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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 ...

  •   竹叶柔韧,染一笔淡墨,就是单青的眉毛。

      他站在阳光里,像一株植物,世界上没有的一种植物,坚硬的扎根在地上,又似被一阵风就可以吹走。他垂下眼皮,盯着地面发了会儿呆,可心里却什么也没有在想。
      火车站来往的人群像奔向四面八方的经脉,单青一手提着包,另一只手拿根烟认真地抽着。有些地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的,让他的记忆毫不迟疑就能够轻易回溯,路边那个五脏俱全的小卖部,两年前就在墙上写着一个硕大的拆字,如今字迹模糊不清,却还完好无损地屹立在那儿,生命力如此之强大。不过有些东西,如果真能够一成不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看了眼公用电话的位置,走过去冲老板打了声招呼。
      太长时间没打过的电话突然拨起来还是有些犹豫的,或者可以马上听到熟悉的声音,也或者号码早就换了,线路发出嘟嘟的响声,他有些紧张。
      两个位置的距离在一根线之间骤然缩短,单青眯着眼睛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不知不觉都握在了单薄的听筒上。
      很快的,一声很沉稳的语调在另一头响起来:“喂?你找谁?”然后是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光是这样,单青已经说不出来话,就这么在凝滞的空气里僵持着,嘴里的烟冒着稀薄的灰雾和微弱的火光,春日精致的暖阳在干燥的空气里绽放,包围着他小小的身躯。
      那头像是约定好的一样,也安静的等待着,偶尔传来两声咳嗽,像打在单青神经上的节拍,他深呼吸了几下,手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睫毛颤个不停。
      “喂?你找哪位?”依旧是耐心的询问。
      单青的记忆里突然涌出了倾泻般的影像,他把燃着的烟随手往旁边一扔,才开口说:“爸,是我。”
      那头的男人仿佛一瞬间抽离了,“你……”
      “儿子?……”忽而像反应过来了似的激动起来,语气的兴奋之极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你是小青吗?说话呀!儿子,是你吗?”
      “嗯。”单青皱了下眉头,把听筒夹在耳边,该死的他还是离不开烟草的味道,摸出了烟盒,发现已经空空如也。
      “您给我拿盒烟。”
      什么牌子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需要那种味道,让人从焦躁不安中得到缓和的配方。电话那头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说什么已经完全混乱,无非是一个父亲对许久没见面的儿子应该表达的心情。
      单青沉默地听着,忽而安心了。

      家应该永远在那个地方,万千城市中千篇一律的房子。
      单万春就站在楼门口,左等右盼地把儿子盼了回来,一张面孔上的表情纷乱的难以形容,也许就差泪水纵横了。
      “快,儿子,快进屋,饭我都做好了!”男人拉着单青推推搡搡的进了楼门,一肚子的话只等着饭桌上痛快的倾吐。
      “你慢点儿。”单青看着激动的人微微笑了笑,再抬头,发现男人正欣慰地看着自己,一张脸已不像原来记忆中的精神勃发,眼神也不再敏锐,平添了许多柔和倦怠。他黯然地低了低头,却听见仍旧稳重如昨的声音又说起来:“唉,你记得那会儿咱们邻居都说你笑起来好看,爸刚才看见你笑,真是………”
      单青想了想,这个五十多的男人越发变得多愁善感了,真是不同于原来做生意时的果敢历练,白头发都已在不知不觉中孕育着不可阻挡的力量。他于是又如所愿地扬起了嘴角,像是在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推开屋门,单万春把包放下,又给单青拉到他住的那间屋子。“你的屋我都没动,还是你走时候的样子,你说这两年,你去国外念书,一趟也不知道回来,就把我一个半老头子扔在这儿。”
