进卓立染血的衣衫里。他心里钝钝地痛，你什么时候能像现在一样抱着我哭，我都不会这样对你了，你可知道。

　　卓立回家的时候，李妍正与一群人玩得正起劲，她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和几个朋友来几圈。
　　那是李妍的家。李桓诚很早之前就给她置了一间公寓，后来卓立住了进来，也算是个家。
　　她压根没有抬头，“事情怎么样了？我之前打电话给我哥，他说你办事去了！”
　　卓立没有回答，牵着沉默的夏静树。“进来！”
　　李妍本能地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你妹妹？”
　　桌面上的人好奇地抬起头来看，夏静树正站在门边，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李妍。
　　李妍愣了一下，她知道卓立有这么一个妹妹，也知道夏静树与她哥李桓诚之间的瓜葛，狐疑地看着她。“夏静树？”
　　“是。”卓立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阿树，进来。今天晚上就住这里了，乖，进来！”前面那话是应李妍的，后面细声软语是对夏静树的。
　　李妍知道必然是李桓诚又对夏静树怎么着了，每回这个妹妹出了什么事情，卓立对她这态度就跟着不对了。
　　“来，进来。这是你哥的家，就是你的家。没事！”李妍脸上满是笑容，“下次要是想来了就跟我先说一声，我这个做嫂子的也没什么准备，你看，家里乱糟糟的。”
　　卓立和夏静树脸色都不怎么好，听了她的话，也都是讪讪的。
　　卓立拉着夏静树进来，对着李妍说：“今天晚上阿树就在这里住着了，要是你哥问起来，就跟他直说好了。”
　　李妍应了声好，一眼瞧见了夏静树的脖子，心里一阵骇然，心想自己的哥哥什么时候会对女人动手了，怪不得卓立的态度如此地差。她有些心虚，又问：“饿不饿？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卓立还是冷冷的，“你自己玩吧，不用管我们！”

　　夏静树怔怔地被推到浴室里，手里拿着卓立送来的新衣服。
　　“你放心，都是我新买的，这附近就有商场，我刚下去买的，也不知道你穿什么样子的。”卓立的笑容里有些感伤，却似自我倜侃般。“我一个大男人都不知道怎么买这些东西，营业员问了我半天我也不知道，只能都买了，你自己看看啊！”
　　夏静树还是笑笑，拿了衣服往里走。
　　卓立还是不放心。“有什么事情你就喊我，我就在这里守着你！阿树，小心点，里面滑，你别摔着。还有水温我帮我调好了，衣服也放着不要洗，知道了吗？”
　　他的样子有些唠叨，看着那扇关紧了的门，他苦笑着。“阿树，不要在里面一个人哭，好不好？”
　　后来的话是夏静树听不见的，谁也听不见的，永远都是他一个人说给自己听，一个人咀嚼那句话里的痛苦和寂寞。

　　卓立在浴室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卓立有些慌了，客厅里面几个都是李妍的朋友，不时地回头看他。李妍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叫卓立，想要说几句，却看见卓立焦急地拍着浴室的门。
　　“小树，怎么了？你没事吧？”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卓立彻底地慌了，难道是里面空气太闷了，她一向身体不好，说不定就在里面晕倒了。今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李桓诚又那样子对她，她一句话也没说。卓立想到这里，恨得牙痒痒，死小九，什么时候不挑，非得挑今天。
　　“小树，你应哥哥一声，乖啊！”
　　他拍了半天，还是没有反应，急得直踹门。李妍见状赶紧拦着，“你疯了，你也不看看这门，你是能踹得开的！”
　　卓立暴躁地推开她，“你少管我！要不是你哥他，她能这样！妈的，你哥差点掐死她！”
　　李妍被他暴怒的表情吓到，知道今天怕是又触到他的底线了，赶紧找出备用钥匙来打开反锁的门。夏静树正好好地坐在地板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垂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上了新买的睡衣。
　　李妍看她好好的，心里气得直想打她，奈何有火不能发，侧开了身让卓立过去。
　　夏静树咬着手指坐在地上看他，卓立蹲下来。“怎么了？冷吗？”

　　卓立将她抱出浴室，又找出来浴巾，将她的头发擦干了，又拿出李妍的吹风机吹她的头发。
　　李妍胆颤心惊地赶走了赌友，躲到浴室里打电话给李桓诚，劈头盖脸地骂：“你把他妹妹怎么了？那女孩子跟得了失心疯一样，行为古怪，一句话也没说。把卓立给吓死了，连讲话都不敢大声讲了，洗澡的时候他就守在浴室门口怕她自杀呢！”
　　李桓诚在电话里笑，“也有卓立怕的那一天，当时我掐着她的脖子，艳姐都派人去了半天他都没回来，不就是知道我不会拿他妹妹怎么样嘛，现在干吗这么大反应？”
　　李妍压根跟这个哥哥没办法沟通，只能说：“哥哥，你再怎么不爽你也不能拿夏静树出气啊！你看人家也不就是一个小姑娘嘛！你再怎么她，好歹也这么多年了，你就别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弄上的，反正我不管，你要是再随便欺负人家，我可饶不了你！”
　　李桓诚没有说话，李妍又补充了一句：“哥，我这不是因为人家是卓立的妹妹我这么说的，你是个男人，对方是个小女孩，你说，她的清白也给你了，该还的也都还了，你还想要她的命吗？”
　　李桓诚叹了口气，突然说：“妹，我不是想要她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根素白的手绢，蜷在沙发上。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她。
　　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女人，她那样子出现在我最黯淡的日子里，我发了疯，心里想着的只有如何去占有她，结果却和我的希望背道而驰。
　　我没有想过要去伤害她，我只是生气，为什么我不能拥有，她的一切。
　　什么都没有，哭还是笑，快乐还是悲伤，我都没有。

