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残蝶

1、1

　　
　　前尘后世路茫茫。两相忘，意难料。昨夜空问，寒鸦渡水凉。十里长亭翠柳枝，青皂靴，紫罗裳。
　　“好词，好词，”几轩翠竹后一青衣男子转出，“可惜啊可惜，为何只得半首，愚兄在后面等了好久。”青衣男子微微含笑，口中客气着，行动却无半分拘束，把袍子往后一撩，双手顺势一撑，径直就从竹栏外翩然越进小小亭轩。
　　“柳兄又在笑我了，几时来的，也不出来，尽够躲在后面看我出丑，我不过随口……”适才亭内自语的白衣男子轻轻往后一退，让青衣男子进来，“这时候夜露重着呢。看你，衣襟都湿了。”伸手去拂，半路又缩了回来，却被青衣男子抓住，放在掌心轻轻搓揉着。
　　“我不像你，身子这么弱。看你自个儿，在风口里站着。手这么凉，呆会儿咳嗽了，又闹人。”
　　“反正不是闹你，”白衣男子轻轻缩回手，脸上却是红了。微微扭转身。
　　“韩弟，为兄是过来辞行的。明天，我就进京去了。”青衣男子收敛笑容，仍不掩满心踌躇。白衣男子不语，良久悠悠说到：“我，不能去送你了，祝你早日高中得回。”
　　青衣男子随手端亭内仅有的一杯茶水来喝。说：“高中不高中也就是那样，不过我会早点回来看你的。”凝望远处，睿智的眼睛闪烁出必胜的光芒。白衣男子从他手中接过茶，嗔道：“别人喝残的也喝。”顿一顿，说：“功名想来你也是手到擒来，只是到时候不要忘了……”
　　“不会不会。其实你本高于我，像刚才那半首《江城子》，愚兄我就不行了。”
　　“不过雕虫小技，不值……”话未完，突然一阵猛咳，青衣男子忙帮他摁住胸，一个劲儿的抚摩他的背，直喘了好一阵子才好一点。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即使得中，为兄也尽快回来，说不定哪天又躲在竹后听你吟诗。”青衣男子不让白衣男子多说。
　　“那我就叫人把那几轩竹子都砍了。”白衣男子幽幽的说，悄悄的别过眼睛。
　　“砍不得砍不得，要知道，你可号竹心。”青衣男子眯着眼睛，半开玩笑的说。“好了，我要走了，你也进屋吧。”
　　“我略站站就进去，柳兄好走。恕小弟不远送了。”
　　白衣男子目送那青色背影消失竹后，心想：总有一天要把这几轩竹子砍了，要不等鸿哥哥回来……树间一乌鸦“哇——”的一叫，竹心方才察觉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天边一块灰色的云压抑下来，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好几个月不能看见他了，想着想着，竹心更觉万分凄凉。本想把那半首词填完，但耐不住那夜露，心中烦躁，只得慢慢进屋去了。
　　
　　三月后。
　　京城。
　　“皇上有旨，宣新科状元柳江鸿觐见—”
　　
　　算算日子，殿试的结果也该出来了。清早，韩竹心又在书房抄写诗词，最近他都没有到书院去，只为书院博士一句话：“来年状元必瞩竹心。”书院博士已经教出好几场状元，都是在朝廷任了要职，闲时也回来拜见师傅，以示尊师重道。书院博士倒也不重这个，学问是实在的，人淡泊了功名，教些学生，是好是歹，任由别人评议，只是对竹心，博士对韩乡绅（竹心之父）说：“好好给这孩子养身体，竹心什么都好，只怕是心性太强了些。”韩乡绅不住打躬，说：“也不求孩子将来是什么状元，只求幸得一官半职，光耀门楣罢了。”说完，把竹心带回家，养在听轩小阁里，自不会逼迫他读书。