      单青的屋很乱,不是乱七八糟,而是装饰得很零散,如同一个杂货铺一般,墙上有体育明星的海报,有那时候上学的便利贴,充满艺术气息的物件在宽敞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不可避免的累积了厚重的灰尘。甚至连床单都是他离开时的那条,如果一切都是干净的,阳光照进窗子,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新,他还是坐在电脑前涂鸦的高中学生,是否所有的生活都会是温柔而美妙的。
      “洗洗手,咱边吃边说,一会儿打扫打扫就行。”单万春拍拍儿子的肩膀,这才发现他依然没有长高过自己,男孩子似乎应该是要超过父亲的,可单青却是又瘦又小,吃不惯国外的东西吗?耽误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嗯,我把窗帘拉开。”单青缓缓走到窗户那儿,轻轻拉着橘红色的布,一瞬间照进的光闪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渐渐适应,可色彩鲜艳的帘子依然攥在手里,像抓着就要被风吹走的纸片,他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如同摸着另一个人的脸。
      单万春忙得停不下转儿,前前后后把菜啊汤啊端上桌子,要说这两年他一个人饮食简单得很,如今面对自己的手艺倒感慨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你出了国倒让你爸我有机会学学做饭了,快尝尝。”
      单青从满满的碗里夹了一口,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他咧咧嘴角,“还是我做的好。”
      “你这小子,”男人抚了他头一下,还是继续给他夹菜,他年轻的时候忙着做生意,三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妻子却在那一天离开了他们,有时候命运不会给你太多,所以他总爱念叨着有得必有失这句话,可心里还是挺不甘的。
      年轻男人带孩子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单青小时候就给扔到幼儿园,然后上学了就是住校,单万春是非常疼爱这个儿子的,可自己照顾他的能力实在有限,精力全放到了事业上,直到高中的时候,父子俩才住到了一个屋檐下。每天的晚饭倒是单青这个孩子负责了起来,做着做着也就做出了自己的门道。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相处得还算不错,就是单青有时候独立得让他这个父亲都有些头疼。
      “爸,这段时间你自己一个人还好吧?”单青看着陷入沉思的男人,知道他又在回想当年,便打断了他的思路。单万春笑了笑,“我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放心不下你,你这突然回来,这学算是念完了?”
      “嗯。”依旧是一个字的回答,弄得单万春有些不明所以,两年来寥寥几个电话,如果没有,就如同失踪了一般,突然之间说回来就回来了,总还是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样。
      “过年你都没回来过,要不是北寒说你在那边生活的挺好,让我放心,我都要飞过去看你了。”男人看着儿子一张小尖脸盘,去的又不是非洲,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多吃点儿,看你瘦的。”他给单青盛了碗汤,眼神依旧离不开儿子一张沉静的脸庞,还想继续问他些什么,却不知什么力量让他没敢开口。单青看似专注于碗里的食物,眉头却已经从刚才的某个瞬间拧了起来,深藏不露的愠怒,在他周围蔓延,他知道自己需要烟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时候确实不正常。单万春关心地问:“是不是饭不好吃?那咱们去外面……”
      “爸,”单青放下筷子,“丁北寒跟你说我在那边生活的挺好?”他斜起嘴角,像说着一个笑话,再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有种想咬碎自己牙齿的冲动,他刚从兜里拿出的一根烟,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单万春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
      其实什么意思也没有,确认一下不行么?
