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3 章 那时的年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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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苏苡阳第一次见到方静好，却不是方静好第一次见到他。他知道是他在下面远远地仰望着她，而她并没有看见。
再次见到方静好，就是那日傍晚。那个与母亲下午聊起过去的男子来接他们，不管母亲如何婉拒，仍然不放弃邀请他们一起去他家吃饭。
那人一直唤母亲“小梅”，他们之间是熟悉而陌生的，像现在的他与夏静树之间。他知道她是，可又不敢奢望她是。
那男人的家就是那栋小洋房，是母亲一直向往着的地方。他们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母亲临去之前特意给他换上了新买的一件衣服，干净的白色。母亲还逼他洗了澡，不再像刚才那样脏兮兮的了。
方增见到他，首先就是问他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刚才他的脸太脏了，方增竟然没有看出来。母亲有点尴尬，就说是摔的。他也没有反驳。方增却笑笑，“不会跟别人打架了吧，男孩子这个时候就是淘气。”
母亲低声地一笑，“没办法，这孩子就是这样。语冰的孩子应该像她一样吧，性格好，人也善良！”
方增也是笑。“静好确实像她，不过也像我，有时候调皮起来也是无法无天的，被我宠坏了，因此语冰经常还骂我。”
方增的语气透露着父亲对女儿的宠溺，那是苏苡阳没有感受过的。
他之前住的地方，多数都是那些贫穷的家庭，贫贱夫妻百事哀，也少有夫妻和睦家庭安乐的。那些同龄的孩子也难得能得到父亲的宠爱，非打即骂。他没有父亲，就是连打骂都没有，眼前这个父亲的形象却是与他记忆中不同的，像是小学时学过的那篇著名的文章中透露出来的无言的父爱，是他只能想象却不能得到的。
“走吧！”方增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子可不能打架，你妈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要听妈妈的话。”
看着方增慈祥的样子，他心中一阵苦涩，突然开始嫉妒那个幸福的女孩子，站在窗前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女孩子。
苏苡阳见到的方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美好，怪不得母亲的梦想是它。
装修精良的房子，在那个年代里是十分难得的。他还没有来得及打量方家的花园，古朴却华丽的大门，已经被另外的事物吸引。是钢琴。
偶尔在电视节目里听过的钢琴曲，那黑白分明的琴键，竟有一天会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方增面露微笑，却不说话。苏苡阳也不敢出声，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粉色的连衣裙，扎在辫子里好看的蝴蝶结，像一幅画一样地美好，让他珍藏了一辈子那么久。
她当时弹的曲子是《卡农》，那时他根本不懂，后来才一一了解，在她离开之后。
而她留在家中的曲谱，也在他的坚持之下，一一还保存在那栋老房子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像那些发黄的旧回忆，一直都在，不会消失不见。
琴声停下来，那个女孩回过头，还是那张灿烂的笑脸。“爸爸，你回来了啊！”
那时的笑容，天真无邪，只有纯净的快乐。
“啊！来客人了！”女孩站起来，眼睛似乎有亮光。
方增又露出宠溺的眼神，“小好，这是你苡阳哥哥。”
那时已经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称呼，哥哥，所以这一辈子，他已经被冠上了这样的头衔。
而她歪着头，伸出手，笑着与他要握手的样子。“苡阳哥哥，我是方静好。欢迎你来我家作客。”
他心中复杂，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恶，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是他见过最为美好的，似乎是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可同时他能看到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多年已经从当初过大变成现在又破又旧甚至短小的衣服。那是穷人的骄傲与自卑。来得汹涌而且避无可避。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还是自尊作怪，要保持理智的礼貌。
她的手小小的，很白，肉肉的，特别的柔软，不像母亲因为时光和工作而变得粗糙的双手。这就是能弹出美妙音乐的双手。
“苡阳哥，你长得真好看！”
苏苡阳一愣，听见方增的笑声，“你个傻丫头，哪有说人家男孩子长得好看的，你应该说长得英俊。”
“可是，”方静好盯着苏苡阳，“可是爸爸，我真的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哥哥。真的好好看啊，你看他的眼睛，比黎明还要好看呢。”
那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黎明是谁，只是听见她这么说，脸上不由一红。方增疼爱女儿，觉得那样子的方静好真诚坦白，十分可爱，也是由着她。可苏苡阳却是尴尬，那么直白的喜欢和夸奖，不能为他的骄傲增添什么砝码，却是越发地自卑。那是少年人独有的敏感。