　　推开窗，窗外秋雨刚住，几滴雨水还顺着房檐往下落，一点一点，打在冰凉的石阶上，四处飞溅开来。翠竹经过雨水的洗涤，更加青翠欲滴，散发出竹子特有的芬芳。醇醇秋香，淡淡秋凉，竹心不觉呆呆的看着，痴痴的想着。鸿哥哥这一走也三个多月了，不知道……此刻会不会真的就躲在那片竹子之后呢？微微探出身张望。风一起，竹影微摇，竹心一惊，赶紧缩回身子，要是被他看见，一定又要笑自己是小孩子了……渐渐的脸上浮起一片潮红，忽而冰凉忽而滚烫，心神也乱了，手中的笔也就不稳了。勉强定定神，心中暗道：只求自己快把身体养好，以后好和鸿哥哥共事朝廷。其实这次考试也都怨自己感染风寒，久久不愈，白白错过了。转念一想，也好，让鸿哥哥自己去考，得个状元，无人与争。想来，自己虽无功名大志，只是在书院共读六年，人人皆知，自己是略强一点的。
　　自竹心九岁，柳江鸿十一岁，大人手把手教导称兄道弟起，不知不觉六年光阴，琅琅书声，嬉戏笑语，转眼两人已是俊秀少年。柳江鸿除却习书，最是爱武，平素偷空舞枪弄棒，也常常爱打个小抱不平，加之年长两岁，十七岁的他竟比竹心高了整整一头。而竹心则是三天两头躺倒在床，喜穿白衣的他，单薄得让人觉得风也吹得倒，不过那起风雅人一说自是玉树临风了，加之他诗词上颇有灵性，生灵万物中偏爱咏竹，于是大家渐渐忘了他的本名，只管叫他竹心。偏那不解风情的柳江鸿甫一听，大嘴一裂：“竹心竹心，那不就是没有心吗？”把个竹心立时气得倒仰，后来柳江鸿也不知道为这个事情陪了多少不是，好歹挽回来了，不擅长诗词的他还特地咏竹一首……也就这样打打闹闹的过来了，竹心此时一想，不禁嘴角带笑。那时，鸿哥哥吟什么来着，缓缓提笔写下：
　　听轩小筑细雨闻
　　静夜读书琅琅声
　　待问秋露何时尽
　　千竿翠竹立志心
　　人人都说像极竹心，竹心这才原谅了他。纸上，墨还没有干……
　　“竹心——”远远就听见书院的“快嘴报”的声音，“竹心，啊——啊——江鸿中、中、了，是、状元！”
　　竹心一阵欣喜，果然！心中无比激动，竟比自己中了状元还兴奋几分，喜悦的潮红顿时洇红了整张脸。来不及穿上外衣就急急地往外走，更是顾不得脚下雨水淤泥溅湿新裁的白色长衫，雨后的秋风寒冷入骨。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一把抓住刚跑近的“快嘴报“，要他赶紧说个明白。
　　“中了，中了，皇上，皇上……”“快嘴报”弯着腰直喘个不休。
　　“皇上怎么呢？是不是封他做什么大官了？”竹心愈发焦急。
　　“封了，封了——”
　　“封了什么啊？”
　　“封了，封了驸马爷！——喂，喂，竹心，你怎么了？醒醒——”
　　
　　醒醒——
　　醒来已是三秋后——
　　自那声晴天霹雳，生生夺去了竹心的魂魄。三年来竹心恍若游魂，自觉春花无色，夏阳骄烈，秋雨愁刹，冬天到还好些，常常躺倒在床，不醒人事，免了那焦心之痛。其间，那柳江鸿也不是没有回来过，只可惜衣锦还乡的人，应酬总多。好容易空了，来看看竹心，却又哪里知道那玲珑人儿心里曲折辛酸。
　　那日，江鸿甫一进屋，见竹心躺在床上，全身裹在被子里，只一张苍白小脸露在外面，两颊早已经消瘦，深深陷了下去，更是突显着一双眼睛愈加的大了，可是黑色的眼眸中竟无一丝往日的光华，直直的盯着白色的帐子，浑然不知有人进来。江鸿不掩心中痛惜，未开口，声音已哑了，喃喃叫道：“竹心？”接连几声，那人儿的眼睛才微微转了几转，当目光落在江鸿身上，却又仿佛不认识般，呆呆看了半晌。江鸿赶上前，坐在床边。竹心却猛的睁大眼睛，一把拉起被子，死死的将头蒙住，众人皆不解。好容易江鸿等将被子拉开，竹心却也眉头紧锁，一脸仄仄，突然开口说：“说是驸马府大着了？小小听轩小筑恐容不下驸马爷。”话说得急了，立时就又咳又喘，江鸿一时也摸不清头脑，不便解释，只能为他抚背，宽厚的手落在竹心背上，江鸿心想：怎么就瘦成这样了呢？不免感到痛惜。所以也并不与他争。但后来无论江鸿说什么都被竹心狠狠的顶回来，最后竹心更是一句：“我累了，驸马请回吧。”把他生生撵了出来，江鸿站在门外叫了几声，屋里也没了声音。可巧家里正好又派人来接，说是知府有事相商，等了半天了，江鸿没有一丝主意，只好怏怏的回去了，临走前，只得将本欲亲手送给竹心的翠竹碧玉请他家人转交。
