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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簇簇知道,身为这王宫中的一等侍女,是万不可对主子有什么非议的。
      可即使这样,簇簇在第一次见到庾美人的时候心里还是充满了震惊。
      没错,就是震惊。
      簇簇本是服侍太后的,可数月前太后不幸暴毙,簇簇这才被分来庾美人处。她知道这庾美人并非是层层礼法所筛选出来的大家闺秀,只是因庾美人的守境将军父亲在当今王君继位前曾救过他,王君登基后为报其恩情,这才将庾美人接入宫来。
      她已在王宫中四年,自认是见识过世面的,虽知这庾美人从小在边境长大,可当宫侍嫦絮领着她来拜见庾美人时,这位美人竟在跃液池中——
      摸鱼!
      此时二人不过刚走在假山后面,嫦絮看出簇簇的疑惑,刚想开口,却见王君及内侍易慎二人走过来,忙和簇簇在一旁跪下。
      簇簇低着头,听见易慎向王君说道:“庾美人在王宫中这般实在不妥,老奴去提点一下吧。”
      “不必,随她玩吧。”
      簇簇与嫦絮见二人走远,这才从地上起来。嫦絮笑着对簇簇说:“簇簇姐姐,你在王宫里的时间久,定是没见过我们美人这么不守规矩的。但美人人好极了,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主子都好伺候。你刚才也听见了,王君对美人也是疼爱有加,姐姐能来服侍美人就偷着乐吧。”
      簇簇跟着嫦絮继续往前走,心里思忖着,这庾美人好相处或许是真,但王君对庾美人是否宠爱,可是要再商量一下的。

      二
      簇簇为此还特地和嫦絮争论了一番。
      那时她已在庾美人身边将近一月,和凝碧殿中同为一等侍女的嫦絮熟络了不少。而在这段时间中,她从未见过王君前来。
      已接近掌灯时分,她们二人领着膳房的宫侍正往殿中去,簇簇小声说:“你总说王君疼爱美人,可这一个月了我都未见王君来过。”
      “王君日理万机,批改奏章到深更是常有的事,每月能有个一半天来美人处,已经很好了。”
      簇簇想这倒也不是假话。现任王君登基还不到一年,他之前只是个在王陵长大的王子,朝中没得一丁点势力,想来是要花好大力气整顿……
      簇簇的思绪被嫦絮打断,“我们美人捉鱼,王君就把跃液池与宫外打通,引了活水进来养鱼;我们美人农耕,王君就辟了半个花园给美人种菜;我们美人掏鸟蛋,王君就……”她说的兴起,扳着手指天上数数地下看看,就是没看到——
      “王君。”簇簇拉了嫦絮一把,二人忙跪下行礼。
      宋起安本是去正殿的,刚要进门就看见两个宫侍不紧不慢,还一口一个“王君”。他停下来,对着嫦絮说道:“当时王宫被焚毁了,需要重修,本君就把后宫和花园交给你们美人,本君也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说完便抬脚进了殿去。
      庾美人本在榻上大咧咧地躺着,听见通传声忙跳下榻,跑到宋起安面前规矩道:“见过王君。”
      宋起安抬了抬手,走到几案旁坐下,招手命簇簇等人进来,“正巧本君还未用膳,就不客气了。”他拿起筷子,低头看见案上的饭菜时不禁皱眉,“你就吃这个?”
      庾美人看了一眼飘着勾人香气的牛腩煲和芹钵糕,顺和地笑着,“妾不能多帮王君分忧,心有惭愧,故不敢多食。”
      她虽这样说着,可袖子底下指甲却死死地掐着肉,内心哀嚎:就这个?芹菜是早上刚摘的,面是上午现磨的,葱是地里刚掐的,最重要的——一个月零一天的小牛!刚宰的!一共就这么点鲜嫩的牛腩……
      “味道还不错,”宋起安尝了一口,“就是量太少了,怪不得美人你总是这么瘦。”边说边夹起一大块牛腩入嘴。
      “妾不忍杀生,”庾美人凄凄哭起来,“这小牛是妾亲自养大的,却还是逃不过被下肚的命运。”
      你倒是吃的慢点啊!
