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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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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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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海边沿着山道吹过来,山道上长满茂盛的草,不停地晃动着,发出沙沙声,混合在海涛低沉的吼叫,连续撞击着已经疼痛不堪的大脑内部。
四周的空气渐渐变成海水,然后慢慢下沉,光线一点一点模糊,身体向无底的深海持续堕落,肉溶解掉,骨头腐朽,在下落的过程中被海水吞噬,只有疼痛的感觉不断增长,强烈的压迫感和闭塞感,呼吸困难,黑暗,沉没。
金俊秀猛然睁开眼睛,低仄的天花板离他的头只有短短的几十公分距离,黑乎乎的污迹在眼前晃动,鼻腔里萦绕着铁锈和血迹的腥味。
第无数次做这样压抑痛苦的梦,难以用语言表达,也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表达,在这艘潜艇上,梦境只会一个比一个更难受,金俊秀屏住呼吸,直到极限才慢慢恢复。
梦是自杀未遂的记忆,好像有人这么说过,并非是象征性表达溺水时的恐惧,而是,他体验过那样踏在生死分界线上的滋味,记住了死亡的觉悟。
在传统基督教义的冥界里,应该有地狱、炼狱、天国吧,经过审判的灵魂,各有各的出路,上升或者下坠,但是没有轮回。
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据说很长,金俊秀想起来当时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入目所及全是白色,他还以为经过净化终于上了天堂呢,他听见了母亲的哭声,他感觉到鼻子里插着输氧管,他觉得全身都痛,他又活了过来。
散落的记忆纷沓而来,他怀里带着钢盔缩在甲板的角落里,燃烧的火球从他头顶飞过,浅滩的海水被烧灼出浓重的铁臭,一个活生生的人体在他面前被炸成粉碎。
作为海军陆战队一等兵,对这场战争一直缺乏投入感,战争其实不会打响对吧?盟国会保护我们的吧?小范围的冲突并不可怕吧?拼命只是陆军的事情吧……
不是还有美国的航母在吗?不是还有导弹拦截系统在吗?不是还有,我们的总统,在努力吗?
死神的镰刀,却突然而来。
朝鲜的潜艇从日本海方向绕来,突袭韩国蔚山新港,韩方有驱逐舰三艘,护卫舰10余艘,巡逻及海岸作战舰艇数十艘,“托尔戈雷”级近岸潜艇一艘,海军航空兵数架武装直升机,兵员一万多人,遭受了朝方的自杀性攻击。
那是2010年春天的事,距离金俊秀入伍已将近一年,距离现在也已将近一年。
现在是2011年五月,战争整整打响了两年,韩国还在苦苦支撑,朝鲜亦是苟延残喘。
几乎全面包围京畿道的朝方陆军还是陷入了资源匮乏的困境,而残留下的韩国军队,没有放弃反击。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金俊秀掀起紧身背心的下摆抹抹脸,背心上浓烈的汗味酸臭难闻,他从狭小的床铺上小心地起身,舷窗外还是幽暗的深海。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俊秀回过头去,是他隔壁的战友,眼神黯淡地看着他,手指比了比抽烟的姿势,俊秀无奈地摊手,同时摇晃了下手腕,离他们上岸的时间还有好久呢,忍着吧。
也许在阴暗的光线中俊秀的白牙很是亮眼,战友跟着苦笑了下,轻轻叹口气,又回去躺好,床铺发出微微的嘎吱声。
上次算他金俊秀福大命大,那么惨重的伤亡里,他只是因为炸弹的气波震晕,舰艇击毁的时候又毫发无伤地落了海,危险的是在浅滩的海水里泡了很久才被清理尸体的队伍救援起来,及时送入了医院。
因为哥哥早些时候去了美国,迫于国家命令必须家家有人参军,父母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把他活动到海军就是想尽可能降低参战的危险,没想到啊,人算怎比得上天算。
才一年没见的母亲满头白发,扑倒在他身上哀哀地痛哭,他茫然地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呛入海水,喉咙受损,声带沙哑到连吐字都不清楚,他在感知到嗓子剧痛的时候明了,他再也无法唱歌。
不是因为受伤的□□,而是他的精神,他的歌者的灵魂,已经死去了。
在死亡中徘徊地每一分每一秒里,他都在歌唱,都在呼唤,他祈望他的队友能听到能感受,又祈望他们永远不接近不明白,死神的拥抱是多么绝望,多么黑暗。
金俊秀微微咳嗽了下,发出的声音犹如被砂纸打磨,这号称是亚洲的财富的嗓音,经不起海水的深吻,经不起失去和音伙伴的失落。
他呆在医院的消息不知怎么被神通广大的沈昌珉知道了,那时已经身着中尉军服的昌珉急匆匆地看望他,默默听母亲说他差点死掉时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在那里见到在中了吗?”