　　长夜漫漫，红烛残泪，紧闭窗拦，掩尽几家伤心事，更难堪那厢欢歌笑语。是夜，可怜竹心在被子里直哭了半宿也无人知晓。
　　柳江鸿回了京城，被封了吏部大官，忙于公事，又要侍奉皇帝，公主的，渐渐的也就与家乡疏了联系。不过每年还是给恩师封礼，也给要好师兄弟打点点礼物，其间竹心总是厚厚一份。倒是竹心，连韩乡绅都常常恨恨的骂：“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江鸿抢了他的状元，这样的不搭理人，一天到晚就像是个哑巴了……”竹心一直未曾给江鸿只言片语，只有他自己知道，想写的想说的都丢在风里了，吹散了。这一年，那几轩竹子突然开了花，到秋天，竟残了，韩乡绅本想叫人斫了它们，可是竹心却死死护着，每日勤于照料，竹叶渐渐又转绿过来，还抽出新笋，比以前更加葱茸翠绿。而竹心的病也奇迹般的好起来，又一年的殿试到了……
　　
　　人人都说韩竹心是文曲星下凡，连皇上也赞竹心：文清如翠，理直若竹。朱笔钦点了状元，这日是殿上封赏。
　　“爱卿，朕有一上联，未得下句，想请爱卿联上。”金殿上的人含笑轻问，却有不容人置疑的王者威严。
　　“臣惶恐，谨试。”竹心抬头回话，甫见殿上之人，金冠置顶，剑眉星目，竟是一青年美君王；而在帝王恒桢眼中，殿下跪着，一身布衣尚未封官的韩竹心无疑若清莲出水，心中不禁暗叹：真是人如其文啊！微一思索，沉声说：“千竿翠竹，中空而直，谁见其心？”
　　竹心一颤，那久远的话语似又在心头……“竹心竹心，那不就是没有心吗？”；“谁见其心？”谁见此心，谁见此心啊？——何况如今共事一君，呆呆想着，脸色渐渐苍白，眼神迷茫了，脚下也险些不稳。
　　“爱卿？”恒桢帝眼见竹心摇摇欲坠，以为他犯难，于是试着叫他。
　　竹心警醒，赶紧敛神，略略一顿，朗声答到：“一曲春江，声清且冽，难觅知音。”那声音就好似山中清泉，爽脆甘甜，众人皆暗暗赞许，哪里知道，难觅知音啊！声落，竹心即悔，终于还是绕不出啊，眼角微扫，轻易的从人群中将那人儿找到，江鸿啊江鸿，如今你爽朗依旧，含笑赞许，却也不似当日竹心的鸿哥哥了——
　　“好，好，好！”有人连连喝彩，字字掷地有声。当然在这里，只有一人有此权利。“爱卿，听说你和驸马来自同一地方，你们那里果然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啊！对了，爱卿可与驸马相识？”
　　“是——”
　　“不——”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把话缩了回去。众人诧异，原来是柳江鸿出列，想来是说说他与竹心的同窗之谊。他近年颇受重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别人求还不肯呢。他说是！
　　竹心答非。
　　柳江鸿狐疑的看着竹心，竹心一脸尴尬，并不直视他，只对皇上说：“柳大人身为朝廷高官，当朝驸马，自是人人认识……”
　　“但是你说的是‘不’啊？”恒桢帝不是傻瓜，嘴角一挑，满腹疑问的看着这一幕。
　　“柳大人一定是想指点后辈，所以认了。其实堂堂驸马大人怎么会认得韩某一介小民？”话也在理，只是当场僵了柳江鸿。百般无趣，柳江鸿自己讪了两句，退回班中。
　　当即皇帝下诏：封韩竹心为太学院学士，随侍君侧。
　　山呼万岁。退朝时，柳江鸿追上竹心，却听竹心道：“柳大人——”
　　一听见竹心叫柳大人，柳江鸿终于有了点气，却没有发作，只哑了声音说：“现在不是在朝堂上，你我兄弟大可不必如此拘束。”竹心瞥了他一眼，冷冷的道：“驸马此言差矣，韩某只是一介小吏，怎敢和皇亲国戚攀附关系，于礼不合啊。”什么？柳江鸿简直摸不着头脑，几年未见，这人儿怎么讲起这些来了。眼见是无法猜透竹心到底在想什么，本想问个明白，又觉无从下口，白白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勉强说：“不管怎样，我们也有同窗之谊，我虽比你早入朝堂，但是我对你的心依然如故啊！”