      庾美人觉得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看了,“嫦絮,去拿我平日里喂牛的草来。”
      “美人,您要那个干什么啊?”嫦絮懵得不行,草?给谁吃?王君?
      庾美人以帕掩泣,“我要用这草,送小牛最后一程。”
      宋起安闻言似有所悟,举着的筷子慢慢放下,“美人既然对此牛如此情深义重,那本君……”
      庾美人扯下手帕,盯着宋起安,只等着下文。
      “那本君就不陪美人了,你和此牛可好好道别。”说着又是一口下肚。
      待嫦絮将那草拿过来时,宋起安面前的盘已经空了。他满足地沾沾嘴,站起身来到瘫坐在榻上的庾美人身前:“本君还有两句话要与美人说,很快的,不会耽误美人与牛的诀别。”他说着还舔了舔嘴角。
      庾美人坐起身,“王君有什么交代?”
      “五天后就是奉火节了,这是我芩愚国最重要的仪式之一,王君上接天火,君后下奉火器,祈求来年民安火盛,国泰运强。你虽只是个美人,可这后宫中也就你一人,所以奉火节你代行君后之职。”
      庾美人听是如此重要之事,踌躇道:“这事听起来关系重大,也有些复杂,我怕我做不来。”
      宋起安想是吃了那牛腩,倒也耐心,“没什么复杂的,你只需从本君手上接下已承了天火的圣器,用它将奉火器点燃即可,届时会有礼仪官给你提点。”
      她听了好像也觉得尚可,乖顺道:“妾知道了,这几天会好好准备的。”
      宋起安点点头,“对了,这个月的账……”
      还不待他说完,庾美人就利落地从枕头下把账本翻出来,双手恭敬奉上。
      宋起安拿起翻了翻,“不错,这月的宫需比上月更少了,美人下个月也要再接再厉哦。”

      三
      簇簇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每月王君来凝碧殿的那一半天,也只是为了看账本。她不禁担忧地朝马车窗户里看了看。
      今日前去奉火,宋起安与庾美人同坐一车,簇簇嫦絮等宫侍随车而行。幸而这宫中只有美人这一个妃子,若不然……她瞧着马车里打着盹口水就快要流出来的庾美人,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簇簇虽进宫四年,却从没服侍过君后,是以这奉火也是第一次来。芩愚国祭祀的仪式都在祭坛举行,那是芩愚国的正中心,地势开阔,祭台高铸,可供全国百姓观仰祭典。他们到时祭台周围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见王君到来,也自觉让开一条道路,撤到旁边去了。
      簇簇站下面,看着王君与庾美人携手登上祭台,心中竟真的涌出了一股敬畏之感。
      仪式进行得还算顺利,今日虽然天阴,承火官却也不慌不忙地将好些东西放入了圣器内,将圣器呈给了王君。
      宋起安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众人皆屏息而视。不大会儿,圣器内便有火光跳动,再片刻,火焰喷涌而出,将半个圣器都包裹了起来。
      礼仪官提醒庾美人上前去。她行至宋起安身边,看着那肆意飞舞的火焰,颤巍巍伸出手去。
      “小心。”宋起安把圣器递给她,小声说道。
      庾美人不敢分心,小心地捧过圣器,那火焰就在她手边环绕,随时都有亲密接触的可能。
      尽管心里害怕,但她还是庄重地走到祭台中央的奉火器前,里面早备好了燃芯,庾美人慢慢将圣器前倾,那火焰碰到燃芯,忽地一下窜出几高。
      庾美人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侧目,只见宋起安笑着点了点头。
      “美人小心。”那边旋即有礼仪官上前接过圣器。
      台下的百姓也都兴奋地鼓掌叫好。
      庾美人这才放心地笑了,转过身高挺着头像只高贵的天鹅,向宋起安走去。
      宋起安也觉得登基后的第一个奉火节如此圆满,很是高兴,甚至在庾美人快走近时伸出手准备迎接她一把。
      也就是在这时,天上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庾美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脸上。
      “下雨了!”“怎么会下雨……”“火!奉火器里的火灭了……”
      那雨似有感应,随着人群的骚动来势渐猛。
      “奉火节可从未下过雨啊!”“此女不详!”“妖女!她一定是妖女……”
      庾美人一时竟不知如何迈脚,就呆呆站在雨地里,听着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走。”宋起安拉起她,跑下了祭台。