他无端地就是觉得厌恶，脸上火烧一样地热。
那些被时光遥远了的记忆中除了方静好之外，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方静好的母亲。他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姓，只剩下那个女人初见母亲时眼中的惊诧和伤感。眼泪是簌簌而下的，“小梅，你为什么在外面受苦？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母亲也是感性的人，不管后面的恩恩怨怨，那是却是流露了真感情的，多年未见的旧友还未说话，已经红了眼圈。
方静好的母亲是个音乐教师，是那个小城里最优秀的音乐教师，也是在小城里最好的高中里教的书。小城里基本上所有人都认识她，她也是出了名心地善良的人。他对她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可依然能想起她的笑容，是那么温柔的，暖暖的，像冬日的阳光一样能温暖他的心灵。
“苡阳，来吃这个。男孩子这个时候要多吃点肉，长身体的时候，很重要的。你爸爸就很高，估计等你长大了也跟你爸爸一样高。”夏语冰十分热情。
苏苡阳却眼神一黯，只是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去夹夏语冰让他吃的红烧肉。
“哥哥，我帮你夹！”见苏苡阳没有动筷子，方静好却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亲自动手帮他夹。
他刚想要拒绝，看到方静好眼里的好意和真诚，却不忍心拒绝。
用完晚餐后，方家就变得热闹起来，小城里一些时尚的家长已经送他们的孩子过来学琴。这也让苏苡阳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说中的乐器，那些摆在橱窗里高不可攀的事物。还有许多家长们拿来讨好老师的礼物。
“夏老师，我们家小宝学得到底怎么样了，这次考级有没有希望啊？”
可更多的竟是对方静好的赞美，方静好长得圆润，家境又好，嘴巴也甜，自然讨那些家长们喜欢。他在那些人的对话中知道了她的丰功伟绩，学习好，经常在各种小学生的竞赛中拿奖，当然钢琴也好，考级对她而言根本不是难事。他们都会说，谁谁谁，你要是有人家方静好一半优秀就好了。
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苏苡阳闭上了眼睛，握着的拳头那么地硬。
那天也许是苏苡阳一生中自认为最羞耻的一天。
他从来不懂乐器，可是母亲却面不改色地说我儿子也懂乐器，在一群炫耀自己儿女才艺的女人面前。他回头惊愕地看着她，他自从意识到自己是个弃子开始从来没有因为一件事情而感到惊愕过。可母亲仍然没有任何羞愧的表情。
“真的吗？哥哥，你会什么啊？钢琴吗？还是小提琴？”方静好坐在钢琴前，手还放在琴键上，她刚刚做示范，教初学者最基本的知识。“我家里都有，你给我们表演一下吧！”
一句话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之上，骑虎难下。他恨恨地看着她，脸因为气愤涨得红红的。而方静好根本不知道他是在生气，仍旧用她那双真诚地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在逼迫他走上绝路。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在牙缝中挤出这样的几个字。“口琴。”
那实在称不上是乐器，那么简单的东西，在那个年代谁都会吹上一两段。客厅里响起被压抑着的吃吃的笑声。他当时只想挖个没钻下去，可母亲依然面无表情，方静好的眼睛依然真诚。
“但是我家里没有口琴啊！好可惜啊！要是有，就可以让哥哥你教我了，我也很想学呢，很好听的！”
方静好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他舒了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却听见母亲毫不在意地说：“苡阳，你不是口哨吹得很好吗？以前的时候经常听你一边洗澡一边吹口哨的，在大家面前再表演一下吧！”
整个客厅哄堂大笑，连那般温柔体贴的夏语冰都不由莞尔。
他的脸像番茄一样的红。
那是他最完美的一次口琴表演，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带着自尊心被践踏时的愤怒。用尽了所有的气息，完整地甚至完美地吹奏完了那么一首乐曲。从来没有那么完美过。
他视为耻辱的那一天，以方静好完美的钢琴弹奏告终。在别人的耳中，自然认为后者是高贵的值得赞扬的。方静好却不以此为然，对他的口哨视为天籁。
后来他们之间的相处也是这般尴尬，无论她怎么热情，他却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却不会拒绝。方静好经常性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不管他是去干吗的，甚至后来他都被后来的哥们儿嘲笑，后面长了根尾巴。他用尽了他最大的力量来逼她离开，可是她总是能忝着脸跟在他身后。
“哥哥，你等等我嘛！”
“哥哥，你不要走得那么快嘛！”
“哥哥，你不可以跟别人打架！”
“哥哥，我要回家告诉你妈妈！让她打你屁股！”
还有，“哥哥，我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然后是最后，她走的时候，喊他苏苡阳，那么忧伤的语气。“我以为你会喜欢我的，可惜我做不到。”
那时的年岁，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