　　如故？听了这话，竹心止不住的心酸，你娶了公主，这下子……话在心里千回百转，只是难以说出口，偏巧那柳江鸿还只十几岁孩子心性，见竹心不语，就自己高兴的说：“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和公主说，今儿个下了早朝，一定要把你带回家，我们兄弟……”他哪里知道竹心本恼他娶了公主，怪他攀附权贵，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难怪竹心顿时把脸一沉，轻轻说出两句：“今朝唯愿攀紫藤，昨日轻言付东流。驸马，请了，在下先告辞了。”竟一甩衣袖翩然而去，把柳江鸿独个儿撂在了那里。
　　柳江鸿呆呆的看着竹心远去的背影，他长高了，今日穿着新赐的朝服，更是翩翩。可惜虽说是新科状元，官职却是不大，还是青色的朝服，想着低头看看自己的朝服，紫缎夹金线，自己要不是娶了公主，定然也升不了这么快。转念又想到竹心的两句话，“莫不是他恼我娶了公主，”一边咀嚼着那两句话，一边只管呆呆的站在那里。
　　这厢，两人的情景也落在一些人眼睛里。“听说没有，驸马和今年的新科状元可是同门师兄弟，又都是宰相大人的门生。不过也有人说，他们俩是一年的哦。”
　　“不会吧，听说今年状元的文章是历年来少见的清奇，多年科举无人能比。如是同年，为何当年没有考中？”
　　“哎，这你就不知道啊。说是驸马这个师弟当时病了，所以没有来考，不然……呵呵，柳江鸿倒是有运气，中了状元，还拣个驸马。我还听说当时啊，宰相大人也想招柳江鸿做女婿哦。哎，你说那韩竹心会不会为了这个和柳江鸿……可以少奋斗多少年啦，一下子就成了皇上的妹夫，当朝的驸马！”
　　“是不是啊？算了算了，别说了。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与咱们有什么干系，今晚——”
　　众多大臣渐渐走了，柳江鸿一个人站了半晌，凝望着竹心去的方向，一脸的惆怅，自觉无趣。后来也没有骑马，独自一人晃荡着回府。路上，一个人慌慌张张的，险些撞倒他，柳江鸿正要开口说什么，却不想那人一闪躲入人群了，只留下一路淡淡的清香，敢情是个女子？但是服饰又不像，柳江鸿根本没有看清，更加的纳闷，抬头一看，已经在驸马府的门口了。本想叫家丁去看看是谁在府邸门口鬼鬼祟祟的，一跨进门，羽婕公主就已经迎上来，“怎么现在才回来？说了回来吃饭的，你的小兄弟呢？”
　　江鸿不好说什么，只道：“他身体不好，今天累了，先回去了。改天叫他来。”
　　公主也不追究，只亲手为江鸿更衣。羽婕公主正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妹妹，且为一母所生，皇帝极为宠爱。而这公主也颇为乖巧，识得大体，端庄美貌，外界盛传她与江鸿夫妻恩爱。其实，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柳江鸿的确自愧不及公主。江鸿常说，这个世界上，除了皇上，他最佩服的两个人，一个自然是竹心，另一个却是自己的夫人——也不怕人笑他惧内。江鸿自己知道公主的好处。华灯初上，驸马府内安静且温暖，黄黄的烛火，红红的灯笼，丫鬟家丁来来往往，后花园的嬉笑声偶尔随风送到小巷，只是谁也没有听见高高院墙外，漆黑小巷中有人嘤嘤哭泣，那悲切的声音深深的压在喉咙，渐渐的听不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