      两个人湿漉漉的,坐在返程的马车里。
      庾美人回过神来,看了看王君的脸色。其实他也没有什么脸色,还是那样的一张脸,无喜无怒。
      “对不起。”她小声说。
      宋起安闻声看她,女子头低得很,雨水顺着头发丝儿往下滴。冬日里淋了雨估计冻得不轻,身子止不住地打哆嗦,说是只落汤鸡一点儿不为过。
      他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跟你没什么关系,是巫祝没有探好天气。”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事,我都说我做不来了……”她一个人小声嘟囔着,也不知到底是推脱还是责怪自己,头低得更深了,并且随着马车的颠簸剧烈摇晃着。宋起安看着害怕,怕这马车颠的厉害些那头就要掉下来了。
      还不等他害怕完,就看见有泪滴在了她的裙子上。
      “你叫什么?”
      女子没有反应过来,抬起头看他,两个眼眶湿湿的,“什么?”
      “你来王宫这么久,本君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子眨巴眨巴眼,用手随便在脸上抹了一把,似是思索了一阵,“我没有名字。”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在宋起安的预想范围内,他蹙起了眉,深沉地盯着她。
      女子也同样疑惑地与他对视,一瞬后恍然大悟:“我爹是个粗人,我娘不识字,家里兄弟都是上了学堂后夫子给起名的,我不能上学堂,就没有名字。不过家里就我一个姑娘,所以爹娘就叫我丫头。”
      宋起安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显然这个解释更加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庾美人想到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戏,戏台上一般这样的情形女子都会娇中带羞地与郎君说:“还请君给妾起个名吧。”
      不过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此时若行这番举动应该不大合适。“王君若觉得不便,还像之前一样称呼妾美人就好。”
      宋起安觉得自己真是找了个不好的话题,不过还好她的头不会掉了。

      回到王宫时雨下的还是颇大,马车先停在了景华宫前,早有宫侍打着伞在等了。宋起安只说了句“好好休息”便下了车。
      马车才想起步,却突然有群人围了上来,那马夫急忙勒绳,马车狠狠地晃动了下。庾美人反应还算机敏,倒没有磕碰。
      “王君!天降大雨浇灭了天火,这是大不祥啊!”她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
      “王君,那庾氏是个不祥之人,她一进宫太后就薨逝,今日这天火熄灭更是上苍的警示啊!”
      庾美人指尖发凉,她从车窗里隔着雨幕看见宋起安面前跪了不少人。
      “那照众卿的意思,是想怎么办?”
      “将庾氏赶出宫去!”一人厉声道。
      “不妥,庾将军救过王君的命,如此便是让王君难做呀。”
      “虽说为太后守丧延迟了与季厘国的联姻,但两年后王君还是要娶季厘国公主的。他国势强,万一到时候还是坚持要公主做君后,王君定是推脱不掉的。倒不如借此机会,以庾氏不详为由,速立君后,再行一次奉火礼为我芩愚国祈福。”
      “刘相言之有理啊。”“是啊是啊,机会难得,速立君后。”
      宋起安静静听着,待众人激情暂歇,温和开口道:“众卿的意思本君知道了,雨这么大,众卿还是早些回去莫淋坏了身子。”
      庾美人将目光收了回来,低着头盯着鞋尖发呆。
      “你不要往心里去,回去安心休息。”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她还没闹明白这话是不是跟自己说的,那马夫便得了令,挥起鞭子便赶车走了。她从车窗里只看到了他的一个背影。

      四
      簇簇从来没觉得庾美人娇贵。
      芩愚国靠南,冬季里都是漫长阴冷的湿。或许是冬日里没有菜种也没有鱼捉,庾美人每日都缩在榻里,看不见炭火便要着急。
      簇簇又觉得既然美人这么怕冷,就不要再逞强给自己张罗饭食了,这不几次下来手就生了冻疮。
      “美人这手像是第一次生冻疮,”簇簇一边上药一边说,“怎的以前都没有,来了王宫享了富贵就有了呢?”
