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夕阳照耀归途》苹果花

4、陈琳 陈

　　陈琳没有找杨扬，自己窝家里上网看了几集肥皂剧，到午夜快熬不住了，永远黑着头像的邱岳来了条讯息。
　　“这么晚了。”
　　这是什么句式？陈琳来回写了几条回讯都删了，最后回话：“今天我生日。”
　　“哦，祝你生日快乐，今天过得好么？”
　　陈琳眯着眼睛盯了那条留言良久。
　　“厉晓纤放了我鸽子。”
　　“呵呵。”
　　“你怎么不问她干嘛放我鸽子。”
　　“为什么要问？”
　　“我以为你对她的事会好奇。”
　　“今天是你生日，别人当不了主角。”
　　虚伪！陈琳在心底骂了声，却发一句“够仗义”随后补了个问题，“你变了么？”
　　久久以后那人回讯，“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有那么一种女孩，十几岁的时候十分可人，几乎是人见人爱的。陈琳的父母总喜欢在餐桌上教育陈琳向于菁学习，不要大大咧咧，没有女孩子教养。陈琳问那厉晓纤呢？陈妈妈想了想，只得出了厉晓纤没有于菁看起来温婉的结论。
　　剃着小丸子发型的陈琳和小公主式的于菁做了两年小学同桌，到初中遇见了巫女一样独来独往的厉晓纤。虽然陈琳很被厉晓纤的性格吸引，奈何厉晓纤就是不喜欢时刻都要牵着陈琳手躲在陈琳身后的于菁，外表上这两个人很尊重陈琳的选择，但陈琳时刻有种当拔河绳被崩得紧紧地的感觉，于是由感而发写了一篇三角恋青春故事，故事里男主角最终选择了于菁这样的女孩，对另一个女孩说：“你很勇敢，能够自己一人过得很好，而她需要我。”
　　陈琳觉得这故事里包含的感情挺隐晦的，而且故事就只是故事，但她依旧不敢给厉晓纤看，有个词叫含沙射影，而凡人都喜欢庸人自扰，某些脆弱的感情即便无法隐藏也经不起公布。
　　很长一段时间陈琳不知道厉晓纤在干什么，她们明明在一个班级，厉晓纤明明是那么打眼的女孩子，每天有十个小时时间在一个教室里念书，座位还相隔不远，想起厉晓纤，她就像班里最平凡的女孩子，无论陈琳在脑海里怎么翻找就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和厉晓纤提起这件事，厉晓纤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得事，没有多少注意力能时刻分给别人。后来陈琳发现这可能是厉晓纤跟谁都不搭群的原因，因为只要有机会，人人都会不由自主去关注这些特定闪亮的人群，譬如邱岳。
　　邱岳的校内已经是校友聚集地。对于当年的高考状元，各路慕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除了曾经的同学，还有不少上下年段学生会的风云人物，杨扬戏称邱岳的最近访问用户单完全就是个精英板。陈琳去了几次邱岳的校内还留了言，让陈琳气愤的是邱岳一次也没有回访她。邱岳很少在上面写什么，其实只贴了一些日常的照片，当年他们这一届考上北京的学生不少，逢节庆都要聚聚，作为发起人的邱岳每次都会往校内上贴一些聚会照片。有天有人邱岳的校内留言，问照片上怎么没有厉晓纤？厉晓纤现在在哪呢？陈琳看了拍着大腿直嚷嚷居然有人这么狗血！
　　于是陈琳也斗胆在上面留了言：寒假回家初中同学聚一下吧，我把厉晓纤也叫来。发完这条留言的陈琳如同做错事的小孩，惴惴不安，很是后悔，幸好这两条冰棒一样粉凉的留言很快就被后来的留言前仆后继，湮没掉了。
　　陈琳以为没多少人注意到这个插曲，过了一段时间后，不怎么联系的陈冉冉在msn上给她留了言，说：“人家有女朋友，你别捣乱了。”

　　那时候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小时，陈琳值日，早早带了水票顶着当头烈日来到学校。初中部基本是走读的学生，相比坡上早早出现去温习功课学生身影的高中部十分安静。走到教学楼偏角的陈琳发现教室里早有了两个人。厉晓纤趴在桌上睡着了，邱岳的位子就在厉晓纤的左后方，面前照常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但这个好学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笔耕不辍，只是静静看着前面的女孩。盛夏的芙蓉树长得很茂密，层层巴掌大的叶子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站在树荫边缘的陈琳看着打落在地上晃动的光阴，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也变得绰绰约约了。

　　陈琳对蓝色有种偏执的不喜欢，完全源于小学二年级的那篇语文课文《蓝色的树叶》。这是节公开课，任职班主任的年轻语文老师为了这节课准备了一个星期，安排陈琳和另外一个女孩分别扮演林园园和李丽。从小陈琳就觉得自己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乖孩子，劳动积极分子，乐于助人标兵，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偏偏扮演了林园园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角色。
　　“你要注意，不要削，画的时候不要用力，不要画得太多！”
　　陈琳她们表演完了以后，在一旁高度紧张的班主任立即心花怒放地带头鼓掌，夸她们演得好。一堂课下来，陈琳只觉得整堂课大家对林园园的批判都像是对她人格的侮辱，班主任还让她发表对自己扮演的这个林园园角色的感受，陈琳脸火辣辣地烧得疼，心想就因为不借一支铅笔就得这么被叨念，这群人真有毛病，却又从那些一本正经的脸上分明看见曾经把五讲四美标榜成座右铭的自己的影子，此后她一直受不了道德上有优越感的人。比如于菁总是会在她跟厉晓纤比较热络的时候插上一脚，每次都拿男生女生这类不能外传第三者的初恋秘事迫使陈琳对厉晓纤一次次爽约，厉晓纤对此没有说什么，倒是于菁在陈琳对她和李蔚之间八卦不再感兴趣时，时常黔驴技穷地对陈琳撒娇，“我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我不喜欢你跟别人比跟我关系好。”弄得陈琳毫无办法。时间长了，在强大愧疚感的压迫下，陈琳对厉晓纤的纵容产生了质疑，总觉得这种宽容是在变相要求回报，以至于有次厉晓纤终于忍无可忍对于菁评价了句：“于菁挺任性。”陈琳立马觉得厉晓纤的虚伪暴露了，心安理得地反驳厉晓纤，“于菁在我面前可没有说你任性。”
　　“你很勇敢，能够自己一人过得很好，而她需要我。”
　　这句话说是故意写给厉晓纤看的也可以，因为那个结局就是陈琳刻意选择的。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选择了怎么也打不倒的坚强，那就遂她所愿让她一直坚强下去好了。
　　多年以后，陈琳回味当初的事情才发现她被那个语文老师扭曲了那么多年心灵，害她一直在拿自虐当友爱。考上大学的于菁随她父母迁回了浙江，从此这个地方没有了于菁这个人。大一的时候陈琳给于菁写了些信，于菁也只是懒懒地回，后来就断了联系。大家上了大学以后各奔东西，一向都是别人依赖对象的陈琳假期回家后不免有些孤单，幸好厉晓纤还在。但感觉不一样了，二十岁生日这天的陈琳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头一次感觉到当年她对厉晓纤的过分行为报应到自己身上，而厉晓纤没有变，六年前她对陈琳的爽约安之若素，六年后她依旧谁都不缺，把陈琳放到一边也理所当然。
　　蓝色就是蓝色，跟绿色比没什么不好，偏偏放在某个地方就是不好的了。所有人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变，但时过境迁，就是什么都不一样了。