      单青欠欠身子把烟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点点头说:“他说的很对。”
      “哦。”男人觉得儿子有些莫名其妙,可能是刚回来还不太适应,于是又说:“我刚才还给北寒打电话,告诉他你回来了,你休息休息,过几天让他陪你转转。”
      单青没有回应,说我出去透透气。

      楼下那辆白色的车很漂亮,单青原来评价过,他那时随意地靠在车头,丁北寒会说你的样子太诱人了,我真想把你圈在笼子里养起来,这种不要脸的话只有他能说得像朗诵课文一样正经。
      单青有种想法,想找块砖头把车砸了,其实也许更想砸的是车里那个人的脑袋。
      他把手心里的烟点燃,小区里人不多,他不再像以前随便坐在地上了,只是站在那里,等车里的人先一步做出反应。说真的,他实在不想这么快看见他。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再善意不过的脸,正值而立之年的人,充满着一种自信和成熟,手搭在车门上,丁北寒歪着头玩味的看着抽烟的孩子。而单青恰恰相反地别过脸,就在刚才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不是不想这么快看见他,而是根本不想再看见他。
      车喇叭不一会儿响了起来,显然是丁北寒不耐烦了,单青好笑地想,这个人的本质就是如此,外表再怎么冠冕堂皇唬得住人,只要一开口说话一开始做事,令人难以忍受的自私嘴脸就会完美的呈现。
      丁北寒不是傻子,他把自己包装得很好,单青觉得自己有点无辜。
      连把他请进车里的动作都是如此优雅,单青突然很想问他,你不觉得累么?
      “看到我一点也不激动?”丁北寒拿捏着明显的挑衅语气打量着旁坐上一脸漠然的男孩,然后慢慢的,给了他一个拥抱,“欢迎回家。”
      他差一点就回不了家了,如果当初在北京深夜的那座天桥上没有犹豫的纵身一跳,他即使不死也会半残,那样就省事多了。
      单青僵硬地坐在车里,车窗被摇上以后有些憋闷,他向来有一点晕车,汽油味绝对是世界上另一种隐形的毒药。
      “你不是答应我,谁也不认识谁吗?”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单青冷淡的语调像经过冰箱的冷藏,他无法和丁北寒脱离干系,从他又回到这里那一刻开始就再清楚不过,但他没什么可说的,也就只有这句话了。
      “刚回来就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不太好吧?”丁北寒悠闲地敲打着方向盘,又把音乐调了出来,继续自顾自安排着:“要不要我带你四处转转,你可——”话还没有说完,音乐戛然而止,单青的动作很干脆,打开车门就想离开,丁北寒不出意料的拽住他,又一使劲把他整个人都拉到自己身边。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他想找出男孩脸上叫做气愤的东西,可惜没有,单青格外冷静。
      丁北寒笑起来,“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到楼上,让万叔为我们互相介绍一下,重新开始——认识。”
      卑鄙的人总会以别人当挡箭牌,单青讨厌死这种方式了。
      “算了,”丁北寒把人放开,刚见面就弄得这么僵多不好,“你下车吧,把你电话留给我就行了。”
      电话,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
      没有得到回答,单青像没有听到似的看着玻璃外面,丁北寒没来由的攥紧了自己的手,“不想说?”这孩子是故意想惹他的吧,“别告诉我你没有。”
      可是他真的没有,他没有朋友,亲人不在身边,当初在北京餐厅的时候总会有顾客问他的电话,得知他没有后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有那么夸张么?他只是不需要而已。
      丁北寒恶劣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在单青身上过滤一样扫描,让人感觉没有动手,衣服就已经被扒光了似的,单青不自在的动了动。
      车子突然一瞬间启动,扬起一片灰尘直开出去。
      混蛋!单青没有准备,身子向前一倾撞了下额头,他吃痛地闭了下眼睛,耳边却传来烦人的声音:“系上安全带!”听得出,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单青的目光像钉在了玻璃上,一直没有回过头,车窗外闪过的街道,拥挤的人流,交警的指挥,所有的一切他都在慢慢熟悉,新的,旧的,他都得接受。所以他看不到旁边的人一直在若有所思的观察他,如芒在背,他浑身却有这种难耐的感觉。

      车在一家很大的商场前停下,丁北寒找了个车位停好车,带着单青直接来到了四层的手机柜台。正值周末,人还算不少,单青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想着是不是能够忽然失踪。身材很匀称的男人忽然回头,唇边笑意难以捉摸:“用不用我拉着你的手,以防我们走散了?”