      簇簇这话一出口就暗叫不好,这不是明摆着说人家穷命,过不了好日子么?这些日子跟在美人身边,从前绷着弦都松了一半,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庾美人尴尬地笑笑,“或许是边境靠北些,没有王都这般阴冷,也可能是我不适应吧。”
      簇簇还是都一次见她有这样的神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集中精神抹药去了。
      庾美人的心思却不在这儿,听那日王君的口气,倒有些想立君后的架势,只不过这么久了,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也再没见过他。她思及此叹了口气,王君现在连账本都不来看了。
      她以为宋起安是不待见自己的了,可没想到春暖花开的时候王君竟然让她到景华宫去。
      她暗自咋舌,那是什么地方?景华宫啊!王宫的中心,权利的象征,以及——宋起安吃喝拉撒——睡的地方。
      幸而传召的时候是个阳光锃亮的青天白日,她也是不怕的。
      事实证明,我们美人思虑过深了。
      她才刚瞅见景华宫的大门,下一秒目光便被门口停着的一排马队所吸引,那阵仗就跟搬家似的。
      春天里手脚就是灵便,她一路小跑着过去,还不待走近所有的人便齐刷刷地向她看过来,那意思明摆着:赶紧的就差你了。
      果然,连王君都等不及朝她走来了。
      “王君这是要出远门?”她心情一好的时候就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没想到这人和解的方式还挺直接,不过他这气生的可够久的。
      应该早些说的嘛,说走就走害人家连点准备都没有。
      “美人怎来得这样慢,这么多人都站这很久了。”她听了脸都有些发热,刚想启口却又听他说:“本君赶时间,长话短说。”
      她听到这儿,方才察觉出来有些不对。
      “河道上有些事情本君得亲自去看,少则个把月多则半年。这期间王宫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了,不过也不用担心,易慎会在旁提点你。”他语速极快,只在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容易慎向她做了个笑脸。
      “但有两件事你务须亲自操持,”他说着还往前凑了凑,神情严肃。
      庾美人不自觉屏住气,听他吩咐:“第一,景华宫的后院里有两棵本君亲手栽的银杏树,你须按时浇水施肥,要确保一片叶子也不能掉;这第二,就是本君一手带大的猫主子平安,你须上心照顾,要确保一斤也不能瘦,你可清楚了?”
      她诧异:“就这个?”
      宋起安诧异:“就这个?这两样是本君的心头宝,信得过阿庾才托你照料,莫让本君失望啊。”
      “阿庾?”
      宋起安点了点头,“本君觉得总唤你美人别扭。”说着拍拍她肩膀,一个跨步就上了车。
      “王君!”她喊道。
      宋起安头已伸进车内,闻言又转身看她。
      “王君为了百姓都亲自视察河道,妾不能自个在宫中享福。奉火节的事妾深感罪责深重,愿去普广寺带戒修行为芩愚国祈福,直到王君回来为止。”她说的恳切,只差眼带泪花了。
      宋起安定眼看了她一瞬,忽然笑道:“本君记得有人曾说过这些不是她的事情,她做不来啊。”
      阿庾瞧他上道的样子,心里忿忿,面上却还是乖乖笑着:“王君不在,这宫里妾住着也觉得没意思。”
      宋起安转身进去,“可以,但要带上平安,它身边离不了人。”

      五
      簇簇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看着前面一位大摇大摆,另一位看什么都新鲜的美人和嫦絮两位“公子”,万没想到自己这一等侍女也会有扮上男装陪着主子偷溜出门的一天。
      但庾美人在寺中的时候可是每天很认真地跪在佛祖脚边祈福求瑞,从没迟过。这样一想人家就只是想在七巧这么女孩子的节日出门逛逛,似乎也不是不可。簇簇一边紧紧看着,一边念着时间。
      “小姐,您瞧那不是庾美人么?她穿成这样做什么?”说话的是刘相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给小姐看。
      刘大小姐生的俏丽,家世又显贵,一向自命不凡。今夜出门游节,可也带了一帮子家丁丫鬟,气势颇大。他们刚刚转到这条街上,还没来得及让家仆去清街,就看到了阿庾三人。
      “老爷为了不让小姐等三年才做君后,跟王君说了多少次王君都不理。我看呐她不仅不祥没准还会妖术,把王君给迷住了,这才迟迟不娶小姐的。”小丫鬟的鼻孔都快举到天上去了。
      刘大小姐听了这话,原本俏丽的脸上多了一丝愤恨。她冷哼一声,“不祥之人还敢出来乱跑!”又勾勾手,对着小丫鬟耳语了一番。
      小丫鬟得命,转身对家丁一字不落地传达下去。

      事情就和奉火节那天下的雨一样发生的突然。
      明明上一秒她和嫦絮还被路边的小玩意儿吸引得不行,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大喊:“她就是庾氏!是那个不详的女人!给我砸死她!”