　　李桓诚手里的那一方手绢，很旧了，有着淡淡的粉色的印迹，洗过了，已经洗不去了，就像回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已经刻在他心上了，一辈子都不能抹去了。
　　“夏静树啊，夏静树，你当真是要长在这里了吗？像一棵树，要在我这里扎根一辈子吗？”
　　多少年了，最落寞时遇到你，尔今我已经走到最高处，你还是离我那么远。
　　他遇到夏静树时，帮派里斗争得最厉害，偏偏那时是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竟被逼得落荒而逃。那时他受了重伤，跳上火车，躲在厕所里，躲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整整坐了一个下午才算到了目的地。那是他的故乡，亲生父母生活过的地方。他一直没有来过那个小县城，只是记忆里有父母关于它最美好的述说，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刻想要去看一看。
　　那时的自己是以为要活不成了的吧！
　　可偏偏有人救了他，将倒在寒冷陌生肮脏的街道上的他拖回了温暖的房间里。他昏昏沉沉的，意志十分地模糊，只听见那个清澈的女声一直不停地在喊，哥哥，哥哥。
　　他那时想起了李妍，他年少时父母便都不在了，后来的父亲收养了他和还是婴儿的妹妹。他成了父亲身边最好的杀手，妹妹却被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养着。李妍是单纯的，偏偏又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人们的道德观念和价值判断都在她身上产生了偏移。他不想那样，希望她能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地成长，但是无能为力。
　　他的伤口裂开了，那人温暖而粗糙的手捂着他的伤口。那夜的风声很大，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冷。他很想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但是他没有丝毫力气。他想死在故乡的街头，都已经无法实现。
　　那是夏静树。
　　后来将他真正弄回家的是卓立。
　　他们三个人的孽缘就是来自于那一个冬夜。

　　那时的夏静树时常会笑，笑容温暖，就像那夜里她手心里的温度一样的暖。
　　卓立的笑和她很像，两人人经常抱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让他觉得幸福，让他觉得羡慕，让他觉得妒嫉。
　　夏静树本能地害怕接近他，见了他也是怯怯的，似乎眼前还是那夜见到他时浑身是血的模样，让她又害怕又不敢就那样丢下他。
　　他们兄妹都还要上学，李桓诚就一个人住在家里养伤。他们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受伤，也没有问他是什么人。
　　那一段时间里，他得到了卓立的秘密，本该去上学的他却在某个偏僻的街道里扮演了人们口中的混混。抢劫，偷窃，敲诈，还有许多说出来会让夏静树失望的事情。因为夏静树总是对卓立说，哥，你要加油，好好考，你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卓立站在他的面前有些惊慌，他还是个孩子。他对他微笑，没事，我替你保管秘密。
　　卓立听见他的承诺，十分地高兴。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也大致猜到了他的来历，好奇地打听他过去的事情。他不说，微笑着摇头，说等我回去了再带你走。
　　夏静树从来没有发现，每天急急忙忙地回来给他们做饭，多了一个人，又是一个病人，她要多买一些食物，还要照顾他的营养，她的脸上多了一些显而易见的讨厌的表情。
　　李桓诚假装看不见，在饭桌上和卓立聊天。
　　夏静树气鼓鼓地吃完，又急忽忽地提着饭盒冲出去。
　　他问卓立她去干吗，卓立笑一下说没事。

　　还没等到夏静树回来，卓立已经准备好行装，他们晚上要在夜市摆摊。
　　初次听说他们还要摆摊的时候，他有些惊讶，但是想想自己，又觉得他们这样子已经足够幸福。他跟着卓立出去，在闹轰轰的街道上卖些日用品。来他们那里买的都是些熟人，见到了就跟卓立打招呼，还问他是谁。
　　夏静树拎着书又过来了，见到他时拧着眉头说：“你一个病人出来干吗？”那是对他的关心。
　　他只知道笑，像个傻子一样。
　　夏静树不和他说话，只是拿了凳子给他坐，自己坐在角落里支起一盏灯看书，偶尔喊卓立回来看书。
　　李桓诚蜷着身体帮他们卖东西，偶尔回头看夏静树。她小小的，穿着破旧的棉袄，在寒冷的夜里冻得脸红红的，不时地跺着脚。他的心里不太好受，那样小的一个女孩子，那样地美，像是茉莉一般洁白的花朵，却盛开在这样冰冷的夜里。
　　他想说些什么，想让她回家去，还没开口，看见的是卓立站到了她的面前，将那风挡着了。少年是瘦弱的，在风里被带得有些摇晃，穿得也有些单薄，甚至还没他身上那件外套厚。却那么坚强地站在风中，倒更像是一棵树，不大也不高，却固执地要为他身后的那个人遮风挡雨。
　　怪不得要放弃正途，也是因为这妹妹吧。
　　李桓诚猜想着，他认识的人中并没有像卓立这样的男子，看上去是干净清新的少年，骨子里也是十分正派的，若非是因为某种不能言说的原因，怕是不会去做那些不耻之事的。
　　他们，真的已经困难到这地步？
　　这个家庭，两个姓氏不同的兄妹，相差也不过三岁，一个高三，一个高一。
　　无父无母，连来往的亲戚也没有。
　　学费是学校赞助的，据说两人都是品学兼优，而且都有奖学金，抽屉里无数的比赛获奖的奖状。
　　那个家中，没有一张照片，至少没有摆出来。
　　除了那两个鲜活的人，那个家看上去只是一间房子，窄小的房子。
　　所以只能这样子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