你在那里见到在中了吗?
意思是,你在死亡的世界里,有没有觉察到在中的气息?
意思是,你这样接近过死亡的人,感没感觉到在中他,已经死了……
他悚然地望着昌珉,昌珉的眼睛大而明亮,深刻的双眼皮拥有无与伦比的优美线条,那眼神热切真挚,宛如看见骨头的小狗狗,一眨不眨地钉死他,俊秀清楚地看到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慢慢浮出水雾,一大串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下来,在那雕像般的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留下湿痕。
“你见到在中了吗?没见到吧?一定没有吧?”他一直认为昌珉的嘴唇是整个容貌的败笔,嘴唇太薄,一看就是薄情花心的人,可是这样的嘴唇开开合合,反复地追问他,“在中呢?在中呢??在中呢???”
他才想起来,在中,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又分开那么久的金在中,在哪里呢?
意识模糊的记忆,仿佛被涂上墨水般黑暗,身体像是直直往下坠落,又像是载浮载沉的前进,漫长还是一瞬,停滞还是移动,完全搞不清楚。
当时金俊秀坐在病床上,只有被昌珉紧紧握住的一只手是热的,另一只手弯里不断灌进冰冷的药水,让他的全身都冻住。
昌珉的眼睛让他想起了大海,穿越过层层叠叠的海水,海的对岸包裹着微弱的光芒,希望与怀旧,欣喜与失落的奇妙陶醉感混为一体,流动且虚幻。
有人在对面跟他挥手,俊秀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对满怀期盼的昌珉述说,明明昌珉平时对灵异奇幻最嗤之以鼻,现在却毫无真实感地追问他这么飘渺无边的感怀,他说不上来是好笑还是忧伤。
在记忆中的那片海水里,太阳渐渐升起,温柔的金黄色洒开来,给黑白的世界灌注上颜色,海岸对面的人影稍微清楚些了,那个人穿着暗红色的个子衬衣,领口敞开,紧腿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站在那里还摇摇摆摆的,两只手举过头顶交叉着向他急切挥动,像是叫他赶快转身不要过去。
那个人的略长黑发被海风卷起,飒飒地飘扬,看起来犹如女性。
他安心地叹口气,对昌珉说道,“放心,我没有见过在中,在中他,一定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昌珉的泪珠还挂在脸上,眼里的期盼之光却一点一点冷却。
沾湿了的黑色长睫毛,近乎妖媚的双眸,精致的脸,粉红色的半圆的嘴唇,闪亮亮的门齿,下巴线条有一种很坚毅却纯真的感觉,那个人的面容突然在他记忆中放大,金俊秀捂住胸口,那颗已经被冰冻住的心,破裂成碎片。
“有天,和允浩呢?”他干涩地问。
“还没死,”昌珉冷漠地回答,冷淡地起身向他告别,“俊秀,你也别死……”
“好……”他淡淡地笑了,粗哑难听的嗓音把他自己都吓住,“你也是,昌珉……”
金俊秀突然很想喝酒,距离他们的潜艇上浮靠岸还有两个多小时,他迫不及待需要灼热的烧酒,他与以前大有改变,对酒精的热爱超越了他所知的人们。
如果在中不能再喝喜爱的酒,他来替他喝吧,把那些苦涩的液体灌入喉咙;如果在中不能再唱喜欢的歌,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给他唱。
在中的肤色那么白,无论怎么喝酒都不会泛红,要染红他的肌肤,拥抱比酒精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