      她甚至都还没直起身子,石头棍子、谷包团子都开始往她身上招呼了。顾不上细想,她拉上簇簇嫦絮就开始跑。
      本来也只有刘府家丁,闹大了后知道的不知道的路人也都跟着砸,追着她跑的人越来越多,竟还有人从前面直接攻击,几次都直中面门。
      街道宽阔,想找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正僵持着,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有人大喊:“快上车。”
      阿庾慌乱间隐约看见那赶车的人是易慎,想也没想,领着二人便冲上了车。还不待她进去,马车就一股劲跑了出去。
      簇簇嫦絮扶她进了车厢,二人在前面与易慎同坐。还特地把帘子塞了塞,一丝缝隙也没有。
      她狼狈地坐在一角,身上什么东西都有。她紧抿着嘴角使劲把身上的脏东西往下弄,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逛七巧节还会有人带着鸡蛋和菜叶,不过还好不臭。
      “别弄了,回去洗洗。”宋起安道。
      “王君怎会在此处的?”她憋着哭腔问。
      “前两日刚回来,想去普广寺接你的,哪知你跑到街上了。”
      她不说话了,手依旧不停地摆弄着衣服。挂在头上的鸡蛋液顺着头发流下来,滴在耳朵边上。
      宋起安拿出帕子递给她,指了指耳朵。
      她接过,不知是没明白还是烦躁,拿着帕子一通乱抹,越抹越脏。
      宋起安无奈,起身到她旁边拿过帕子重新擦着。
      “我知道暗中有你的人监视我,但还是谢谢你。”帕子遮住了她的脸,宋起安不知她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马车直接回了王宫。
      易慎在景华宫门前停下,却不想宋起安开口:“先把庾美人送回去吧。”
      阿庾又道了次谢,被簇簇和嫦絮扶着进了殿去。
      宋起安这一趟出了不少汗,本想沐浴更衣,却见易慎跑进来:“王君,嫦絮姑娘来了,说有急事。”
      宋起安招手让她进来,只见那嫦絮急哭道:“王君,我们伺候美人沐浴,哪知她把门锁上,一个人在里面大哭起来,谁敲也不不开。王君,您快去看看吧!”
      宋起安其实不想来的,他不擅长应付女人哭。可也觉得这女子今晚实是受了委屈,便站在浴房门前,还特意遣散了宫侍,“阿庾你洗好了就穿上衣服出来吧。”
      这话说完哭声确实停了几秒,可没一会重又继续。
      宋起安不耐烦了,他本就讨厌没头没尾的事情。“你要是再哭本君可就进去了。”
      这话说了像是没说,毫无震慑力,哭声一点没受影响。
      宋起安对着门便是一脚,浴房的门小,门销也没插严实,一踹就开了。此次效果甚佳,哭声戛然而止。
      宋起安没想着门会开,伸头向里面望了望。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烟雾缭绕的浴桶,但却看不见人。
      不会闷在水里了吧?