      丁北寒的笑容可以用找打来形容,单青咬了下牙,他知道那个人,根本满脸全是你想什么我都知道的表情。
      销售人员的热情是工作所需,而丁北寒,你的热情,比虚伪都让我恶心。
      “你过来,挑一个喜欢的。”丁北寒打断促销员对于商务手机的追捧吹嘘,招呼单青过来选一个,促销员一看原来需求者是个学生年龄的男孩,又马上热心的推荐起一堆音乐网络手机,款式真的很好看,单青在琳琅满目的产品中随便拿起一个诺基亚的,都说这个品牌质量好耐摔,他很想试试。
      “你选的那个不错,就它吧。”丁北寒示意促销员开张单子,然后转身去收款台交费。单青靠在柜台上,深邃的眼睛描摹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他忍不住笑起来,“哎!”然后喊了一声。丁北寒仿佛有种他终于说话了的感觉,很快转身停下来,微笑的看着他。
      很宽敞的大厅,灯光明亮,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那儿很是耀眼。
      单青把玩着样品手机,然后抬起胳膊。
      一个小时前的画面又重复出现,这次换做丁北寒闷哼一声,捂着额头,闭了下眼睛。
      手机准确的打在他头上,光荣而华丽地落在地面,质量真的很好,单青转过身,发现一脸吃惊的促销员瞪大着眼睛,他想对她说,这个手机真的很好。
      可下一秒,促销员竟是往旁边躲了一下,单青也想躲,可来不及。身后比他高半头的男人已经一把把他转了过来,腰正好硌在柜台上,单青被面前的人按在那里,连疼痛都来不及体会,丁北寒一双细长的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脖子上。
      脸色不知道怎么样,单青紧紧抓着柜台边沿,身体快要被他压断,他实在支撑不起,喉咙里像被一根竹条硬生生卡住,丁北寒目光里的火他看得清楚,他很满意。
      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在劝着,但一时没人敢上来解救,也许他们觉得看起来很有身份的男人怎么突然动起手来了呢?
      丁北寒的手逐渐松了力,单青在一阵咳嗽的时候又见他变了脸色,他轻轻冷笑几声,忽而凑到单青耳边说了句:“你觉得有意思,我陪你。”
      一个促销员“啊”了一声,丁北寒已经捏着单青的两腮俯身亲下去,你不是想在人多的地方玩么?单青的背向后仰,快要折了一样,缺氧的感觉制约着他的大脑,这个类似于折磨的公众之吻,对他来说怎么都是濒临死亡的感觉,他如果有一米八,有一百六十斤,就好了。
      久违了,单青的唇。
      所有人都还在缓着劲儿的时候,丁北寒已经交了钱,买了新号码装进手机,又拨了自己的手机号,放到单青手里,说了句:“自己回家。”
      单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交叉的双手抵着下巴,直到喉咙的不适感渐渐弱了,他才拿起一旁的手机取出卡片,又装回了盒子里。走回柜台的时候,促销员显然又被吓了一跳,而单青把盒子一推,“把这个退了。”
      拿在手里的三千多块钱还是有厚厚一小叠,经过商场大门口的镜子的时候,单青才不经意看到右脸颊被划了个小道子,丁北寒的戒指,像他的眼睛一样尖利。随手把卡片扔进垃圾桶,单青觉得,还是先找个商店买包烟比较好。

      两年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比以前冷静了许多,但现在又发现,其实天性根本不能改变,伪装的只是表面,内里始终秘密隐藏,同时你也不能改变别人,谁有这个想法,那他一定是疯子。单青蜷在沙发上,不想在父亲面前抽太多的烟,他能戒,随时都能,但他不想。
      单万春正从收拾好的屋里出来,“进去看看吧,把你的衣服什么的整理整理,是不是累了?那就先躺会儿,一会再说,反正是你自己的屋子。”
      单父正欲拿报纸坐下来看,单青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说:“爸,我们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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