      宋起安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冲了进去。“阿庾?”
      没人应答。
      就在他撸起袖子想要下手往浴桶里捞人时,忽就见她抱膝坐浴桶投下的阴影里。
      她应该是洗好了,身上穿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滴着水。
      “洗好了就早点回去睡吧。”见她没事宋起安转身就想走。
      “为什么是我?”他听见女子小声问。
      “为什么是我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为什么是我点上天火后就开始下雨?为什么是我端药给太后喝后她就薨了?为什么明明我爹救了你,我却要嫁给一个认都不认识的人?”
      她说完抬头,一双眼红得像兔子,却格外有些倔强。
      宋起安看着她,半晌后道:“我需要你。”
      他干脆并着阿庾坐下来,“我从小在王陵长大,是个最没存在感的王子,可就算如此政变的时候大哥和二哥还是要将我赶尽杀绝。我一路逃至边境,中了好几箭倒在野草堆里,你爹救了我。等我养好伤,你爹带着兵马送我回王都的时候,大哥刚刚斩了二哥,王宫也被焚了,但到处都还是血。大哥的人也没剩多少,所以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杀他。”
      阿庾觉得那已是缚在身上最重的枷锁了,没想到宋起安不过刚开口,就和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了。
      “我同意了,但留了他生母在宫里尊为太后。我芩愚国弱小,季厘国一向虎视眈眈。可我刚登基,他们却说要与我国联姻修好,他国公主为我君后。”宋起安忽然偏头问阿庾:“我国虽小,但你知为何连政变那样好的时机季厘国都不敢贸然出兵吗?”
      阿庾已经好很多了,听他说的自己也还不算最惨的那个,便也专心开始听故事了,但竟然还有问答环节的吗?
      幸而她爹再糙,也是国之大将,她多少了解,“听说我们有国宝。”
      宋起安轻轻笑了:“那是前朝诸王寻道士炼制出的一种丹药,该药若整颗吃下可长生不老起死回生;若化在水里,喝了的人可目视千里,耳听八方,力能扛鼎。后天下想要此药者甚多,前朝也因此灭亡。时逢乱世,祖上有幸寻得了这药,士兵服下后果然以一敌百,这才建立了我芩愚国。”
      “真的有这药?我以为都是传说,唬人的。”
      “时隔太久,世人都将此当成了传说。可那乱世之中白手起家独创一国的事实毕竟在,各方势力便一直有所忌惮,忌惮着忌惮着也就到了今天。”
      阿庾接着说道:“所以季厘国也不知道咱们到底有没有神药,联姻修好只是个幌子,实则是让公主打探虚实,若这只是个噱头那便要……”她没敢说下去。
      宋起安点点头,“我国内乱刚过,我在朝中莫说根基连亲信都没有一个,若此时让那公主探出些什么,端掉我国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你设法让太后薨逝,以守孝为由暂缓季厘国联姻。”阿庾闷闷说道,“可端杯毒药的事谁不能做?为什么偏偏要把我抓来?”
      “若太后突然暴毙必然惹人怀疑,只有找一个与国事毫无干系的人来办才妥。我接你进宫,让你端药给太后,之后只要说你不祥,克死了太后,岂不天衣无缝?所以,我需要你。”
      阿庾看他说得理所应当,怒从中来,噌的一下站起,睥着他道:“你这是利用!”
      “是需要。”宋起安平静说。
      “是利用!”
      他忽然牵起她的手,“就算一开始是利用,现在也变成需要了。”

      六
      簇簇觉得这世上果然都是祸福相倚的。
      美人那晚虽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但王君不仅去安慰了,还安慰了一夜!
      因簇簇从没觉得王君是在乎美人的,所以当次日早上王君抱了睡着的美人进凝碧殿时,她差点以为王君受不了美人的哭闹,为了安宁最后还了一具尸体给她们。
      不过现在簇簇觉得,美人终于也算苦尽甘来了。
      王君还是很忙,不过每日总会抽时间到凝碧殿来,不论早晚,总会来一次的。
      就是从未在此过夜有些说不过去。
      她正领着宫侍端着美人刚刚做好的红烧鱼往殿上去,忽见门前秋千架上有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写,只画着一张血盆大口。她立即转身,把宫侍和鱼都关在厨间内,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待她回到殿上时,王君果然在了。
      “阿庾近来怎么全食素呢?”
      “妾瘦身。”
      簇簇瞧着美人足胖了一圈的手腕子,不禁暗笑。
      “我们阿庾又不胖,何须瘦身?”
      宋起安略略吃过两口,放下筷子:“本君还有政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阿庾瞧他走远了,向簇簇使了个眼色。
      簇簇会意,忙去厨间把红烧鱼端了上来。
      正大快朵颐时,忽听门外宋起安道:“原来吃鱼也可瘦身。”
      阿庾猛然抬头,嘴里还吞着没咽下去的鱼肉。
      “本君近日也觉要瘦身,晚膳时再来同美人一起,如何?”
      阿庾认命地点了点头。
      这小女子自知理亏,晚膳时亲自提着鱼去景华宫。
      易慎通报时宋起安未曾想到,思索一瞬后还是让她进来了。
      “王君,先用膳吧,妾特地逮了条大鱼。”
      宋起安放下笔,到案前坐定,看着阿庾把菜一道道摆出来。样式之多让他觉得怕是把她这个月的菜一顿都吃了。
      “你竟还带了酒来?”
      阿庾冲他眨眨眼,“偶尔喝一次不影响你勤政爱民的形象。”
      二人用完膳时下起了大雨,阿庾有些微醺。
      “妾回去鞋袜又要湿了。”阿庾脸红红的,无比真诚。
      “罢了,今晚你就留下吧。”他唤了易慎进来,“带美人去偏殿歇息。”
      “是。”易慎笑得一脸纯洁。

      宋起安早该想到的。
      他看着躺在自己榻上的女子,无奈地转身准备洗漱。
      “王君怎么来了?”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您忙到现在就不用特地来偏殿看妾了。”
      “酒醒了吗?醒了瞧瞧清楚这是哪。”宋起安脱去外衣。
      阿庾本就醉得不深,此刻也没了睡意,起身点灯一看,忙下了榻,“妾并不是有意……是易内侍带妾……”
      “嗯,”宋起安坐下边脱鞋袜边道:“他是看着我长大的,说想抱小王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晚也别折腾,就睡这吧。”
      宋起安收拾好鞋袜,刚要起身便见铜镜中阿庾站在他身后,手向着头顶就要伸来,他倏地起身,抓住她的手道:“你要干什么?”
      阿庾怎也没料到他有这么大反应,看见他阴鸷的眼神打了个哆嗦,“妾……妾只是想帮王君松发……”
      宋起安放松下来,放开她的手,“不必,本君自己来。”说着便去了浴房。

      这一年的奉火节倒是格外顺利。
      阿庾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翌日一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看见明媚的太阳时简直想抱着亲上两口。
      返程时坐在车上依旧高兴得手舞足蹈,精神头比睡足了还要好些,宋起安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阿庾愣了一下,反而坐得端正了。
      “哐啷”一声,马车绊了一块大石头,车内二人毫无防备地被撂起,又重重摔下,阿庾运气坏些,一头撞在车壁上。
      “王君美人没事吧?”车外的簇簇忙问道。
      “无事。”阿庾揉着后脑勺,抬眼看向宋起安的目光顿时不善,被他碰过的地方果然没好事。
      可下一瞬间她又想笑,刚刚那一下他也颠得不轻,平常最端正的冕旒此刻歪歪欲掉,几缕散发垂了下来。
      她刚想抬手帮他扶正,却突然想到几个月前的夜里,他似乎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于是道:“王君,你的头发散了。”
      宋起安整理的顺手,没有镜子也很快恢复原样。
      “小时候总被人打。”他突然开口,“所以有人离我的头近些,我会有本能反应。”
      他见阿庾一脸“不会吧,好可怜啊”的样子,伸手又在她头上揉了几揉,“不过美人的倒是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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